陜西
夜泊曲江，一壇稠酒換一張存單，臺上唱的是千年秦腔，臺下算的是另一本賬。皮影戲演的是故事，背后牽線的，又是誰的手？
文｜另鏡
圖｜網絡
夜色一沉，曲江邊上就飄起那幾句老話。老陜人講話實在，也耐琢磨：“帽翅再寬，也遮不住月亮?！?/p>
可帽翅底下的事，真就沒人看得見嗎？
幾年前，有人見過一條沒掛旗的小畫舫，停在蘆葦深處。船上擺一張矮桌，桌上兩樣東西：一只黑陶塤，一壇稠酒。
船主人把塤遞過去，話說得漂亮：“新排的水幕電影，缺一聲秦腔的低吼，請您給把把脈?！?/p>
對面那人沒碰塤，手往酒壇邊一抹——壇壁內側，貼著一張薄薄的存單。酒光一晃，數字閃了閃，像魚翻身。
三天后，采購目錄里多了一項，叫“水下低頻藝術裝置”。沒人見過這東西長什么樣，標書上只寫八個字：“深海共振技術”。
后來畫舫再靠岸，酒壇空了。那只塤，卻被塞滿了別的東西。
——你看，藝術有時候是張皮。皮演什么戲，得看背后誰在牽線。
又有一回，某個文化節快要開幕，指揮部設在老樓里，窗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一個戴鴨舌帽的漢子推門進來，拎著八本厚厚的冊子，說這是縣里老先生們手抄的唱詞，“請您審定”。
冊子收下了，壓在書架最底下。夜里風大，窗縫嗚嗚響，像有人在唱調子，一陣緊過一陣。
后來才知道，每本書的書脊里都縫了個“風口袋”——老話講，這是能隨風鼓脹的信封。風越大，口袋越鼓。
第二天，主管領導在文件邊角批了七個字：“民資亦可鼓與呼。”
就這一句，劇院忙活三個月的舞美方案，全換了。
圈里人后來傳：那八只“風口袋”，前前后后，鼓了“八十陣風”。
——風過無痕，但風向哪兒吹，明眼人都懂。
易俗社后臺，臘月里照舊“祭牙笏”。
唱花臉的老楊，嗓子早沙了，但一開口還能把《火焰駒》唱出焦糊味——那是真功夫，也是真辛酸。
他托人給某位關鍵人物捎去一只舊戲箱。箱子打開，戲服底下，暗格里整整齊齊碼著三十枚“銅釘”。老戲班的人都明白：那是晚清官帽上的飾片，一枚抵一兩銀子。
箱蓋上壓了張紙條，字寫得工整：“愿把焦糊唱成紅火?！?/p>
過完年，人事調動榜貼出來，老楊的名字被朱筆畫到了最上頭。旁邊一行小注，寫得也妙：“破格——基層火色正旺。”
——火色是旺了，但燒的是柴，還是別的，沒人細問。
城南有棟玻璃樓，光閃閃地掛著招牌：“非遺云”。
有一筆錢，叫作“老技藝搶救金”，說是要錄一萬個小時的秦腔口述史。
這項目，被整體打包給了“非遺云”。合同厚厚一疊，里面夾帶了一個誰也說不清的“4K皮影渲染軟件”。東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付款條款里那行小字：“預付款，四成?！?/p>
錢到賬那天，玻璃樓外的大屏幕循環播放老藝人唱《三滴血》。聲音越飄越高，越飄越細，像一根被緩緩抽走的絲。
屏幕后面，連著一臺POS機。刷出來的數字，不多不少，正好把“四成”再拆成五份，悄無聲息地流進幾個戶頭。
曲終，燈暗，賬清。
那一萬個小時的秦腔，至今還鎖在硬盤里，等一個未必會來的明天。
幾句實話：
1. 文化這行當，水從來就不淺。臺上唱念做打，臺下運籌打點，自古皆然。
2. “搶救傳統”是個好說法，因為傳統沒法馬上驗收。賬目做得漂亮，故事講得動人，里頭虛實，外人難辨。
3. 人人皆得益，便人人皆沉默。從遞塤的、批字的、送戲箱的，到簽合同的，鏈條上的每個環節都沾著光，誰會去捅那張紙？
4. 真正的藝術，耐不住這么折騰。它需要的是工夫，是耐性，是一代人接一代人的傻勁，而不是夜泊畫舫里的“把脈”，也不是書脊里鼓起的風。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長安也還是那個長安。
帽翅能遮住多少東西，時間遲早會掀開來看。
只是怕到那時，該涼的早已涼透，該散的早已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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