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把他倆給我綁了，就在這兒，砍了！”
崇德八年九月三十日，盛京城的王府大院里，死一般地寂靜。六十一歲的禮親王代善坐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跪在院子中間瑟瑟發抖的，一個是他的親兒子碩托，一個是他的親孫子阿達禮。
周圍的侍衛都嚇傻了，要知道，這兩位可是正紅旗的小主子，平日里也是威風八面的貝勒爺。誰也沒想到，老爺子今天不是在嚇唬人，他是真動了殺心。
刀光閃過，兩顆人頭落地，血濺當場。代善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死死盯著多爾袞府邸的方向，眼神里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狠勁。
這一天，大清朝差一點就因為皇位爭奪戰分崩離析，而把這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硬生生按下去的，就是這個剛剛殺了自己的兒孫，滿手是血的老頭。
你可能覺得這老頭是個瘋子，但我要告訴你，這其實是清朝建國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次政治豪賭。
01
咱們把時間撥回到崇德八年八月九日那個晚上。
盛京皇宮里亂成了一鍋粥，因為清太宗皇太極死得太突然了。前一天還在處理公務，后半夜就在清寧宮猝死了，連句遺言都沒來得及留，更別提指定誰當接班人了。
這下可好了，整個大清朝瞬間就炸了鍋。
當時的局勢有多緊張呢？你可以想象一下，兩撥拿著刀槍的人馬，在皇宮大殿里大眼瞪小眼，空氣里全是火藥味，只要稍微有個火星子，立馬就是一場血流成河的內戰。
這一邊的帶頭大哥是皇太極的長子，肅親王豪格。他身后站著的是兩黃旗和正藍旗，特別是兩黃旗那幫悍將，像鰲拜、索尼這些人，那都是皇太極的死忠粉。鰲拜當時就拔出刀子，在崇政殿上吼道：“除了先帝的兒子，誰也別想坐這個位置，不然我們兩黃旗就死在這兒！”
另一邊的勢力更嚇人，是睿親王多爾袞。這哥們手里握著正白旗和鑲白旗，那是當時戰斗力最強的一股力量。多爾袞的親兄弟阿濟格和多鐸，那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早就把兵馬調動起來了，就等著多爾袞一聲令下，直接搶班奪權。
這時候，所有的壓力都給到了一個人身上——禮親王代善。
為什么是他？
因為他是努爾哈赤的二兒子，是所有親王里輩分最高、資歷最老的大哥。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握著兩紅旗（正紅旗和鑲紅旗）。
在這場勢均力敵的拔河比賽里，代善就是那個決定勝負的秤砣。他往哪邊站，哪邊就是下一任的大清皇帝。
多爾袞在看他，豪格也在看他，滿朝文武幾百雙眼睛都死死盯著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大家都以為，這老頭肯定會選邊站，或者干脆自己跳出來爭一把。畢竟，論資格，這皇位本來最早就是他的。
但誰也沒想到，代善接下來的操作，直接把所有人都整懵了。
02
要說這代善，那可是真正的“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頂級權貴。
當年努爾哈赤起兵的時候，代善就是主力。他打仗有多猛？萬歷四十四年，他跟著努爾哈赤打明朝的撫順，第一個沖上城頭。后來的薩爾滸大戰，他帶著隊伍像切瓜砍菜一樣沖垮了明朝的杜松大軍。
努爾哈赤看得高興，直接封他為“古英巴圖魯”。這稱號在滿語里什么意思呢？就是“像鋼鐵一樣的英雄”。那時候，努爾哈赤的大兒子褚英因為想不開被處死了，代善理所當然地成了大貝勒，也就是事實上的太子爺。
按理說，努爾哈赤兩腿一蹬，這位置就是代善的。
可就在天命十一年，努爾哈赤去世的時候，手里握著兩紅旗最強兵力的代善，卻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讓步。
當時的情況也很復雜，努爾哈赤留下的這攤子事兒，內憂外患。幾個弟弟，像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特別是老八皇太極，心眼多，手段狠，威望也高。
代善心里跟明鏡似的，他知道自己雖然打仗猛，但在玩弄權術這方面，確實不如老八。再加上之前因為家里的一點私事（被誣陷和努爾哈赤的大福晉有染），名聲稍微受了點影響。
與其為了個位置爭得頭破血流，把大金國搞垮，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于是，代善把兒子岳托和薩哈廉叫到跟前，甚至都沒猶豫，直接就說：“咱們擁立老八吧，他比我合適。”
就這么著，皇太極稀里糊涂就被親哥哥推上了皇位。
這招“以退為進”玩得太漂亮了。皇太極上位后，對這個二哥那是感恩戴德，封他為大貝勒，地位高得嚇人，每次上朝，代善都坐在皇太極旁邊，兩個人并排接受百官朝拜。
但這并不代表皇太極就真放心了。在位這十幾年，皇太極沒少找茬敲打代善，一會兒挑刺說他祭祀不恭敬，一會兒說他管教下屬不嚴，好幾次甚至要把代善的爵位給削了。
換個脾氣暴躁的，估計早就反了。可代善呢？他就像個沒脾氣的面團，你說啥是啥，罰我我就認，回家關起門來過日子，絕無二話。
這種隱忍，讓代善平平安安活到了崇德八年。
現在，皇太極死了，那個巨大的誘惑又擺在了面前。這一次，他手里的籌碼比十七年前更重，局勢也更危急。
03
崇政殿里的空氣幾乎都要凝固了。
多爾袞的弟弟多鐸是個急性子，看著這幫人磨磨唧唧，直接跳出來說：“還選什么選？我看就讓我哥當皇帝！論功勞，論本事，誰比得過睿親王？”
這話一出，兩黃旗那邊的索尼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代善坐在那兒，眼皮耷拉著，像是睡著了一樣。其實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這個時候誰先冒頭誰就是靶子。
多鐸看代善不說話，又把矛頭指向了代善：“要不，二大爺您來？您是太祖最年長的兒子，您當皇帝我們也服！”
這哪是推舉啊，這分明就是把代善往火坑里推。要是代善敢答應，多爾袞手底下的兩白旗估計當場就要翻臉。
代善慢慢抬起頭，看了一眼多鐸，淡淡地說：“我老了，這把骨頭禁不起折騰了。先帝尸骨未寒，咱們還是得從先帝的兒子里選。”
這就等于明確表態：我不干，多爾袞你那一套也別想，咱們還得立皇太極的兒子。
這時候，最戲劇性的一幕來了。
代善轉過頭看著豪格，問道：“大阿哥，你是長子，又有軍功，這位置該你坐。”
這要是換個正常人，肯定就順坡下驢答應了。可豪格這個鐵憨憨，不知道是腦子抽了還是想學漢人那套“三辭三讓”，居然假惺惺地擺手說：“不行不行，我德行不夠，福分淺，這位置我坐不了。”
他這話本來是客氣一下，想著大家再勸勸就答應了。
結果多爾袞是什么人？那是屬狼的，見縫插針的高手。他立馬接過話茬，冷笑著說：“既然大阿哥自己都說不行，那咱們就別強人所難了。”
豪格當時臉就綠了，想反悔都來不及。
這一僵，局面徹底沒法收拾了。多爾袞想上，兩黃旗拼死不讓；豪格想上，自己把路堵死了；代善又不肯上。
眼看兩邊的兵馬都要動手了，多爾袞甚至暗示手下準備清場。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代善身后的兩紅旗將領們也有些躁動。代善知道，再不拍板，今天這就得血流成河，大清國搞不好明天就沒了。
他站起來，走到中間，說出了那個改變歷史的方案。
“既然大家爭執不下，那就立先帝的第九子，福臨吧。”
全場一片死寂。
福臨是誰？那是莊妃（后來的孝莊太后）的兒子，當時才六歲，還在那兒玩泥巴呢。
但這絕對是神來之筆。
對于兩黃旗來說，福臨是皇太極的兒子，滿足了他們“立皇子”的底線，保住了先帝的血脈，他們能接受。
對于多爾袞來說，雖然自己沒當上皇帝，但立個六歲的小娃娃，大權肯定還要落在攝政王手里，實惠全是他的，而且還能避免和兩黃旗、兩紅旗徹底撕破臉，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就這樣，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大內戰，被代善用一個六歲的娃娃給化解了。
04
表面上看，事情是平息了，福臨登基，多爾袞和鄭親王濟爾哈朗共同輔政。
但地下的暗流比之前更洶涌。
多爾袞雖然當了攝政王，但他心里那個憋屈啊，就像到嘴的鴨子飛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怎么把這個場子找回來，或者干脆就把那個小皇帝廢了自己干。
而代善家里，也出了兩個“豬隊友”。
這就是文章開頭提到的那一幕。
代善的長子碩托，和他的孫子阿達禮（薩哈廉的兒子），這倆人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覺得現在多爾袞權勢熏天，跟著多爾袞混肯定有前途。
他們居然背著代善，私下里跑到多爾袞的府上，神秘兮兮地說：“睿王爺，這天下本來就該是您的。只要您一句話，我們兩紅旗肯定支持您把那個小娃娃廢了，您來當皇帝！”
這倆貨以為是在給家族找后路，其實是在給全家挖墳。
多爾袞聽完這話，心里那個樂啊，但他臉上卻是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多爾袞太精了。他知道這時候如果答應了，馬上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兩黃旗正盯著他呢，代善那個老狐貍也沒死。如果這是代善派來試探他的呢？如果這是個坑呢？
為了在朝廷上立住“忠臣”的人設，為了徹底洗清自己想篡位的嫌疑，多爾袞轉手就把這叔侄倆給賣了。
他直接把這事兒捅到了朝廷上，還特意通知了代善。
代善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家族的平安和大局的穩定。他兩次放棄皇位，忍辱負重這么多年，為的是什么？不就是為了不讓愛新覺羅家自相殘殺嗎？
結果倒好，自己的親兒子和親孫子，居然帶頭搞分裂，還要去捧多爾袞的臭腳！
這不僅僅是蠢，這是要把整個代善家族往火坑里推啊！如果代善這時候表現出一丁點的猶豫，多爾袞和兩黃旗馬上就會認為代善也有異心，到時候兩紅旗就是所有人的敵人。
代善必須做出選擇，而且必須快，必須狠。
于是，就有了開頭那一幕。
代善根本沒等朝廷審判，直接在大義面前選擇了“滅親”。他把碩托和阿達禮綁到大堂，當著所有人的面，歷數他們的罪狀：“擾亂國政，背叛先帝，大逆不道！”
沒有任何求情的余地，沒有任何父子親情可講。
刀落下的那一刻，代善的心都在滴血，但他的臉上依然冷峻如鐵。
這一殺，震懾了所有人。
多爾袞看到了代善維護福臨的決心，也看到了這個老頭子為了大局能狠到什么程度。他明白，只要代善還活著一天，他就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兩黃旗的人也放心了，看來禮親王是真心實意要保小皇帝的。
靠著這兩顆人頭，代善硬生生地把剛剛露頭的動亂苗頭給掐滅了，大清朝的局勢，終于徹底穩住了。
05
經歷了這一場腥風血雨，代善算是徹底看透了。
他在家里閉門謝客，身體也一天比一天差。但即便如此，他在朝廷上的地位卻是無人能及的。
多爾袞后來權勢大到什么程度？那是“皇父攝政王”，出門的排場跟皇帝一模一樣，看誰不順眼就收拾誰，豪格最后都被他弄死在監獄里了。
可是，哪怕多爾袞狂到了天上，每次見到代善，他都得老老實實地行禮，甚至在路上遇到了代善的轎子，多爾袞都要下馬回避。
這不僅僅是因為輩分，更是因為敬畏。
多爾袞心里清楚，這個看似老邁的大伯，才是大清朝真正的“定海神針”。沒有代善當年的退讓，沒有代善在關鍵時刻的拍板，大清早就完了，哪還有他多爾袞什么事兒？
順治五年十月，六十六歲的代善病逝。
他這一走，順治皇帝哭得稀里嘩啦，輟朝三日，親自去祭奠。
代善這一輩子，兩次有機會當皇帝，兩次都主動放棄。看似是吃了大虧，實則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你看多爾袞，雖然風光了一時，死后卻被順治皇帝挖墳鞭尸，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再看代善，他的家族成了清朝最顯赫的豪門。
清朝一共十二家“鐵帽子王”（也就是世襲罔替，爵位永遠不降級），代善一家子就占了三個！
除了他自己的禮親王爵位，當初被他勸著擁立皇太極的兒子岳托，被封為克勤郡王；他的孫子勒克德渾，被封為順承郡王。
一門三王，這是什么樣的榮耀？這是用皇位換不來的長久富貴。
這老頭用自己的一生詮釋了什么叫“舍得”。在該退的時候退，在該狠的時候狠，不爭一時的長短，只爭家族的萬世太平。
碩托和阿達禮死的時候，可能覺得父親太心狠手辣。但如果他們在九泉之下能看到后來多爾袞家族的下場，或許就能明白，老爺子那一刀，到底救了多少人。
代善的墓碑靜靜地立在京郊，幾百年來風吹雨打。
人們路過的時候，或許只知道這是個親王的墓。
但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墓里躺著的，是唯一一個能讓狂傲的多爾袞都不得不低頭的大清第一狠人。
有些賬，活人算不清楚，但歷史給算得明明白白。
多爾袞爭了一輩子，最后落得個灰飛煙滅；代善讓了一輩子，子孫后代卻享了兩百多年的福。
這結局，你說誰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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