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鳳軍｜“劍與詩”：紹興文化的精神基因與時代張力

“劍與詩”：紹興文化的

精神基因與時代張力

崔鳳軍

地域文化的生命力，在于其精神內核的穩定性與適應性。紹興作為名士之鄉，名士精神一直影響著后人，成為當代紹興人性格特質和地方文化屬性的重要來源。這種名士精神的基因密碼是什么？我們可以從1961年毛澤東同志《紀念魯迅八十壽辰》（其二）四句詩中提煉：“鑒湖越臺名士鄉，憂忡為國痛斷腸。劍南歌接秋風吟，一例氤氳入詩囊。”借用美國文化人類學家魯思·本尼迪克特的手法，從詩中可以提煉出以魯迅為代表的紹興名士精神的核心特質，那就是“劍與詩”，形象表達就是“劍膽詩心”——一手執劍，一手賦詩。紹興作為中華文脈重鎮，歷經千年積淀形成的名士文化，以“劍膽詩心”為核心密碼，既承襲越地先民在山海博弈中淬煉的剛健風骨，又吸納中原文化浸潤的人文柔潤，在歷史迭代中鍛造成兼具抗擾力與適應力的文明韌性。

漢 畫像磚《臥薪嘗膽》

“劍膽詩心”的生成植根于紹興獨特的地理環境與歷史脈絡

紹興山水相間、江海相擁的地理格局，孕育了剛柔并濟的文化基因。浙東丘陵的雄渾與鑒湖流域的靈秀形成鮮明對比，讓先民在與自然的相處中既培養了堅韌抗擾的生存意志，又孕育了細膩感知的生活智慧。山地環境的資源稀缺性，倒逼越人發展出耕戰合一的生存策略，新近考古遺址中生產工具與防御器械的共存，印證了早期文化中務實與勇武的雙重特質。鑒湖、浙東運河等水域則成為文化交融的紐帶，既保障了農業生產的豐饒，又為文人雅士提供了靈感源泉，使詩意情懷與剛健精神得以共生。

歷史傳承為“劍膽詩心”注入了深厚內涵。春秋時期，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的復興壯舉，將忍辱負重、剛烈不屈的精神植入地域文化血脈，成為“劍膽”精神的源頭。越臺作為這一歷史記憶的物質載體，不僅是招賢納士的場所，而且成為承載家國情懷的精神象征，其影響跨越千年，在歷代名士的行動中延續。與此同時，北方文化的持續融入為紹興文化增添了柔婉維度。東晉以來，北方士族南渡帶來的禮樂文明與越地勇武傳統交融，唐代浙東唐詩之路的興盛更讓中原詩性傳統與越地山水靈性深度契合，450余位詩人留下的千余首詩作，使“詩心”從自然審美升華為自覺的人文追求。這種南北文化的碰撞與融合，讓“劍膽詩心”在剛健中蘊含溫情，在柔婉中堅守立場。

稽山鏡水分境圖（摹自嘉慶《山陰縣志》）

歷史人物的實踐則讓“劍膽詩心”具象化、人格化。南宋陸游以筆為劍，將抗金復國的壯志融入《劍南詩稿》，“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的豪邁與“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的赤誠，展現了文人的“詩心”與戰士的“劍膽”。近代秋瑾自號“鑒湖女俠”，既是以《秋風曲》抒發革命豪情的文人，更是親自策劃武裝起義的革命者，“秋風秋雨愁煞人”的絕唱，將剛烈擔當與深沉情懷融為一體。從陸游的“文戰”到秋瑾的“武斗”，紹興名士始終將家國憂思轉化為具體行動與文字表達，形成跨越時空的精神傳承脈絡，讓“劍膽詩心”從個體品格升華為地域文化的集體認同。

“劍膽詩心”的精神特質體現為三維結構的辯證統一

在人格維度，它是剛柔并濟的完整追求。“劍膽”作為人格的剛性脊梁，是面對不公時的俠義擔當，是承擔責任時的不避禍福，是困境中的堅韌豁達，核心在于“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原則堅守；“詩心”作為人格的柔性肌理，是對萬物的共情感知，是對生活的詩意體察，是對精神世界的純粹堅守，內核在于困頓中懷抱希望的溫柔力量。二者相互滋養，讓人格既避免武夫的粗鄙，又擺脫文人的孱弱，形成“外有鐵骨、內有柔腸”的理想狀態，魯迅“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的品格便是典型例子。

魯迅故里 車劉波攝

在實踐維度，它呈現知行合一的行動邏輯。“詩心”為實踐賦予價值錨點，讓行動具有明確的精神指向。若無“詩心”蘊含的價值信念，“劍膽”行動便可能淪為盲目沖動。“劍膽”則為實踐提供力量支撐，讓情懷轉化為現實行動，比如陶行知“生活即教育”的理想，體現為創辦學校、躬身實踐的執著，避免了詩意情懷淪為紙上談兵。這種“以知領行、以行踐知”的邏輯，讓“劍膽詩心”成為實干者的精神底色。

在文化維度，它構成守核開放的融合范式。“劍膽詩心”深深植根于中國傳統文化土壤，實現了儒家入世擔當與道家精神超脫的有機融合。儒家強調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對應“劍膽”的剛健有為，道家追求的“道法自然”滋養“詩心”的精神自由。從勾踐的治國興邦到陸游的詩文抒懷，紹興歷史人物用實踐證明，剛健擔當與精神超脫可以相互滋養。這種文化范式具有強大的包容性，既堅守家國情懷、責任擔當的核心要義，又能根據時代發展創新表達形式，從古代的文學創作、軍事實踐到現代的產業創新、文化傳承，始終保持鮮活的生命力。

會稽山大禹像

“劍膽詩心”的當代傳承與世界意義

進入當代，“劍膽詩心”升華為新時代“劍膽精神”，在實踐中煥發出新的活力。在開拓創新領域，紹興人以“劍膽”之勇突破發展局限，以“詩心”之智優化發展路徑。從改革開放初期柯橋輕紡市場打破體制壁壘的探索，到新時代全球紡織網線上交易額近千億元的跨越，彰顯了敢為人先的開拓精神。在誠信建設方面，越商將“劍膽”的擔當與“詩心”的溫情融入商業實踐，從傳統商幫的“以信放貸、以義取利”，到現代企業的數字化信用生態構建，實現了從鄉土信用到社會責任的升華。在品格塑造上，剛柔并濟的特質已從士人風骨上升為時代風尚，科技領域的硬核攻堅與文化領域的傳統活化并行不悖，民生改善中的剛健舉措與人文關懷相得益彰。

在文明交流日益頻繁的今天，“劍膽詩心”所蘊含的智慧具有重要全球價值。它倡導的“守核與開放統一”，為文明傳承提供了正確路徑：既堅守自身文化特色，又包容差異、互學互鑒，避免固步自封與喪失自我。它蘊含的“剛健與柔婉共生”，為文明對話提供了核心準則：以尊重為前提，以共情為紐帶，以責任為導向，打破文明沖突的迷思。它彰顯的“知行與虛實統一”，為文明實踐提供了行動范式：讓精神理念轉化為切實行動，讓文明發展始終圍繞人的福祉展開。

總而言之，紹興“劍膽詩心”的精神內核，是地理環境與歷史進程共同作用的產物，是人格追求、實踐邏輯與文化范式的辯證統一，更是文明韌性的生動彰顯。從鑒湖越臺的歷史深處到數字時代的發展前沿，這種精神始終是紹興人砥礪前行的精神支撐，是地域文化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在新時代的征程上，它不僅將繼續引領紹興在高質量發展中行穩致遠，而且將為人類文明的交流互鑒與可持續發展，貢獻源自中國地域文化的獨特智慧。

作者簡介：崔鳳軍，中國文旅科技創新研究院院長

文章來源

2025年1月11日03《紹興日報》第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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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李想

審核｜戴秀麗

總期｜第9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