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贊大爺的素顏巴黎，背后是審美粗鄙化，以及其他

近日，河南的張大爺，因為在巴黎旅游期間拍攝了一組無美顏、無濾鏡的風景照片，被網友調侃“治好了巴黎病”。照片火遍全網，網上議論，大爺主要有兩個“貢獻”。

一是打破了濾鏡，素顏拍照。二是讓巴黎現了原形，埃菲爾鐵塔像路邊電線塔，塞納河像村頭小河，讓中國網友不再仰視。

但我覺得，這個新聞熱傳，背后潛藏的觀念，并不好，體現了審美粗鄙化、態度狹隘化、生活牛馬化。

大爺自己也說了，自己不會拍，不會構圖修圖，巴黎很美。但網絡上，仿佛大爺成了破除了小紅書資產階級審美法權的急先鋒。

其實，技術性地說，人像無非大眼瘦臉細腰，一個濾鏡就能搞定。但風景照，不是一個濾鏡就能搞定的。這么說攝影師群體是不公平的，我可能是最能拍的寫評論的人了，我來做個嘴替。

我在視覺中國賣出較多的圖，都沒用濾鏡，大部分都沒有深度處理。因為商業用圖，處理多了，買圖的人空間反而少了。但這些圖片，比路人拍的仍然美得多。

這張是賣得最多的，賣點就是構圖，有了前景，但朦朧的后景有敘事作用，所以賣得多。每到春天或開學季，就會賣出。

這張是200MM長焦，外加降低曝光。人眼焦距是50mm，所以長焦能呈現人眼看不到幾何關系，但這是真實的。

云南喜洲，當時人很多，辦法是蹲下來往上拍，這是欺騙嗎？

廈門，辦法很簡單，等，等到轎廂剛好出現在右邊，這樣構圖就平衡了

撒哈拉沙漠，無他，減少曝光而已

重慶武隆天坑地縫，這張做了深度處理的，把人消除了，加了云彩。但最主要的是找合適的機位。

所以，攝影是光和幾何的藝術。路人照是真實的，好看的相片也是真實的。

一個攝影師背幾十斤的設備登山，餐露宿幾天等待云開見日的丁達爾現象，捕捉光柱從天空如佛光籠罩的那一瞬，當然會比一個路人掏出手機隨意一拍更美更震撼。

拍出好看的相片，是需要技能的。專業技能、經驗、設備好壞、時間、體力，共同組成了對美的發現，對美的創造。不能說路人掏出手機拍的才叫真實。所謂的素顏，也得拾掇拾掇。素顏也得洗臉、刷牙、梳頭、擠痘痘、刮胡子。

一、審美粗鄙化

用濾鏡，把所有的審美都一言“斃”之，其實是審美粗鄙化的表現。

美化是最常見的創造美的手段。王勃的千古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是不是只有說：“哇靠，晚霞把鳥和江都照紅了”這才算真實？

飛流直下三千尺，這也是加了放大濾鏡，明明只有1000尺。如果有人喊一嗓子，哇靠，好大的水。是不是就破除李白的虛假濾鏡呢？

巴黎的美，巴黎圣母的震撼，是因為其人文內涵，不只是建筑外觀。要明白其中的人文故事、了解其中的歷史、文化才看得明白，這得靠平時得積累，審美是有門檻的。

不能用低標準去批判高標準。不能用“哇靠”去批判“落霞與孤鶩齊飛”，說后者是窮酸。不能用“隨手拍”去批判“專業攝影”，說后者是濾鏡。這是審美的粗鄙化，是在批評精致的小紅書，是資產階級審美。

二、態度狹隘化

能流傳，無非是滿足了“外國也很差”。

巴黎不好看，那西安古城、洛陽古都、龍門石窟，又有什么好看呢？破破爛爛一堆石刻。兵馬俑也不過是泥塑。看到外國人贊美中國的東西就激動，看到大爺把外國的城市拍得不好看，就高興，很小家子氣。

巴黎不錯，兵馬俑也不錯，龍門石窟和萬神殿都值得驚嘆，巴黎圣母院和故宮角樓，在晚霞中都很美，這才是正確的審美。

如果一切都降低到隨手拍，VIVO還有什么必要做拍照手機、做長焦手機？圍繞這一切的產業鏈又有審美價值呢？攝影器材、攝影、小紅書上教拍照的、學拍照的，到打卡的、旅游的文旅行業，這是一個整個產業鏈。用濾鏡一言蔽之，除了虛妄的“巴黎也很破”沒有任何好處。

三、生活牛馬化

大爺是12天的多國歐洲游，媒體很貼心，把價格降低到1萬。明顯過低，我查了一下最低都一萬8，高的3萬多。

把價格說成1萬，網友說的“可以很好地抑制我的旅游欲”，就更真實了——不是去不起，是沒有性價比。說肉糜不如窩窩頭好吃，肉糜就真不如窩窩頭了？這肉糜再怎么不好吃，也要2萬塊。

前幾天，河南商丘吳營村39歲農村畫家吳承言在家鄉一面墻上繪制的巨幅“天安門”油畫，3天時間，人流量就突破了百萬。很多老人在畫前面拍照，完成去北京的夙愿。吳承言替村里的老人畫出了未能抵達的遠方。

北京很多人一輩子都去不了，更何況巴黎。大爺能去，那是少數，不能替大多數人去魅。中國一些留學生在國外開超跑，中國人就揚眉吐氣了？

濾鏡是虛假的，畫也是虛假的，結論卻是不一樣的，其實，無非是瞧不起普通人的儀式感。普通人的儀式感，一定需要尋找一個宏大背景，否則就要被嘲笑。

牛馬才不需要儀式感。

用心學習，美化自己，美化自己拍攝的相片，并不是一種過錯。在生活中尋找美、發現美、創造美、創造儀式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特征。法國東南部阿爾代什省的肖維巖洞，洞壁上有上千幅史前壁畫，可追溯至距今3萬6000年前，是人類已知最早的史前藝術。也是人類最早的儀式。

普通人化妝、給自己加個濾鏡、請攝影師給自己拍照、生日點蠟燭吃蛋糕、給死去的親人立一塊碑，這都是儀式感，都是情緒價值。

一個年輕人，帶著疲憊回到出租屋，給自己點上蠟燭，插在生日蛋糕上，拍張照片，精心修圖，配一段文案，發到朋友圈，不應該被嘲笑。

努力存錢，終于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精心構圖，拍出一張好的照片，普通人努力把自己的生活過得有些儀式感，不應該被嘲笑。

劉 遠 舉

央視網、第一財經、光明日報、騰訊大家、南方周末、新京報、南方都市報、FT中文網、澎湃等特約作家，多家智庫研究員。

關注時政、財經、科技話題，以深度、專業、理性的態度，去掘現象背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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