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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秀芬,今年五十六,退休前是區文化館的副館長。去年辦完退休手續時,同事們給我開了個歡送會,都說我“終于可以享清福了”。兒子在上海成了家,一年回來兩次;老伴五年前突發心梗走了,空蕩蕩的三居室只剩下我和陽臺上那些越長越茂盛的花草。
絕經是在五十三歲那年完成的。記得最后一次月經來時,我對著衛生間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知道身體里某個熱鬧了四十年的部分終于要關門歇業了。起初有些不適應,夜里盜汗,情緒起伏,但漸漸地,像是退潮后的沙灘,一切都平靜下來——太平靜了,靜得能聽見墻上鐘擺每一次晃動的嘆息。
認識老陳是在社區老年書法班。他比我大八歲,六十四,退休前是中學語文老師。第一次見他,他正在臨《蘭亭序》,手腕穩健,筆鋒卻帶著難得的靈動。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寫完“俯仰一世”四個字,抬頭對我笑了笑:“見笑了,手生了。”
那笑容讓我心頭一動——不是年輕時候那種怦然心動,而是像在寒冷房間里突然觸到一杯溫水,妥帖,熟悉,剛剛好。
我們漸漸熟絡起來。他妻子三年前病逝,獨生女兒在國外。和我一樣,他也是白天把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晨練、書法、讀書會、社區志愿服務,可晚上回到家里,那些熱鬧就像退潮一樣迅速撤離,留下滿屋子的寂靜。
“有時候開著電視,其實什么也沒看進去,”有一次下課后我們一起走回家,老陳這樣說,“就是想要點人聲。”
我點點頭,沒說話。這種感受我太懂了。
上個月,書法班結課那天,老陳突然說:“秀芬,我打算去云南走一趟。年輕時答應過她要去看蒼山洱海,一直沒成行。”他頓了頓,“一個人去又覺得……你要不要一起?就當是個伴。”
我愣住了。這個年紀,一男一女結伴出游,在別人眼里會怎么看?兒子知道了會怎么想?社區里的老姐妹們會怎么議論?
可是心里有個聲音在說:林秀芬,你五十六了,不是二十六,還需要活在別人的眼光里嗎?
我聽見自己說:“好。”
出發前夜,我少有的失眠了。翻出行李箱,猶豫該帶什么衣服。最后選了幾件素凈但質地上乘的襯衫,一條深色長褲,還有女兒去年給我買的那條酒紅色羊絨披肩——一次都沒舍得戴過。
兒子打來視頻電話時,我正往箱子里放最后一件衣服。
“媽,聽說你要去旅游?跟誰啊?”
“書法班的一個老同志,姓陳,以前是老師。”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些。
屏幕那頭兒子沉默了幾秒:“就你們倆?”
“嗯。”
“媽……”兒子欲言又止,“注意安全。玩得開心。”
我知道他在擔心什么,但感謝他沒有說破。
第二天在機場見到老陳,他穿了件淺灰色夾克,頭發梳得整齊,手里拿著兩張登機牌,旁邊立著個半舊的旅行箱。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過來:“我還怕你臨時改變主意。”
飛機穿過云層時,我望著窗外白茫茫一片,突然有種不真實感。上一次坐飛機還是送兒子去上海工作,那時候心里滿是不舍和牽掛。而這一次,心里輕飄飄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擔。
第一站是大理。我們住在古城邊上的一家小客棧,院子里有棵老桂花樹,正值花期,甜香彌漫。下午逛古城,人潮擁擠,老陳很自然地走在外側,偶爾人多時會虛扶一下我的胳膊,動作克制有禮。
“你看,”他指著一家銀器店門口掛著的風鈴,“她最喜歡這種小玩意兒,家里收藏了一大堆。”
“她”指的是他已故的妻子。這一路上,老陳時不時會提起她——她愛吃辣卻總被嗆到流淚,她養的多肉植物擠滿了整個陽臺,她一直想學古箏但總說“等退休”。
我聽著,并不嫉妒,反而覺得溫暖。到了我們這個年紀,過往不是負擔,而是生命的一部分。能坦然談起離開的人,是因為那些愛已經融進了骨血里。
第二天我們去洱海騎行。租了兩輛自行車,沿著生態廊道慢慢騎。天空湛藍,水面波光粼粼,遠處的蒼山輪廓清晰。騎到一半,我有些氣喘,老陳停下來,從背包里拿出保溫杯:“喝點水,不急,咱們有的是時間。”
是啊,我們有的是時間——這個認知讓我忽然眼眶發熱。退休后,時間突然變得又多又空,可很少有人能一起分享這大把大把的時間。
我們在海邊的長椅上坐下休息。老陳忽然說:“秀芬,謝謝你愿意一起來。說實話,開口邀請你之前,我猶豫了好幾天。”
“怕別人說閑話?”
“更怕你覺得唐突。”他轉過頭看著我,“我們這個年紀,做點什么好像都需要理由,需要解釋。其實有時候,就是想有個人一起看風景,說說話。”
我點點頭,望向洱海對岸。一對年輕情侶正在拍照,女孩的裙擺被風吹起,男孩笑著幫她按住。那樣的親昵,在我們這個年紀已經不太合適了,可并肩坐著看同一片風景,分享同一段時光,何嘗不是一種親近?
旅行的第三天,我的膝蓋開始抗議——多年的老毛病,陰雨天或走路多了就會疼。老陳注意到我步伐慢了下來,二話不說去藥店買了膏藥和護膝。
“明天我們不去爬雪山了,就在古鎮里轉轉。”他用不容商量的語氣說,然后又補充了一句,“我也有點累了,正好休息休息。”
我知道他是為了我,但沒有戳破。這種體貼恰到好處,不讓人感到負擔。
在麗江束河古鎮的那個下午,我們坐在茶館二樓的露臺上,一壺普洱喝了整個下午。樓下小河潺潺,陽光透過屋檐的縫隙灑在木桌上。我們聊了很多——各自的童年,上山下鄉的經歷,工作的趣事,養育孩子的酸甜苦辣。
“我兒子小時候特別皮,”老陳笑著說,“有次把鄰居家的鴿子放跑了,我押著他去道歉,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現在他在墨爾本當工程師,女兒五歲了,視頻里叫我爺爺,總覺得不真實。”
“我兒子也是,”我接話,“總覺得他還是那個放學回家滿身泥巴的小男孩,一轉眼自己都當爸爸了。”
我們相視一笑,那笑容里有只有為人父母才懂的況味。
旅行到第五天,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晚上在古城吃飯時,我去了趟洗手間,回來發現老陳正在和一個賣花的白族老太太說話。看到我,老太太眼睛一亮,遞過來一束淡紫色的小花:“阿哥給你買的,他說你穿這顏色好看。”
是一束勿忘我。我接過來,有些不知所措。老陳付了錢,耳朵有點紅:“看著新鮮,就買了。”
那天晚上,我把花插在客棧房間的玻璃杯里,看了很久。五十六歲了,居然還會因為一束花心跳加速。不是年輕時那種炙熱的心動,而是像冬日里突然照進的一縷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心尖上。
最后一天在昆明,我們去了翠湖公園。十一月的昆明,陽光和煦,海鷗從西伯利亞飛來,在湖面上盤旋。我們買了面包喂海鷗,看著那些白色的鳥兒靈巧地銜走手中的食物。
“明天就要回去了。”老陳說。
“嗯。”我撕下一塊面包,拋向空中,一只海鷗精準地接住。
“這七天,像偷來的一樣。”他輕聲說。
我懂他的意思。這七天里,我們暫時逃離了“退休干部”“中學教師”“某某的母親”“某某的遺孀”這些身份,就只是林秀芬和陳啟明,兩個一起看風景、分享往事、互相照顧的旅伴。
回去的飛機上,我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山川河流,心里很平靜。老陳在旁邊睡著了,頭微微偏向我這側。我輕輕給他蓋上毯子,動作驚動了他,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對我笑了笑,又睡著了。
那個笑容讓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愛情或許不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和心跳加速的激情,而是在一起時的舒適自在,是默契的沉默,是知道有人在意你膝蓋的老毛病,記得你不吃香菜,會在你咳嗽時遞上一杯溫水。
回到家的那天下午,社區的王大姐在樓下碰到我:“秀芬回來啦?玩得怎么樣?”
“挺好的,云南很美。”
“和老陳一起去的?”她眼神里有點探究的意味。
我坦然點頭:“是啊,有個伴互相照應。”
她似乎還想問什么,但看我一臉平靜,便轉了話題。
家里一切如舊,陽臺上的花草因為鄰居幫忙澆水,長得更茂盛了。我收拾行李時,把那束已經干了的勿忘我用細繩扎好,插在書桌的花瓶里。紫色已經褪成淡灰,但形狀依然完整。
手機響了,是老陳發來的信息:“安全到家,謝謝你這七天的陪伴。下周書法班復課,我幫你占位置。”
我回復:“好,我給你帶我們館里編的那本《本地碑帖集萃》。”
放下手機,我走到陽臺上。夕陽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粉色。我想起洱海邊的晚霞,和此刻一樣美。
五十六歲,絕經了,丈夫走了,兒子有自己的生活。曾經我以為人生的精彩已經落幕,剩下的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向終點。但這七天的旅行讓我明白,生命的每個階段都有它獨特的風景和可能。
就像這晚霞,沒有正午陽光的燦爛炙熱,卻多了醇厚溫暖的余韻,能夠從容地鋪滿整個天空。
樓下傳來孩子們放學回家的嬉笑聲,遠處有廣場舞的音樂隱約飄來。我深深吸了口氣,空氣中滿是秋日特有的清爽。
明天要去買點新鮮的食材,好好做頓飯。也許下周書法課后,可以問問老陳要不要嘗嘗我拿手的紅燒獅子頭。
生活還在繼續,而有些美好的事情,可能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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