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11日清晨,北京八寶山告別大廳外飄著小雪,靈堂里那封從紐約飛來的悼念信被擺在花叢中央,亨利·基辛格用英文寫下的“永遠懷念”四個字格外醒目。人們在低聲議論:兩位分別出身于戰爭年代的老人,是怎樣結下跨越半個世紀的友誼的?
鏡頭往回推到1940年10月,江蘇揚州。莊則棟出生時體弱,長輩請來武術師傅教他站樁、練拳,沒想到少年人找到了對球拍更熱烈的興趣。十歲那年,他第一次摸到乒乓球拍,脆響的聲音像是命運敲門,家里人隨口一句“鍛煉身體”,竟把孩子推上了未來的世界冠軍之路。
1959年4月,多特蒙德世乒賽,中國男單首次奪冠。莊則棟當時還是陪練,卻被領隊賀老總點名“這個小伙子以后能挑大梁”。回到北京,他在日記里寫下一句豪言:“總有一天,要用毛主席握過的手贏世界。”那股少年氣后來在北京工人體育館徹底爆發——1961年世乒賽,他連克強敵,捧起男單和男團雙料冠軍,觀眾席上周恩來總理豎起大拇指。
1963年,毛主席第一次在中南海觀看莊則棟表演。老人笑著喊他“小莊”,一句親切稱呼讓24歲的世界冠軍紅了眼眶。有人說,從那一刻起,莊則棟不僅僅是個運動員,他開始被時代賦予更大的角色。
時間走到1971年4月4日,日本名古屋。比賽場館外的那輛寫著“CHINA”的大巴門剛關上,美國運動員科恩急匆匆跳了上來。尷尬的氣氛持續了好幾秒,莊則棟猛地站起身。翻譯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伸出手:“Welcome to our bus.”這句簡單英語隨后被全球媒體放大,《朝日新聞》第二天頭版用大字號寫道——“中美球員首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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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球轉動大球”的故事就此展開。毛主席得到匯報后,在燈下沉吟片刻,說了七個字:“請他們來中國。”四個月后,美國乒乓球隊踏上北京的土地,人民大會堂的宴會廳里到處是相機快門聲。基辛格隨后秘密訪華,為次年尼克松訪華鋪平道路。基辛格后來回憶那段日子時說:“如果說政治是冰川,莊則棟讓它先融化了一小塊。”
1972年春,莊則棟跟隨代表團訪美,在白宮草坪上與尼克松合影。那天風很大,兩人頭發被吹得凌亂,攝影師正要重拍,尼克松擺手:“讓真實留下。”莊則棟笑著回答一句中文:“友誼第一。”短短四字,翻譯只用了兩秒,卻讓在場記者的閃光燈連成白色瀑布。
回國后,掌聲與桂冠把莊則棟推向更高的位置。身份變了,圍繞他的聲音也變了,有鼓掌也有質疑。1974年,他擔任國家青年隊總教練,卻發現自己更喜歡拿球拍而不是批文件。那一年,他嘆息:“球臺距離講臺,其實只有兩步,卻隔著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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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生活的裂縫同樣在此時出現。妻子鮑蕙蕎是一流鋼琴演奏家,常年在國外巡演。當第二個孩子出生時,莊則棟匆匆趕到產房,雙手背在身后像在巡視隊伍。多年后鮑蕙蕎回憶那一幕,仍覺得陌生。兩顆曾經比肩閃耀的星,慢慢拉開了距離。1985年,離婚手續辦妥,孩子歸母親撫養,莊則棟只留下一張紙條:“愿你幸福。”
調往山西體委的列車駛出北京站,他望著后窗發呆,第一次在隨身筆記本寫下“懺悔”兩個字。荻村伊智朗得知消息后四處奔走,把老友從太行山又拉回北京。有人問他想去哪兒,他回答:“少年宮。”一句話,道盡復歸本真的渴望。
1987年,那個曾在名古屋賽場外給他遞鮮花的日本姑娘——佐佐木敦子,帶著行李來到北京。兩人辦理結婚登記時,遇到“部級干部不能與外籍人士通婚”的規定。審批文件一路轉到中南海,最終得到批示。王震老將軍只說了一句:“人各有情義,成全他們。”佐佐木留下日本國籍注銷證明,甘愿在胡同里做賢妻。鄰居常看見,黃昏時分兩人推車去菜市口買菜,說笑聲穿過楊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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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日子持續到2013年。癌癥診斷書擺在枕邊,莊則棟翻看舊相冊,對陪護護士說:“這張握手照最好,世界和平就像這只手,握住了就別松。”2月10日,他在病房安靜離世。老友基辛格聞訊,當即起草悼念信,第二天由外交渠道轉交。信中有一句簡短評語:“勇氣與溫暖并存的男人。”美國《時代》周刊隨后配發文章,把那年名古屋大巴上的一伸手稱為“改變冷戰色調的軟啟動”。
世乒賽老隊友徐寅生趕到追悼會,撫著靈柩低聲道:“小莊,這次你可別再搶先發球。”一句玩笑,引得眾人紅了眼。莊則棟留給世界的不只是三連冠,更是一種在人群中先伸出手的勇氣。
靈堂外雪停了,天光乍現。門口的乒乓球雕塑被薄雪覆著,僅露半邊弧線。有人輕聲說:“球還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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