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樵閑話涼州事·事件篇一:
涼州會盟——沒有刀劍的歸屬
我出過一本連環畫,叫《涼州會談》。
那時我說:這不是征服,不是招降,而是 “一次中央政權代理人與地方最具影響力宗教領袖之間的政治協商”, 兩個政權,在祁連山下,平等地談了一次心。
如今站在白塔寺的塔林里,風從河西走廊吹來,沙粒打在元代塔磚上,沙沙作響,像在翻那本舊畫冊。
一、誰說“歸順”就一定是跪著?
史書常把1247年的涼州會盟,寫成“西藏歸附元朝”。
可你若細看薩迦班智達親筆寫的《致蕃人書》,字里行間,哪有半分屈膝?
“蒙古大汗已頒令:凡歸順者,原有官職、封地、僧職皆予承認……寺廟莊園,一概不動。”
這不是投降書,是一份政治契約——
蒙古承諾不干涉西藏內部宗教與行政,西藏承認蒙古為天下共主。
主權歸屬中央,治權留于地方。這八個字,七百年前就在涼州定下了。
我的連環畫里,沒畫闊端高坐龍椅,也沒畫薩班匍匐叩首。
我畫的是:兩人對坐蒲團,中間一盞酥油燈,燈影搖曳,映著兩張同樣堅毅的臉。
因為我知道——真正的和平,從不需要一方低頭。
二、涼州,為何是談判之地?
有人問:為何不在哈拉和林?不在拉薩?偏選涼州?
因涼州是十字路口:
東接中原,西通西域,北連草原,南望青藏。
漢人種麥,回鶻經商,吐蕃放牧,蒙古駐軍——此地早就是“多元共生”的活標本。
闊端在此設王府,薩班在此講經五年。
他們不是陌生人見面,而是熟人談大事。
1246年,薩班攜十歲的八思巴、六歲的恰那多吉抵達涼州。
蒙古王公請他講《般若經》,河西漢僧向他問戒律,吐蕃商隊獻上氆氌——
文化先于政治,信任先于協議。
所以1247年那場會談,水到渠成。
沒有刀兵壓境,只有茶香與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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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場改變歷史的握手
史書沒寫他們是否握手。
但我想,他們一定有過某種肢體語言——
或許是闊端以蒙古禮撫胸,薩班合十回敬;
或許是離別時,兩人雙手相握,掌心都是老繭:一個握韁繩,一個捻佛珠。
那一刻,不是君臣之禮,而是盟誓之約。
隨后,薩班寫下《致蕃人書》,用最樸素的藏語告訴衛藏百姓:
“若拒命,則大軍壓境,玉石俱焚。若歸順,則佛法得護,百姓安生。”
這不是恐嚇,是清醒的慈悲。
慈悲背后,是三十萬鐵騎的沉默。
薩班知道,若無此勢,連談的資格都沒有。
他知道,分裂只會引來戰火,統一才能換來誦經的寧靜。
信傳至拉薩,寺院鐘聲長鳴,僧俗民眾“無不歡欣鼓舞”——
因為他們等這一天,太久了。
四、白塔寺:和平的紀念碑
1251年,薩班圓寂于涼州。
闊端悲痛不已,親自主持荼毗,并建靈骨塔,高十六尋(約35米)。
以大塔為中心,環繞99座小塔,形成“百塔”之林——
蒙古工匠砌石,漢人工匠燒磚,藏僧誦經開光。
每一塊磚,都是三種文明共同托起的和平誓言。
今天你去白塔寺,仍能看見那些元代塔基。
風一吹,仿佛聽見七百年前的對話:
“你們管天下的事。” “我們管人心的事。” “好。”五、和而不同,天下大同
有人說,涼州會盟只是蒙古擴張的一環。
可若真是征服,何須等三年?何須寫信勸諭?何須建塔紀念?
真正的力量,不是讓人怕你,而是讓人信你。
南懷瑾先生說:“和而不同,天下大同。”
涼州會盟正是此道的千年回響——
蒙古保留西藏的宗教自治,西藏接受中央的政治統領。
不同,但和;和,而不同。
這比刀劍更難,卻比刀劍更久。
六、雪樵的連環畫還在畫
我的那本《涼州會談》漸漸泛黃,可故事沒老。
今日藏族游客在白塔寺磕長頭,漢族孩子在紀念館抄寫《致蕃人書》,蒙古族學者來此考證塔磚紋樣——
七百年前那場平等的對話,仍在繼續。
風停了,塔林靜默。
我對著身邊7歲的女兒一 一說,
記住,涼州最了不起的,不是打了多少勝仗,而是談成了一場和平。
他仰頭問:“那他們后來吵架了嗎?”
我笑:吵過。
但每次吵完,都會想起涼州的那盞酥油燈——燈沒滅,路就還在。
遠處,祁連山雪峰如銀,靜靜俯視這片曾讓兩個政權放下戒備、坦誠相待的土地。
原來,最堅固的疆界,從來不是城墻,而是人心達成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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