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冬天,河北涿州的雪蓋過膝頭,《大決戰》籌備組卻整夜亮著燈。放映機循環播放一條又一條試鏡帶,導演韋廉拿著記滿批注的小本子,尋找那張能與歷史對得上的面孔。硝煙、鼓點、戰旗,都要在光影里重生,可只要粟裕將軍的形象不到位,影片就無法開機,這成了全劇組最頭疼的事。
一位副導演忽然想起山東省話劇院有個“老兵型”的演員叫謝偉才,一輩子跑龍套,卻戲癡到可以把臺詞念成詩。于是,1989年6月初,一封電報飛到濟南:“速來北京,試粟裕。”電文寥寥十余字,卻像春雷,一下子把已四十六歲的謝偉才從排練廳里震得愣住。他轉身就問同事:“真找我?我能行嗎?”
剛到八一廠,他才知道自己面臨的考驗。化妝師把舊影像攤在桌上,鼻梁、顴骨、眉峰,用粉條一筆筆勾勒。“老謝,你可別動,您這骨相真是塊料!”對方滿意地點頭。謝偉才心里卻犯嘀咕:演戲多年,最多混個“匪兵甲”,真要握住指揮棒,能鎮得住場嗎?
妝畢,他推門往外走。走廊盡頭一面落地玻璃冷冷映出“粟裕”二字背后的自己——軍帽端正,臉龐清瘦,卻透著一絲兵味而非將氣。“撐死了像個營長。”這念頭在腦海里蹦出,他心里咯噔一下。可時鐘不等人,他只好硬著頭皮進了攝影室。
鏡頭前,他完成了三段臺詞。口齒清楚,氣勢卻始終差半分。導演沒有急著拍板,把他請到窗邊:“外形夠了,底子也有,可是還不‘指揮若定’。去多搜點資料,把氣質補回來。”這句提醒,讓謝偉才認定——機會在手,輸不起。
當年國內關于粟裕的影像寥若晨星,1985年的《黃橋決戰》算得上惟一的參照,可其中大將的筆墨并不多。為了還原真實,謝偉才蹬著破舊鳳凰牌自行車,天天泡在軍事博物館,拎著黑色公文包復印照片:挺拔的軍帽線條、厚實的棉衣領口、右手握煙卷的弧度,全被剪貼在宿舍墻上。他把睡覺的行軍床挪到走廊,給自己留下一塊“作戰地圖”——那是整面墻的淮海戰役態勢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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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堆成小山,還得練味道。他跑去總政干休所拜訪楚青大姐。老人推開門時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怎么像他年輕時回來啦?”一句話,讓他心里熱得發燙。楚青指著椅子做示范:“老粟有時喜歡把椅子反過來騎,雙手搭在椅背,想事兒。”謝偉才記住了,又加上自己觀察到的習慣——略抿嘴、右眉微挑——一點點往角色里嵌。
1990年3月,《大決戰》轉場西柏坡。午后休息,他穿著呢子軍大衣獨自踱步,左手下意識掂著畫有兵力箭頭的手杖,在土道上來回比畫,愣是把半畝荒地踏出兩條白線,同劇組小伙子打趣:“謝老師這是在‘排兵布陣’呢。”誰也不知道,他是在模擬黃維兵團的運動節奏,力求把那股“篤定而凌厲”的氣場踩進身體記憶里。
拍攝正式開始后,臺詞奇少,真正考驗的是舉手投足的分寸。鏡頭捕捉到的第一個特寫,是他俯身指圖:“除非他是昏了頭!”短短七字,配合眼神中透出的篤定,讓監視器前的總顧問劉華清連連點頭:“有點意思!”從那天起,片場流傳一句玩笑:“謝營長升官了,成粟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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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上映在1991年夏。北京首映式上,楊尚昆主席握住他的手:“演得像,氣度可人。”李瑞環主任笑說:“你一出場,我就看見老首長了。”臺下掌聲轟鳴,他的喉嚨卻發干——半年前,他剛在上海《新民晚報》上留下一段采訪,沒想到那篇文章會為他招來一樁橫空的驚喜。
上海青浦,一個水文站技術員謝偉興買票看了《大決戰》,猛地楞住:“銀幕上那人,像我大哥!”這句話過去四十多年沒說出口,家里卻早備好一副多余的碗筷,逢年過節都要放在桌角,父母說那是給走散的大兒子預留的。為了確認,他連刷兩場,盯字幕找到“謝偉才”三個字,這才飛快寫信給報社,請求轉交。
信輾轉到了北京。雙方在電話里同時喊出各自的乳名,那份連線似乎瞬間跨越了1948年的寒風。1991年中秋,全家在濟南重聚,七個弟妹圍著謝偉才,哭得像場小型暴風雨。他們說母親臨終時還念叨:“記著給大兒留個位置。”那一晚,月亮圓得扎眼,謝偉才握著弟弟的手,啞聲說:“淮海讓咱走散,電影又把咱拉回一塊,這算不算奇事?”
回溯謝偉才的履歷,節點異常清晰。1948年11月,因戰亂走失;1949年5月6日,加入二野十二軍文工團,年僅八歲;1953年隨部隊入朝,在三八線前沿唱《保衛黃河》;1978年轉業到山東話劇院,從團丁、小販演到包工頭;1989年進京試鏡,首演粟裕;1995年再次在《七戰七捷》中揮師南指。戲里戲外,都是軍裝,都繞不開“戰爭”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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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他,這么多年演別人,值嗎?他笑言:“演戲和打仗像,多排練才能打勝仗。”這句話聽來樸素,卻透露出他五十年一日如新的習武、讀史、背詞功夫。拍《新四軍》時,他身體微恙,堅持不用替身,翻山越嶺扛著舊式機槍,到了午飯時間,一碗大米飯就著咸菜,吃得津津有味;年輕演員實在撐不住,偷偷躲去陰涼處,他卻拿出折疊小馬扎繼續練槍姿。
從銀幕到現實,謝偉才最終停駐在北京郊外一處安靜小院。客廳墻上,依然貼著那張淮海戰役總圖;窗臺擺著一尊粟裕半身像,銅像旁立著一張黑白合影——那是他與失而復得的弟妹,重逢那天在大槐樹下拍下的。有人好奇,他為何沒有更多商業片邀約,他擺擺手:“能把一個角色演到讓老戰士認可,就夠了。”
不得不說,銀幕之外的緣分,有時比劇情更跌宕。若非當年那場大戰,他不會與親人失散;若非輾轉入伍,他也演不到粟裕;若非《大決戰》的片尾字幕,家人或許仍在尋他。生命的節點,被歷史的洪流一再改寫,但在膠片定格的那一刻,他以將軍的姿態,留下了屬于普通士兵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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