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1月5日清晨,戈壁寒風凜冽,“東風一號”拖著火舌沖破長空。觀測站里,指針在劇烈顫動,眾人屏住呼吸,直到一聲巨響傳來,所有人才長舒一口氣。有人感嘆:“要不是當年那封信,我們未必能有今天這一步。”說話間,目光不約而同投向那位身著舊軍裝、滿臉風塵的中年人——錢學森。導彈升空的轟鳴,仿佛在為他的歸來畫上最響亮的注腳。
要理解這聲轟鳴的來之不易,時間得撥回到1955年。8月的瑞士日內瓦,萊蒙湖畔陽光正好,中美大使級會談進入關鍵節點。美方代表約翰遜依舊用那句“沒有證據表明本人想回國”作為擋箭牌,試圖將話題糊弄過去。與以往不同,中方首席代表王炳南這天并未沉默,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特制塑封文件,推到對面:“請各位看看這封信。”短暫的沙沙聲之后,會議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一封跨越大西洋與歐洲的求援信,也是整個故事的命門。寫信的人正是已被美國當局秘密限制五年的錢學森。對中國來說,他是不可或缺的航空與火箭天才;對彼時的美國而言,他卻被貼上了“潛在威脅”的標簽。就像一枚被鎮壓的火種,既不能徹底熄滅,也不敢放任它隨處蔓延。于是,美方既不準他觸及核心項目,又死死按住他的歸國申請。拖延成為一種策略,期望時間磨平意志。
錢學森并非一時沖動要離開。他在美國的奮斗,本就是肩負國人殷殷期盼。1935年9月,他搭乘“杰克遜總統號”橫渡太平洋,船舷另一側是閃閃發光的“庚子賠款”字樣,那是清末列強戰艦換來的血債,也是清華公費留學生的船票。24歲的他行囊簡單,心事遠大。初到美國,僅一年就拿下麻省理工學院碩士學位,旋即南下加州理工學院師從馮·卡門。短短數年,他從助手躍升為副教授,甚至在噴氣推進實驗室里參與了“X-1”試飛背后的設計推算。那時,美國海空軍都稱他為“導彈之父”的天才雛形。
沒想到,1950年的冷戰陰影驟然加深。聯邦調查局挖出他留學生時代同中國駐美進步社團的來往記錄,又捕風捉影地放大“共產黨嫌疑”。8月30日凌晨,探員闖入洛杉磯住所,亮出拘捕令。錢學森連夜被押往特米諾島移民局拘留所。直到加州理工學院校長擔保,才得以保釋,可護照被扣,失去自由出境權。
在那段寡言沉悶的歲月里,他被剝奪了所有涉密資格,只能授本科課、寫基礎論文。外界卻并不知情,報紙偶爾出現關于他“投共嫌疑”的只言片語,很快又消失在新聞洪流。更加折磨人的,是一種被閑置的屈辱——每天都看得到實驗室的燈火,卻被拒之門外。其間,錢學森曾三次正式提出返華申請,結果不是被拖延,就是被駁回。
希望出現在1955年5月的一份《大公報》海外版。報紙上,一張天安門廣場“五一”慶典的大合照映入眼簾。他在長長的觀禮名單里,驟然看見“陳叔通”三個字。陳叔通與錢父錢均夫相交數十載,更是新中國政務院副總理兼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分明可以托以重望。心念一動,他連夜寫信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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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分兩稿,都是毛筆正楷。第一稿傾訴滯美五年之苦,交待了自己被監禁、受審的前因后果;第二稿則語氣急切,句句都是“請速設法回國,愿為祖國效死力”。落款:錢學森,六月十五日,洛杉磯。之后,進入“諜戰”環節。為躲避FBI審查,妻子蔣英把信封上收件人地址寫得像孩子的練字,一并夾進給在比利時的妹妹蔣華的家書。夫婦倆選擇人潮如織的百貨商場,趁特工視線被人流遮擋,蔣英快步將信投入郵筒。幾周后,它悄然抵達布魯塞爾,再輾轉上海,落到陳叔通案頭。
拿著信件,陳叔通心急如焚,當夜就趕往中南海。周恩來翻閱信紙,眉頭一挑:“這可是一把鑰匙。”第二天,他便派專機將密件送往日內瓦,并囑托王炳南:“必要時,把這封信放桌上。”于是,8月的那場“沉默”,成為國際輿論嘩然的注腳。美國務院很清楚,繼續扣押將難以自圓其說,還會給自己在談判中的人權立場留下難堪口實。一個月后,華盛頓批準錢學森離境。
9月17日清晨,舊金山港口薄霧彌漫。“克利夫蘭總統號”汽笛鳴響,錢學森在船舷邊深深回望,薄霧里,是他留洋二十年的終點,也是另一段人生的起點。加州理工學院院長杜布里奇握手道別,半開玩笑嘆道:“他要是回國搞火箭,我們就再也追不上了。”
十月末抵京,迎接錢學森的是連綿不絕的會見和調研。北京航空學院的機庫里,他彎腰撫摸車床的銹跡;東北長春的機翼實驗室里,他鉆進風洞,看著年久失修的測控設備皺眉不語。但一離開現場,他就把厚厚的紅色筆記本拍在桌上,寫下“以蘇為師,先引進后創新;人才為本,三年見雛形”幾行大字。周恩來得到報告,直言“辦航空工業,時間不等人”,隨即拍板成立航空工業委員會,并拉著錢學森一起設計大框架。
同年秋天,國防部在京西香山開會,確定以導彈為突破口。陳賡將軍專門趕來請教。會客室里,陳賡擔心地問:“咱們能搞出來嗎?”錢學森推了推眼鏡,輕聲一句:“做不好也要做,做著做著就能做成。”這股篤定讓將軍如釋重負,甚至笑言“那我回去就敢拍著桌子決心書了”。
1956年10月8日,導彈研究院掛牌。三十余名教授、百余位應屆生,還有幾百箱從蘇聯購買的圖紙一字排開。大家圍著幾本俄文《制導與彈道》熬夜翻譯,每人一頁,逐字逐句磕出來。錢學森白天開會,夜里改譯稿,常常手握鋼筆睡倒在案頭。有時候,年輕工程師犯了算術錯誤,他會貼著圖紙反復推導,一邊糾正,一邊鼓勵:“別怕,把錯誤算透,比蒙對更重要。”
1958年,首批學員結業,正趕上國際局勢驟變。蘇聯突然撤走全部專家,并帶走了試驗記錄。空蕩蕩的實驗樓里,大家心里七上八下。那天夜里,聶榮臻把錢學森叫到家里,開門見山:“現在只能靠咱們自己了。”錢學森點頭:“咱們有數據,有人,就差決心。”一句話,頂得上千言萬語。
接下來的兩年,是中國航天史上最艱苦也最浪漫的歲月。銑床壞了,技師拆開家電上的馬達湊合;計算尺不夠用,研究員用竹片自制;為了實驗溫控,幾個人一身汗地抬來半噸冰塊。越困難,越要爭口氣。1960年深秋,東風一號成功首飛,濃煙遮蔽戈壁的夕陽,現場卻有人早已喜極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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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石一旦奠定,連鎖反應接踵而來。1964年10月,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1966年10月,核彈和導彈實現結合;1970年4月,長征一號將“東方紅一號”衛星送入太空。每一次重大節點,指揮車里總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沉靜,卻又神采奕奕。
外界只看到成功,卻少有人知道他對“頭銜”的倦怠。導彈研究院剛成立那會兒,公文堆如小山。錢學森在留言條上寫道:“務實勝于空談,紙上不成飛彈。”為此,他三次上書請求把行政工作降級,最終只保留技術總負責人的名義。周恩來批復:“國家需要你站在技術最前線,其余可權宜而定。”從此,他得以全身心扎在實驗樓和發射場之間。
軍銜的授予倒是一次例外。中蘇談判前夕,中央籌劃代表團名單,需要與蘇聯元帥對等的軍銜撐場面。錢學森手中無銜,難免在禮儀上受制。毛澤東聽聞后笑說:“美國都給他上校,我們不能寒磣自己人。”于是,一紙命令,授予他中將軍銜。錢學森卻悄聲對同伴說:“肩頭多兩杠三星,不如圖板多兩張草圖。”話雖輕,卻見胸懷。
回首1955年的那封“越洋求援”至今仍存中國國家博物館,紙張已有些發黃,字跡卻依舊清晰。它像一把鑰匙,合上了漂泊的門,又打開了共和國的星辰大海。美國代表當年面對信箋的沉默,無意間促成了中國航天事業的崛起;而錢學森用此后的幾十年,將沉默化作震天巨響,讓世界記住了一個回國科學家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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