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這是一個我差點錯過的對談。
全英文，三小時，采訪對象是一個荒野求生的探險家。
我承認(rèn)，我一開始帶著很多偏見。
比如說我很宅，要不是需要遛娃，可以幾周不出門，對整天跑到野外去挑戰(zhàn)人類極限的行為，不太感興趣。
他的一些出圈視頻，什么生吃蝌蚪、串串蜥蜴、原味蛆蟲…
從牛糞里找水，一言不合就裸奔…
在非洲沙漠里，因為脫水、疲憊、饑餓，噴射性嘔吐，像個崩壞的水龍頭…
過于獵奇，讓人覺得近乎殘忍：為了博眼球拼成這樣，大可不必吧？再下去不會鬧出人命吧？
但看完這個訪談，我完全改觀…
哪怕對他一無所知，對探險毫無興趣，都能從中感悟到很多：
《魯豫對話德爺》
德爺，全名埃德·斯塔福德，英國前陸軍上尉，卻在中國擁有一大批忠實粉絲。
他最廣為人知的事跡，是從2008年開始，花費860天，徒步全程7000公里的亞馬遜叢林，被載入吉尼斯世界紀(jì)錄…
在人跡罕至的南美叢林，上山脊下縱谷，沒有專業(yè)攝制團(tuán)隊，全靠自己拍攝。
耗時40天穿越一個峽谷…
經(jīng)歷240天的漫長雨季…
被膚蠅叮咬在頭皮下產(chǎn)卵，從135種毒蛇的領(lǐng)地慢步前行，被行軍蟻打劫，被巴西黃蜂突襲，腳趾流膿…
同一個賽道，早就有了一個更有名的男人，貝爺。
貝爺裝備精良、知識過硬、從容不迫，相比之下，德爺像個真正的落難者，他的荒野求生，是真的凄慘…
他身上很多梗，就是在這種連滾帶爬的絕境中生成的：“挨餓德”“拜火德”“缺牙德”“跟著德爺混，三天餓九頓”…
他在節(jié)目中的經(jīng)典開局，是赤身裸體，只帶攝像機(jī)，所有生存工具，都要在荒野中制作。
因此，他在節(jié)目中常常連續(xù)多天找不到食物，只能餓著，或者因為沒辦法生火，只能生啃…
而真正讓他出圈的，是他多次來到中國，成了社交媒體上的網(wǎng)紅。
上次他跑到了長白山玩荒野求生，結(jié)果十天里，九天都在挨餓。
幾個月前，他到深圳，計劃“身無分文在深圳生存72小時”，沒想到，被熱情粉絲不斷投喂，從“挨餓德”變成了“吃飽德”。
唯一的困難，只是吃了牛雜后，被要求在店里幫忙洗碗來抵飯錢…
與魯豫見面聊天，依舊從玩梗開始。
比如，他到北京第一天，就去買了一條秋褲穿上了。
果然，荒野大神也扛不住北京冬天的寒冷…
他還回應(yīng)說，吃過這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最難吃的是蝌蚪，那就像一個濕漉漉的、裝著非常刺鼻味道東西的袋子，一口下去，全是內(nèi)臟，內(nèi)臟里全是糞便。
真謝謝你，幸虧我不是拿這節(jié)目下飯…
而魯豫還問出了我心中的疑問：你吃這些東西，要閉上眼嗎？如何下嘴呢？
沒想到，被他反駁了：沒什么大不了，只是我不太挑食，但你們中國人不是也吃羊雜碎嗎？
怎么回事，居然被歧視上了？
當(dāng)然這些，只是最淺層的德爺。
隨著話題不斷深入，你能看到的是，他極為真誠的一面。
他剖開內(nèi)心的脆弱和陰暗，讓你看到一個五十歲男人的人生，是如何一步步選擇、成長，自我突破，最終走到今天的…
魯豫問他：為什么你會成為第一個徒步走完亞馬遜河的人？
他的回答，讓人有些意外：因為太愚蠢了。
原來，在他去冒險時，內(nèi)心有一個很政治不正確的想法：死了就死了吧。
那年他才32歲，怎么會有如此消極的念頭？
這得從童年說起…
德爺?shù)某錾莻€天崩開局。
母親生他時才16歲，啥也不懂，所以他一出生，就被親生父母遺棄，被送到了寄養(yǎng)家庭。
在生命的前8周，他總是哭個不停，于是寄養(yǎng)母親就給他喂一種谷物麥片，把他喂飽，讓他安靜下來。
當(dāng)然，一個新生兒根本不應(yīng)該吃這樣的固體食物，8周后，他被喂成了一小胖子。
也因為這樣，這個寄養(yǎng)家庭被解雇了…
最終，他來到了一個中產(chǎn)家庭。
但這個家也很離譜，養(yǎng)父母聽了祖母的話帶孩子，而她說：當(dāng)孩子哭的時候，就把他放到花園角落里，等他哭個夠。
于是，從嬰兒時期開始，德爺就學(xué)會了閉嘴，也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自己必須獨自面對這個世界。
直到多年之后，他讀到一本書，叫《原初的創(chuàng)傷》，第一次知道，原來小嬰兒沒有和母親建立深層的連結(jié)，是多大的傷害。
這種傷害會讓他開始忽視自己的需求和愿望，總是試圖取悅周圍的人，因為他的終極目標(biāo)是他們的愛。
成年后的德爺那時才明白，為什么自己總是很能忍，能夠接受極端的艱苦條件，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舒適，這可能就是源自童年的創(chuàng)傷…
只是，在成長的年月里，他對此一無所知，只知道內(nèi)心似乎有一種無法排遣的，毀滅性的憤怒。
他比同齡人高大，到處惹是生非，砸東西…
8歲時，有一次參加童子軍，人家讓他劈柴。
那是一大堆柴，可是他一頓操作猛如虎，只用了20分鐘，就劈完了。
同學(xué)和領(lǐng)隊都圍上來看著他，仿佛在圍觀一個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
不久之后，他就被學(xué)校開除了。
后來他開始打架，拼命運動發(fā)泄情緒，再后來，參軍入伍…
直到徒步亞馬遜之前，他都沒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只是覺得，迫切地需要完成一個挑戰(zhàn)。
仿佛只有做一些危險刺激的事，才能跟心里的那團(tuán)怒火和平共處。
我不愿意將它解釋為單純的年輕氣盛…
很少有人會用如此自虐的方式、用生命的代價去下賭注，但這些對他來說，卻是一種自我療愈。
也許，正是現(xiàn)實無處可逃，他只能逃進(jìn)大自然，只有證明自己強(qiáng)悍，才覺得自己配在這世上活下去…
也許，身體承受著痛苦，才讓他真正感覺到自我的存在…
也許，只有每時每刻在為生存而搏斗，才沒有時間去理會心里的傷痛…
他在亞馬遜叢林里走了兩年半，有好幾次，差點死掉…
雖然買了保險，但實際上，當(dāng)他發(fā)出救援信號，8小時內(nèi)才有救援隊從英國出發(fā)，而他們抵達(dá)亞馬遜的密林里，找到他，最快也要一周…
行程后期，保險也過期了，他干脆破罐破摔，就想著，這樣死掉，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但讓他意外的是，這趟旅程，讓他學(xué)到了很多很多。
比如說，密林深處有些部落，根本不愿意讓陌生人靠近，有人勸德爺，別去，他們會把殺掉。
但手無寸鐵的德爺真正靠近他們，才知道那些人之所以會變得充滿敵意，是因為恐懼，正是像自己這樣的白皮膚外國人，給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帶去過傷害，留下了很深的創(chuàng)傷…
再比如說，他和隊友發(fā)生矛盾，隊友中途退出…
后來他又招募了一個土著做向?qū)В瑑扇四ズ现黄鹎靶小?/p>
明明是相依為命的伙伴，但僅僅因為對方打包背包晚了3分鐘，他心中的那個猛獸又跑出來了，他忍不住咆哮埋怨，陷入一種狂怒的情緒…
在旅程最后四個月，德爺一度心理崩潰，要三番四次和心理醫(yī)生打衛(wèi)星電話。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正在給同伴帶去巨大的壓力，他想要改變自己…
這趟旅程，為他打開了新世界。
他不再局限在自己的痛苦之中…
他看到，原來世界上有不同的人群，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艱難地活著，他也看到，原來可以調(diào)整自我，讓自己變得更好相處，讓在乎的人感到舒適…
而最大的收獲，是自信。
他開始出名，接受采訪、上電視、做演講，所有人都覺得他很堅強(qiáng)，這讓他尤為自豪。
他賺到很多錢，然后很快花掉，夜夜買醉…
他覺得，一切都是自己應(yīng)得的。
在度過六個月奢侈生活之后，他接到了下一個工作：做一個荒島求生60天的紀(jì)錄片。
原本，他以為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亞馬遜徒步，甚至還可以借此向外界證明：你們看，我一個人，不需要伙伴也可以完成。
但現(xiàn)實給了他重重的一巴掌。
孤島，一個人，他很快意識到，之前建立的自信，一下子消失了。
因為這里沒有鮮花掌聲，沒有注視的目光。
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后來他研讀心理學(xué)才知道，那是因為他一直都在向別人證明自己，一直活在他人的期待里。
當(dāng)這些人都不在眼前了，他需要向內(nèi)求索，找到內(nèi)心深處認(rèn)同的，自己真正的價值。
他嘗試列出清單：可靠、善良、有幽默感，對伴侶忠誠…
那是他理想中自己的樣子。
那個為了被周圍的人喜歡，而放棄需求和愿望的嬰兒，第一次試圖摸索著，弄明白他是誰，他想要從這個世界得到什么，他想成為誰，他想如何與人互動…
看過《荒島求生60天》的人，可能都記得，在赤身裸體登島后的第三天，德爺就給自己做了條草裙。
在食物和水都嚴(yán)重匱乏的時候，在沒人會看到他裸體的時候，他居然會花時間精力，去做一條裙子…
他說，當(dāng)時的自己就好像回到了嬰兒時期，那種恐懼又爬上心頭。
簡陋的草裙，成了他維系內(nèi)心秩序和安全感的鎧甲。
在荒島上生存，對他來說，最難的竟然不是吃喝，不是生火，而是要花大把大把的時間，誠實地面對自我…
他試過在第13天，終于生起了火，高興得手舞足蹈，又在大笑之后，哭了起來…
一直以來，他總是把這些情緒推開，壓制它們，不讓它們真正浮現(xiàn)。
但在這一刻，他讓所有的感覺都釋放出來，高興與悲傷、樂觀和悲觀，像洪水一般涌來…
他忽然悟到，其實不需要時時堅強(qiáng)，原來承認(rèn)脆弱和創(chuàng)傷，也是一種強(qiáng)大。
原來可以老老實實承認(rèn)，自己害怕孤獨，多么想要有個同伴，想要見到另一個人。
本來60天里，每周他都要和節(jié)目組工作人員，到固定的地點，交換攝像機(jī)電池。
他們說好了不見面，但他還是悄悄前往，只為躲在約5米外的灌木叢里，偷看他們一眼…
那種感覺，既心酸又溫暖。
但正是這種感覺，才真正幫助他找回了真實的自我，有了真實的身份認(rèn)同。
以前我總是有這樣的認(rèn)知，野外生存挑戰(zhàn)，就是磨煉意志…
甚至很多人崇拜這樣的挑戰(zhàn)者，也是因為他們身體強(qiáng)健、技術(shù)過硬、心理素質(zhì)特別強(qiáng)大…
但看完德爺?shù)牟稍L，我覺得這樣的認(rèn)知，都太潦草了。
深入荒野，回歸原始的生存狀態(tài)，固然是對外在能力的極致考驗…
但與此同時，那種環(huán)境更像一面鏡子，迫使人向內(nèi)心深處，進(jìn)行一場更為艱難而深刻的探索。
那是對自我的審視、分析和反省，是對生命本質(zhì)與存在意義的直接拷問。
50歲的德爺，已經(jīng)到了知天命的年紀(jì)。
他的許多選擇，在知曉其來時路后，便顯得順理成章。
比如說，他自爆曾經(jīng)和億萬富豪約會過，卻很快厭倦了那樣的生活。
他說，不可否認(rèn)，有錢人的生活非常誘人，但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遠(yuǎn)不如現(xiàn)在還要還貸款的日子來得踏實。
而更重要的是，當(dāng)你發(fā)現(xiàn)有錢可以做任何事，生命反而失去了意義。
再比如說，魯豫注意到，德爺?shù)缴倭炙麦w驗學(xué)武，居然會嫌棄臥室里床墊太薄，而把兩張床墊墊在一起睡。
他笑著解釋道，年輕時總想證明自己的強(qiáng)大，而現(xiàn)在這樣的心態(tài)早已消散，因為生活中，有遠(yuǎn)比“硬扛”更重要的事。
他確實松弛了，不再活在“證明”的框架里。
這種松弛，并非來自能力的減退，而是源于對自我與生活更為通透的認(rèn)知。
現(xiàn)在的他，不用再跟自己較勁，有了深愛的妻子和四個孩子，被幸福包圍著。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氣，終于把自己養(yǎng)好了。
人生，確實是一場壯闊的冒險。
我們常常以為，真正的遠(yuǎn)征是向外，翻越現(xiàn)實的山海，攻克外部的挑戰(zhàn)，收集可見的勛章。
德爺?shù)墓适拢瑓s映照出另一條往往被忽略的隱秘路徑：
最深刻、也最必要的跋涉，是朝向自我的內(nèi)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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