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0月23日,黃河以東的冷風裹著硝煙直往漣水城吹,妙通塔暗紅色的磚縫里還滲著昨夜的火藥味。皮定均扶著墻面往上爬,每一級臺階都搖晃,他心里卻只有一個念頭——塔頂的視野得留給機槍手。
這一年,對中原部隊來說已是多事之秋。6月,中原突圍剛結束。按照王樹聲的部署,皮定均帶領七千余人死死纏住敵人三天,才讓主力安全穿過平漢線。說白了,那是把一個旅當活靶子用。走出豫西山區的那晚,大雨傾盆,皮定均把那套“便衣”扔進河里,他沒打算活著被俘。
突圍結束后部隊編入華中野戰軍第十三旅,還來不及歇口氣,張靈甫的整編七十四師就盯上了漣水。10月19日,敵軍三路逼近。粟裕命華野四萬余人固守,大別山里剛走出來的“皮旅”被點名守黃河南岸。皮定均清楚,黃河決口多,敵人若過河,華中、山東兩塊解放區的聯系就斷了。
22日黃昏,他帶隊趕到妙通塔。塔建于宋仁宗年間,隔河正對漣水城,是天然的觀察所。皮定均繞塔一圈后笑了一聲:“風口大,炮彈肯定先招呼這里。”可他還是決定把一個機槍班塞進第六層。對王培臣團長說的話只有一句:“人和槍,一根毛都不能丟。”
23日拂曉,張靈甫命渡河偵察。敵前鋒剛踏上浮橋,喜鵲窩后的重機槍驟然噴火,橋板碎成篩子。七十四師第一次進攻被打退。塔外槍炮聲震耳發聾,塔內卻悶得像蒸籠。一名大胡子班長守在機槍旁,嗓子冒煙。
皮定均端著兩壺涼水上來。大胡子抬頭,見這矮個兒穿著灰軍服,以為是伙夫:“你小子來的正好,再不送水,非渴死不可。唉,這個皮老驢真是犟,一定把我們塞到破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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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不好?”矮個兒順手遞水。
“好是好,就是悶。你見過皮老驢沒?矮墩墩,脾氣可沖,和你還真有點像。”
矮個兒憋笑:“回頭碰到他,替你帶話。”聲音剛落,塔下傳來急促腳步,王培臣沖上樓梯:“皮旅長,王必成司令請您去前沿!”大胡子愣在原地,水壺差點掉地。皮定均拍拍他肩膀:“罵得挺痛快,打完仗我請你喝酒。”轉身下塔。
戰斗持續到26日凌晨。妙通塔被炮彈削去半邊檐角,機槍班一個沒下來。清點戰損時,皮定均站在破口前,摸著那挺已卡殼的重機槍低聲道:“他們沒丟人,也沒丟槍。”沒人回應,只有河風。
漣水一役過后,第十三旅調往山東。1947年2月,萊蕪戰場炮聲再起。皮定均已升任華東野戰軍第六縱隊副司令員。抵前線第一件事,他要求師部把指揮所從十字街口挪走,沒人執行。敵炮一輪下來,指揮所被掀了頂。皮定均黑著臉:“看見沒?一句話頂不住一顆炮彈!”那晚,他又連續發出三個阻擊命令,死死堵住敵軍東北突圍口,為萊蕪合圍奠定勝局。
行軍路上,皮定均脾氣大,可只要關乎士兵吃喝穿,他總是耐心得很。47年夏天,他到一個連隊,正午毒日頭下看到飼養員宋清渭剁豬草,戰士們汗如雨下,卻連遮陽棚都沒有。他把宋清渭叫到跟前:“站這,曬一小時試試。”宋清渭立刻明白過來,連聲認錯。當天傍晚,臨時涼棚支了起來。皮定均聽完匯報,點點頭:“雷厲風行,就是這個味。”
1955年,全軍授銜名單擺到毛澤東案頭,毛主席在“皮定均”三字旁批了六個字:“皮有功,少晉中”。從紅軍童子團到大別山,再到黃海之濱,這個批語算是蓋棺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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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7月7日,福建東山島東南海面云低風急。空軍直升機在低空盤旋時失事,皮定均和14名同志一起獻出生命。其中包括他十九歲的兒子皮國宏。搜救船趕到現場,只打撈起幾件殘破的地圖袋。
三十年過去,妙通塔彈痕仍在。當地老人提起那年守塔的機槍班,總愛補一句:“塔上有只喜鵲窩,炮火打不中。”塔下黃河水照舊東去,河風吹動草木,也吹動早已模糊的腳印。至于那個把自己罵成“老驢”的班長,姓名無從查考,只知道他和同伴們把一座城、一道線,扛在肩上。
皮定均并未留下豪言,他的口頭禪向來簡單:“打贏了,兄弟就都活著。”話糙卻管用——從雨夜突圍到塔樓鏖兵,無數士兵把這句話刻在槍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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