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中藏境 戲里乾坤 ——曹威治的湘劇藝術世界

2026年第1期 總第8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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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威治

湖南省湘劇院團總支書記，一級演員；

主工青衣、花衫；

師承湘劇表演藝術家左大玢、李自然、龐煥勵等；

擅演劇目：《拜月記》《百花贈劍》《白兔記》《琵琶記》《昭君出塞》《刺目》《癡夢》《斬三妖》《描容上路》《天女散花》《人間知己》《李貞回鄉》《城里山歌》《蘇秀才》《田老大》《楚辭》《左公柳》等；

榮獲第八屆中國少兒戲曲小梅花“金花”稱號，湖南省戲劇個人最高獎“芙蓉表演獎”，第四屆、第六屆、第八屆湖南藝術節“田漢表演獎”等，入選2025年全國戲曲表演領軍人才培養計劃。

角中藏境 戲里乾坤

——曹威治的湘劇藝術世界

文/王 愷

在湖湘山水的滋養下，青年湘劇演員曹威治正以獨特的光芒嶄露頭角。她憑借扎實的戲曲功底與富有張力的舞臺表現，在傳統湘劇、花鼓戲與昆曲間自如穿梭，塑造出多個深入人心的藝術形象。近年來，她的藝術足跡從春晚舞臺延伸到多米尼加共和國推介會，她用純正的湖湘韻味向世界傳播傳統文化。更可貴的是，她在舞臺之外持續探索戲曲未來，這種既深耕傳統又擁抱創新的藝術實踐，生動展現出新生代戲曲人的文化自覺與使命擔當。

湘劇《李三娘》飾李三娘

一

青蘋之末：成長路徑與從藝初心

曹威治的藝術之路，淵源于血脈，深植于家風。在曹威治的家族中，有6位至親皆為湘劇演員，其中伯父曹汝龍更是中國戲劇梅花獎與文華獎雙獎得主，享譽一方。“我的胎教就是湘劇，小時候，湘劇和戲曲就是陪伴我成長的童謠，而舞臺就是我的童話書。”如此質樸而真切的表述，道出了她與戲曲之間天然的情感聯結。但這一切并未令她的從藝之路平坦無阻。11歲那年，她首次表達出“學戲”的愿望，卻遭到家人的集體反對。理由既現實又沉重：嗓音條件一般、基本功為零，而當時正值湘劇發展低谷，許多老演員為謀生計而改行。作為這一行的過來人，父母更愿她走求學之路。然而她的堅持異常堅定，不是出于幻想，而是一種深切的認同感。“我喜歡唱戲”這一句質樸童言，道出她與湘劇之間無法割舍的天然親緣。

昆曲《游園驚夢》

飾杜麗娘

終于，她獲得了進入長沙市湘劇院委培的藝術學校的資格。這標志著她邁入了專業藝術訓練的門檻，也正式開始了漫長而艱苦的學藝旅程。彼時的她遠不如其他早起步的同學，基本功零起點，身高、軟度、嗓音皆非“天選之資”。她多次被調整組別、被調出花旦組成為B組成員，連匯報演出的機會都曾與她擦肩而過。自卑與焦慮如影隨形，在訓練場上她的眼淚一度淹沒了初心。但她沒有退卻，用“別人十遍、我百遍”的方式彌補短板，也在持續努力中逐漸積累信心。

湘劇《拜月記》飾王瑞蘭

從花旦到青衣，雖起初難以接受，但老師一句“青衣是主角，是舞臺的正中央”，喚起她對“角色”的重新認識。在導師陳玉蓮的帶領下，她首次接觸到《白兔記·打獵·井臺會》，將湘劇技藝與人物情感相結合，以此獲得中國少兒戲曲小梅花專業組“金花”榮譽。這是她首次以角色之力贏得掌聲，也是第一次真正領悟到行當背后的精神內涵與藝術分量。進入長沙市湘劇院之后，她迎來了從學員向演員轉變的關鍵節點，并有幸跟隨左大玢老師學習。左老師的教學不是“技巧灌輸”，而是“人物喚醒”。她強調眼神的力度、性格的構建以及“用技巧服務人物”的核心理念。除了左大玢老師，曹威治還深得李自然、陳愛珠等前輩的教誨，在向他們學習的過程中，她逐步明白了湘劇并非單一的程式化呈現，而是一種凝聚了湖湘地域文化、民風精神與世道人情的藝術表達方式。值得一提的是她與張曼君導演的合作，在導演的啟發與調教下，曹威治逐漸成長為能夠真正獨立思考、反哺創作的成熟演員。

湘劇《琵琶記》飾牛氏

成長并非一朝一夕的禮贊，而是一場伴隨疼痛的持續雕刻。從家族薪火的熏陶到抵御現實懷疑的堅持，從少年初心的掙扎到藝術信念的確立，曹威治的藝術人生自起點處便注定不是偶然。正如湘劇之美在風雨中更顯其崢嶸，曹威治亦于曲折中鑄就最初的“定音之錘”。

二

情韻兼修：表演風格與藝術特質

舞臺之上，人物一經立起，便是萬眾目光的凝聚點。曹威治以青衣行當為基，集閨閣柔情與骨血剛毅于一身，逐步形成了獨具辨識度的表演風格：以情為骨，以韻為魂，兼修人物的溫婉與張力。她善于在傳統程式中滲透真實情感，用眼神傳達人物心志，以唱腔引領情緒流動，使角色既有典雅之態、又不失煙火之氣。

湘劇《李貞回鄉》飾李貞

《李貞回鄉》是曹威治調入湖南省湘劇院后主演的首部現代戲女主作品，該劇圍繞李貞將軍這一革命女性的傳奇人生展開，跨度從青年到中年，角色轉換頻繁，情緒起伏巨大，是湘劇現實題材創作中難度極高的一部。曹威治以極大的熱情投入角色塑造，既興奮又倍感壓力。在前半部分，她以清亮的嗓音、靈動的身段演繹青年時期的李貞，青春、剛毅，富有理想激情；而在后半段，則轉入深沉、凝重的大青衣行當，以更為內斂的方式呈現中年李貞的家國情懷與女性柔韌。這種轉換，不僅是行當技巧的更迭，更是內心情感與舞臺狀態的連續跳躍，極需功底支撐。全劇大量使用湘劇標志性的“放流”唱腔，句式寬廣、節奏多變、音域跨度大，對演員的音色掌控和情緒承接要求極高。曹威治為演好這些唱段反復琢磨，常常聽著錄音研究到深夜，有時靈感來了立即起身練習，只為找到最貼合角色的唱腔表達。尤其難得的是，她塑造的李貞沒有簡單套用英雄模板，而是著力展現人物作為女性的內心世界與人性光輝。憑借在該劇中的精彩表現，她榮獲“百團百角唱百年”十佳演員稱號。

湘劇《百花贈劍》

飾百花公主

湘劇《百花贈劍》作為湘劇高腔傳統劇目的代表，承襲自弋陽腔的聲腔體系，又融合湖南地方音樂的質樸之氣，具有濃厚的地域文化烙印。其唱腔高亢激越、節奏鮮明，極富表現力，是湘劇聲腔體系中的重要作品，也為表演者帶來了極高的技藝挑戰。作為旦行代表性劇目，《百花贈劍》在傳統身段與唱做并重的基礎上，賦予角色更復雜的心理層次與表演節奏。曹威治飾演的百花公主不再是傳統意義上柔婉含蓄的閨門旦，而是一位集英氣與情感張力于一身的女將軍，人物性格多面而復雜。為塑造這一豐滿立體的角色，她在左大玢老師的指導下長期沉淀，對角色進行了持續10余年的深度打磨。她強調：“百花公主既有戰場上的果敢與威儀，又有面對愛情時的天真，敢愛敢恨，是我最喜歡也最有共鳴的角色之一。”

湘劇《大破天門陣》飾穆桂英

在表演細節上，曹威治特別注重面部表情與眼神的精細傳達，從人物出場的悠然自得，到情感變化中的層層遞進，情緒的每一次轉折都被她細致地描繪：因江花佑神情失常而起疑；因海俊突現而驚恐；因對方解釋而心生同情，再到最終私訂終身、由喜轉嗔、因醋意暗生情緒波瀾，整個過程節奏緊湊、層次分明。尤其在“贈劍”一折中，她通過眼神交流、翎子調度、圓場旋轉與動態身段的巧妙運用，充分展現出百花公主的情感躍動與氣質轉變。她更將唱腔作為人物情緒的節奏線，將“唱”視為情感推進的核心方式。在她的演繹中，唱腔與人物心理始終緊密貼合，如那句“休將老梅來折損，待等來年度春光”，她以既羞且悅的情態演繹，既傳達了女將軍初萌情愫的真摯率性，又保有少女的典雅含蓄。這種唱與情的合一、聲與意的交融，正是湘劇高腔表演藝術的精妙之處。曹威治曾坦言：“這出戲每演一次，我都會有不同的體會。”在她一次次的舞臺實踐中，《百花贈劍》的角色形象與藝術魅力被不斷重塑與升華，使這一傳統劇目常演常新。

湘劇《百花贈劍》

飾百花公主

在花鼓戲《城里山歌》中，曹威治突破原非本工的劇種與行當，以接地氣的民歌語言和具有地域風味的唱腔，成功塑造出一位鮮活的農村女性形象。花鼓戲深植于湖南民間土壤，其旋律多借由湖南山歌、號子等民間小調而來，唱腔流暢質樸、語言富于生活氣息。曹威治在表演中積極吸收中國民族唱法的韻味特點，將花鼓戲中富有田野氣息的音調自然融入角色塑造之中，使之更貼近生活、富有情感。在表演風格上，她強調“去程式、化生活”，弱化了湘劇中規范嚴整的傳統程式，而是以寫實、流動的節奏體現人物的真切情緒與精神狀態。她因聲定情、因情帶聲，讓歌唱不僅承載旋律美，更成為角色情感的自然流露。曹威治的演繹不僅保留了地方戲的獨特神韻，也拓展了傳統戲曲的表現邊界。正是在這一過程中，曹威治展現出跨劇種的適應力與創造力，并由此深化了對戲曲表演本體的理解與追問。

三

藝路新章：戲曲傳播與傳承的使命意識

在戲曲藝術不斷尋求新生與突破的當下，如何在守正的基礎上實現創新性傳播，成為擺在每一位戲曲表演者面前的現實命題。曹威治不僅在舞臺演繹上展現出扎實的藝術造詣，更以鮮明的文化使命意識積極投身湘劇的對外傳播與青年觀眾的培養，逐步拓展戲曲藝術的當代表達空間。

湘劇《拜月記》飾王瑞蘭

2025年，曹威治以湘劇《拜月記·離鸞》選段亮相中央廣播電視總臺春節聯歡晚會，實現了湘劇登陸央視春晚的零突破。作為湘劇院的優秀青年演員，她深知此番登臺不僅是個人藝術的展現，更承載著劇種的文化傳遞與形象塑造的責任。為了讓湘劇在極短時間內立住氣質與風格，她與團隊對選段進行精準打磨：服飾采用漸變色設計以增強視覺辨識度，演唱融入合唱幫腔、調整尾聲旋律，使傳統高腔更具親和力與節慶氛圍；表演亦打破慣常出場程式，從觀眾席穿行而入，借助互動營造“戲在人中”的現場感。曹威治在采訪中表示，她所傳達的不僅是個體技藝，更是湘劇整體精神風貌的呈現，這份文化使命感使她的春晚之行具有超越舞臺的傳播意義。

湘劇《李三娘》飾李三娘

在時代語境不斷演進的過程中，湘劇亦主動回應變革，以開放姿態吸納當代元素，展現出傳統文化的當代表達力。2024年，長沙戲劇街以湘劇代表劇目《百花記》中的百花公主為原型，推出虛擬形象“花小樓”，并將其設為街區形象推廣大使。曹威治與這一虛擬偶像展開跨界合作，共同創作并發布原創單曲《百花公主》，在虛擬與現實的交匯中，賦予傳統戲曲全新的傳播路徑，也進一步激活了湘劇的時代生命力。

湘劇《描容上路》

飾趙五娘

在舞臺之外，曹威治始終以湘劇引路人的姿態，積極投身于戲曲的傳播與推廣。她頻繁走進高校、中小學及青年劇社，開設講座與工作坊，從基本功訓練到人物塑造，從戲服試穿到唱腔體驗，采用互動式、沉浸式的方式，引導年青一代走近湘劇、了解湘劇、熱愛湘劇。2023年，她當選為湖南省政協委員、省青年聯合會常委，肩負起為青年群體與傳統藝術發聲的時代使命。在排演之余，她主動參與各級政協文化調研，與藝術家、專家一道深入基層，關注文化生態，傾聽民間聲音，思考湘劇未來的傳播路徑。為了讓更多年輕人了解并喜愛湘劇，她與劇團一道創排了一批貼近百姓生活、富有市井情調的民生題材劇目，既守住了藝術的根脈，也拉近與觀眾的情感距離。多年來，她堅持參與送戲下鄉、戲曲進校園等活動，走進鄉村、走入課堂，傳授經典片段、講解戲曲知識，與青少年戲曲社團深度互動，在一場場面對面的交流中播撒湘劇的種子。2025年3月，在長沙市雨花區勞動東路小學舉辦的一場別開生面的戲曲文化活動中，曹威治以其深厚的藝術修養與親切生動的講解，從湘劇的起源流變、藝術特質，到代表劇目的精彩賞析，為同學們徐徐展開一幅湖湘戲韻的文化長卷。孩子們沉浸其中，目不轉睛，在湘劇的高腔唱韻中感受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魅力與溫度。

四

結 語

從童年浸潤戲香的青澀少女，到春晚舞臺上光彩熠熠的湘劇名角，曹威治以其沉潛不浮的藝術修為、堅韌不屈的戲曲信仰，走出了一條既扎根傳統又直面當代的表演之路。她的藝術既有湖湘文化的深情溫潤，也蘊藏著旦行表演的精細與力度；她不是戲劇之外的講述者，而是與劇目血肉相連的親歷者，在每一次亮相、每一段唱腔中，重建觀眾與湘劇的情感聯結。她身上濃厚的戲曲傳承使命感，不僅體現在臺上的形神兼備，也體現在臺下對后輩的激勵、對湘劇未來的守望。湘音未央，藝路正長。曹威治用她的腳步與聲音，正在為湘劇注入不息的生命力，也為整個中國戲曲的發展留下動人的注腳。

曹威治生活照

（作者系廣州理工學院音樂舞蹈學院副教授）

責編 羅松

制作 孫竹

主管 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

主辦 中國戲劇家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