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詞的精神力量與文化表達——專訪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方笑一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記者：日前，《咬文嚼字》編輯部發布2025年十大流行語，“韌性”位居2025十大流行語第一，“蘇超”也入選了榜單。2025年十大流行詞的傳播與共鳴呈現出多元特征，您認為其核心反映的是哪類群體，又輻射到了哪些更廣泛的群體？

方笑一：核心是以90后、00后為主的“Z世代”青年群體，他們是流行詞的主要創作者和傳播者。像“谷子”關聯二次元文化、“數字游民”對應靈活工作模式，都是青年基于自身興趣、職場需求創造的表達，通過短視頻、社交平臺快速擴散。

但流行詞破圈后會輻射更廣泛的普通民眾，如有的爆改走紅后能夠持續發酵，是因為它戳中了不同年齡層的生活狀態。不過年紀較大的群體可能對部分網絡屬性強的詞匯敏感度較低，這和傳播渠道的差異有關。

記者：在這十個詞中，最戳中您的是哪個詞？

方笑一：“活人感”。我認為這個詞的流行，本質是大眾在技術理性與快節奏生活擠壓下的情感反彈。現在不管是寫論文、做文案，很多人都會依賴AI，它生成的內容邏輯工整、語言精練，但總少了點“人味兒”——沒有情緒、沒有溫度、沒有瑕疵，更沒有個性化表達。

同時，快節奏的生活讓大家越來越渴望“喘息的空間”。現在不管是學生還是職場人，日程表都排得滿滿當當，切換身份、應對任務成了常態，可這種連軸轉的狀態，很容易讓人覺得自己像個“工具人”。而“活人感”恰恰擊中了這種需求——它不是指偷懶懈怠，而是強調人要保有真實的情緒、體驗的過程，比如手沖一杯咖啡的溫度、現場聽一場演唱會。

更重要的是，“活人感”也暗合了人文精神的回歸。在AI可能替代很多標準化工作的背景下，大家突然意識到，人最珍貴的就是那些無法被算法復制的特質——共情能力、創新思維、獨特的生命體驗。這也是為什么現在人文學科雖然面臨挑戰，但真正有“活人感”的內容創作、文化傳播，反而越來越被重視。

記者：從“活人感”到“韌性”“××基礎，××不基礎”，2025年流行詞的表達充滿特色，它們背后藏著怎樣的社會情緒和生活心態？

方笑一：最突出的是真實訴求與自我和解的雙重情緒，在幽默調侃中釋放壓力。有的流行詞描繪的忙亂狀態，我身邊就有研究生常年如此，這種自嘲精準擊中快節奏生活下的焦慮；“××基礎，××不基礎”則巧妙化解了消費降級的尷尬，不管是被迫降級還是本就理性消費的群體，都能通過這種調侃輕松面對，形成情感共鳴。還有困境中的抗逆心態，“韌性”能成為熱門詞，正因為它呼應了個體、社會在復雜環境中的堅守，不管是職場挫折還是生活變動，大家都在學著調整自己、堅持前行。

記者：相比往年，2025年的流行詞匯融入了更多時代發展、跨文化互動的思考，這反映出群體怎樣的轉變與新趨勢？

方笑一：最明顯的轉變是從“個體疏離”到“時代關切”的視野拓寬。如2018年的“佛系”、2021年的“躺平”，更多是青年對個人處境的被動應對，而2025年的“韌性”彰顯主動抗逆，“賽博對賬”開啟了跨文化交流的熱潮，“具身智能”反映對科技發展的關注，就連“蘇超”這樣的民間賽事走紅，可能也說明青年不再只聚焦個人小圈子，而是更主動地參與社會議題、關注公共事務，表達對現實世界的思考與參與意愿。

記者：有了文化主體性，就有了文化意義上堅定的自我。2025年的流行詞是否體現了這種文化主體性？

方笑一：中華文明自歷史深處走來，將風格各異的眾多民族整合為多元一體的中華民族，將滿天星斗的早期文明匯聚成內部統一的中華文明，鍛造出強大的文化主體性，成為支撐中華文明歷盡坎坷、走向未來的深層力量。在數千年歷次文化交匯中，正是中華文明的包容性與主體性，中華文化才不至于在交流交鋒交融中迷失文化自我、喪失文化立場、失去文化主導性。

今天，我們已成功走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發展道路，這種道路自信也投射在流行語的迭代中。“賽博對賬”最具代表性——小紅書、視頻號上大量中外生活對比內容的傳播，讓“Z世代”直觀看到中國在服務、生活成本、文化等方面的優勢，這種“眼見為實”的跨文化交流，更能增強自信。和以前一些“崇洋”“懷疑”的心態不同，“Z世代”沒有“后發”“追趕”的心理包袱，他們坦然對比中西文化，認可中餐的美味、傳統建筑的智慧，這種自信正是文化主體性的核心，即明確“我們是文化的創造者和傳承者”。

記者：如何幫助我們確立精神上的獨立自主？

方笑一：確立精神上的獨立自主，關鍵要做好“傳統與當代的連接”。一是通過創造性轉化讓傳統文化“活起來”，比如B站用動畫呈現唐代古琴、《中國詩詞大會》讓古詩貼近生活，讓年輕人覺得傳統文化不再遙遠；二是在生活場景中扎根文化認同，就像上海人吃生煎饅頭、北方人吃餃子，這些飲食背后的歷史淵源與地域特色，能讓人直觀感受到文化的獨特性；三是保持理性包容的心態，不盲目追捧外來文化，也不否定其價值，就像年輕人既愛咖啡也愛豆漿，既關注國際動態也重視本土議題，在一次次對比中，形成堅定的文化自我。流行詞的傳播，正是讓這種文化自信與主體性在潛移默化中深入人心。

原標題：《流行詞的精神力量與文化表達——專訪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方笑一》

欄目主編：王珍 文字編輯：朱玲瓏

來源：作者：支部生活記者 周兌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