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秋高氣爽的九月,作為一名英語語言文學專業的新生,我帶著對大學生活的種種憧憬,滿懷期待地走向四川大學外國語學院的報到攤位。交完資料,領到學生卡,我正準備離開時,旁邊忽然伸來一只手,遞給我一疊宣傳資料:“同學,了解一下川大今年新開的‘波蘭語+’項目吧!”殊不知,在接下來幾天里,我的糾結、期待、困惑與迷茫,都來自這張宣傳單。
01
波蘭?好小眾的國家
除了肖邦和居里夫人,我對波蘭這個中東歐國家幾乎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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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大學“波蘭語+”項目服務于共建“一帶一路”倡議下國家對專業型外語人才的需求,旨在培養既懂語言,又具備經濟學或國際關系學知識與實踐能力的高水平復合型波蘭語人才。
該項目采取與波蘭華沙大學聯合培養的“2+3”模式:學生前2年在四川大學學習,以英語為中介語,打牢波蘭語語言文化基礎,同時系統學習經濟學或國際關系學基礎課程;后3年在華沙大學經濟學院或國際關系學院學習用波蘭語講授的相關專業課程;達到兩所學校的學位授予條件后,學生可以同時獲得四川大學波蘭語專業學士學位和華沙大學經濟學或國際關系學學士學位。
彼時,“波蘭語+”項目剛剛開始招生,新生入學后也可以申請轉入。這對當時的我來說,很有吸引力。我仿佛看見了未來某天自己在心儀的國際組織里,自如切換中文、英語、波蘭語,從容應對各類場合。經過一番糾結,我下定決心轉入這個新開的“波蘭語+”項目,并選擇了經濟學方向。
在川大的前兩年,課表被安排得滿滿當當,是我大學生活中最專注、最充實的一段時光。我幾乎每天都至少有四五個小時沉浸式學習波蘭語。波蘭語屬于斯拉夫語系,語法復雜、變格眾多,對初學者并不友好。幸運的是,學校一開始就請來了3位來自波蘭的外教。在他們耐心而嚴格的教導之下,我從對這門語言一無所知,逐漸過渡到可以用波蘭語閱讀簡單的文學作品和新聞報道。
在一堂又一堂課上,我慢慢走進波蘭豐富的文學傳統和曲折的歷史,了解到“中東歐轉型”“歐盟東擴”等內容。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在波蘭這個國名背后,其實連著的是一個在劇烈變遷中不斷前行的歐洲。
我至今仍非常慶幸自己加入了這個項目。它讓我意識到,小語種絕不僅僅是掌握一門語言那么簡單,而更像是一把通往更大世界的鑰匙。通過“語言+專業”的綜合學習,我開始不斷追問自己:作為波蘭語學習者,我能看見一個什么樣的歐洲?將來,我能用它做些什么?
02
在華沙大學的沉浸式學習
2019年夏天,我和川大的同學們正式開始了在華沙大學的學習。我們和波蘭本地學生坐在同一間教室里一起上課,面對同樣的作業和考試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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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僅僅依靠在國內兩年時間積累下來的語言基礎,要無障礙聽懂所有用波蘭語講授的經濟學課程,是遠遠不夠的。于是,我給自己定下了一個笨辦法:每節課盡量坐在前排,把課程內容全部錄下來,下課后一段段反復聽、逐句啃筆記,盡可能消化課堂內容。這種方式既耗時又耗力,但也讓我的聽力水平和詞匯量得到了極大提升。到了第二年,我明顯感覺自己的聽課效率大幅提高。
華沙大學經濟學院的課程大致可以分成兩類:偏理論的課程多以論文寫作為主要考核方式;偏技術和邏輯推導的課程則采用“大班講座+小班習題課”的結構,平時成績和期末考試共同構成最終評價。所有課程的評分標準相當嚴格。例如,學生如果在習題課中未達到合格線,就會失去參加講座課期末考試的資格。每門課都有一定的掛科率。因此,經濟學院每年的按時畢業率并不算高。
在這樣的訓練中,我逐漸從單純的波蘭語學習,過渡到嘗試用波蘭語理解經濟結構和政策。那些課本和報表上的抽象指標——失業率、通貨膨脹、社會福利,其實都直接影響著每個人實實在在的生活。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數十萬烏克蘭難民在短時間內涌入波蘭。華沙的火車站與街頭巷尾,到處都是拖著大包小包行李、等待安置的人們。
這些切身感受到的社會動蕩,開始推動我去思考經濟數字背后更深層的政治與社會問題。在這個過程中,我愈發清晰地意識到:語言只是進入世界的入口,在它的后面,還潛藏著更為宏觀,也更為隱秘的社會、政治與制度問題。經濟學是理解這些問題的重要工具之一,而要真正看清它們,我還需要走近這個社會的政治與文化。
03
從興趣使然到問題驅動
2022年,我用波蘭語按時修完了本科階段的經濟學課程,并以4.7/5的成績順利畢業。之后,我選擇繼續留在華沙大學攻讀歐洲研究專業的碩士學位。我也曾認真考慮過去其他國家繼續深造,但出于對波蘭與波蘭語的深厚感情,以及對波蘭視角下的歐盟問題的好奇,我最終還是決定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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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大學很多碩士項目對本科專業背景的要求相對靈活,鼓勵跨專業申請。以我就讀的歐洲研究專業為例,同學們的背景相當多元:有的來自歷史系,有的來自國際關系專業,還有的來自管理、法學等不同領域。兩年的碩士課程整體比經濟學更偏重理論。我們要學習歐盟法律、歐盟歷史等核心課程,同時在課堂上圍繞時事議題進行大量討論。
碩士階段的學習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我在理論層面的短板,讓我在原有經濟學訓練的基礎上,逐漸建立起對歐盟制度運行、歐洲一體化進程等相關知識的系統性認識。過去在課堂和新聞中零散接觸到的概念和事件,在這一階段被重新串聯、放入更大的歷史與理論框架中。這讓我意識到自己不僅是在用波蘭語學習專業課,而且是在用波蘭視角參與一場關于歐洲未來的持續討論。這種體驗也成為我后來決定繼續攻讀政治學博士學位的重要原因之一。
華沙大學社會科學類博士項目的申請采用委員會評審制。申請者需要準備詳細的個人簡歷、過往學術成果、動機陳述和研究計劃。推薦信屬鼓勵提交范疇,而非強制性必備材料。申請者需要提前聯系意向導師,在得到對方的正式同意后,才可以提交完整的申請材料。一般來說,博士項目在每年5月開放申請通道,申請者有大約1個月時間提交電子材料。6月底,學院會根據提交的材料進行第一輪評分和排序,然后公布進入面試的候選人名單。候選人大約有兩周時間準備面試。面試由10位以上相關學科教授組成的評審委員會主導,通常持續約半小時,內容圍繞申請者的學術經歷、研究計劃和未來規劃展開。最終,我以總成績第二名被錄取到政治學博士項目。
波蘭的博士學制一般為4年。第一年以密集的綜合性課程與研究方法訓練為主,之后逐漸減少必修課,學生可根據研究方向有針對性地選修課程。這種安排留給學生足夠的空間發展自己的研究技能。由于我的研究涉及定量分析,我也得以在博士階段集中補上了統計與計量方面的短板。在這個過程中,本科階段的經濟學背景給了我不少底氣,讓我從語言學習轉向數據處理時沒有那么艱難。
04
“跨”出來的獨特優勢
在跨學科學習的路上,我時常會陷入一種身份認同的困惑。我似乎從來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純語言專業的學生,也不是典型的科班出身的政治學或經濟學人。與那些從本科開始一直在同一門學科內深耕的同學相比,我多少會有些不安。
但慢慢地,我開始學會與“非典型”的自己坦然相處。一方面,我通過選修更多方法課、花更多時間準備課堂報告和論文,在“補課”心態中逐步建立起專業自信;另一方面,我也意識到,以波蘭語為媒介完成經濟學本科與歐洲研究碩士課程的系統學習,使我在語言能力、區域研究素養與社會科學方法之間,形成了獨特的交叉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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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有志于跨專業深造或正在“小語種+”道路上探索的同學,我有兩點體會想分享:一是要把小語種當作鑰匙,而不是標簽。不要只把小語種等同于某種就業標簽,更不要被“冷門”“小眾”這些字眼嚇退。小語種學習者可以將個人發展和國家需求結合起來,并盡早思考:我想用這門語言去理解怎樣的問題?將來希望在怎樣的領域,用這門語言與世界建立連接?二是跨專業之后,要誠實面對自己的短板,主動“補課”。跨學科并不意味著可以跳過系統訓練。相反,它往往更需要學習者在方法論等方面比別人多花一些時間。如今線上線下的課程資源非常豐富,學習者只要愿意投入時間,“小語種+專業知識”的組合反而有可能成為未來職場與學術道路上的獨特優勢。
今年是我和波蘭語結緣的第8年。一路走來,我越來越強烈地感受到,個人專業選擇不只是興趣使然,更與國家、時代的發展緊密相連。在共建“一帶一路”倡議不斷拓展和中歐彼此成就的背景下,中東歐地區不再是遙遠而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一個充滿機遇和挑戰的現實空間。對我而言,波蘭語也不再只是課堂上的語法和詞匯,而是一種理解當地社會、對話歐洲學者、參與交流合作的方式。
來源:《留學》雜志2025年第24期,原標題為《“波蘭語+”:我在華沙大學讀了三個專業》,作者盧月新系波蘭華沙大學在讀博士生
編輯:高盈
終審:旭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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