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臘月二十八的下午,省城最大的年貨市場里人聲鼎沸。
馮高岑陪著父母在干貨攤前挑選香菇時,母親梁文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側過頭對丈夫說:“老鄧,今年年夜飯訂在‘鴻運樓’的牡丹廳,你可別忘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背景中卻格外清晰。
不遠處,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身影在海鮮攤前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蹲下身假裝挑蝦。
馮高岑余光瞥見那熟悉的背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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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貨市場的喧鬧持續到傍晚。
馮高岑提著大包小包跟在父母身后,腦海里卻反復回放著那個灰色夾克的身影——他的堂弟謝明杰。
按說謝明杰家在城西,不該出現在這個城南的市場。
更巧的是,母親提到“鴻運樓”時,那身影明顯停滯了片刻。
“高岑,發什么呆呢?”梁文惠回頭喚他。
這位退休教師今年六十整,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眉眼間還留著教書時的嚴謹氣質。
她接過兒子手里的一袋紅棗,輕聲說:“今年你表妹楚翹也從國外回來了,年夜飯熱鬧些。”
父親鄧信義走在最前面,這個沉默寡言的老工程師向來話少,只偶爾停下腳步等妻兒跟上。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馮高岑看著父親微駝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一家三口走到停車場時,馮高岑的手機響了。
是表妹馬楚翹發來的消息:“哥,聽說謝明杰最近到處吹牛,說他接了個大工程,年底能賺這個數。”后面跟著一個夸張的表情包。
馮高岑回復:“多少?”
“少說七八十萬吧。”馬楚翹又發來一條,“可我同學說,她表哥在謝明杰工地上干活,工資拖了三個月沒發。”
馮高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幾秒。
他想起堂弟這些年來的種種做派——逢年過節總要炫耀新買的名牌,卻從未見他真正大方過;每次家族聚會,最后結賬時謝明杰總是“恰好”去洗手間。
“知道了。”馮高岑簡短地回了三個字。
梁文惠坐進副駕駛,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明杰這孩子,今年也不知道怎么樣了。上個月你嬸嬸還說,他工程忙得很,連家都很少回。”
鄧信義從后視鏡里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
車子駛出停車場,馮高岑握著方向盤,視線掠過窗外漸次亮起的路燈。
城市在歲末的寒夜里依舊繁忙,每個人都急著往家的方向趕。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謝明杰總愛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那時堂弟的眼睛很亮,還沒有現在這些算計的神色。
“媽,”馮高岑開口,“年夜飯就咱們家和楚翹一家?”
梁文惠點頭:“你叔叔嬸嬸今年去海南過冬了,明杰說他公司有應酬,可能趕不上。”
這話說得委婉,但馮高岑聽懂了潛臺詞——謝明杰又找借口不參加家族聚會了。往年也是如此,需要幫忙時他躲得遠遠的,有好處時卻總能看到他的身影。
鄧信義忽然說:“鴻運樓的包廂,能坐十五個人吧?”
“能,”梁文惠笑起來,“你爸就記得這個,他愛吃那家的八寶鴨。”
馮高岑從后視鏡里看到父親嘴角微微上揚。這個細節讓他心里一動——要不要把包廂換小些?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馮高岑拿起手機,又看到馬楚翹發來的新消息:“對了哥,謝明杰老婆昨天在商場買了個兩萬塊的包,刷卡時眼睛都沒眨。”
馮高岑皺起眉。如果真欠著工人工資,怎么還有閑錢買奢侈品?
02
城西某小區里,謝明杰剛進家門,妻子李雯靜就迎了上來。
“打聽到了?”她壓低聲音問,眼睛亮晶晶的。
謝明杰得意地點頭,脫下灰色夾克隨手扔在沙發上:“大伯家今年在鴻運樓吃年夜飯,牡丹廳,那可是鴻運樓最好的包廂。”
李雯靜頓時笑開了花:“太好了!咱們到時候就假裝偶遇,帶著媽和孩子們一起去。大伯家最要面子,肯定不好意思趕我們走。”
廚房里傳來岳母蔣娟的聲音:“明杰啊,今年咱們家年夜飯在哪兒吃?我可跟你說,去年在咱自己家做,累得我腰疼了三天。”
謝明杰和李雯靜對視一眼,李雯靜揚聲說:“媽,您別操心,明杰都安排好了,保準讓您吃頓好的!”
蔣娟從廚房探出頭,這個六十出頭的女人燙著時髦的小卷發,眉眼里透著精明:“真的?別又像上次似的,說去什么高檔餐廳,結果人均還不到兩百。”
“這次肯定讓您滿意。”謝明杰賠著笑,心里卻有些發虛。
他走進臥室,關上門才松了口氣。李雯靜跟進來,急切地問:“你真確定是鴻運樓?那可人均消費至少五百的地方。”
“我親耳聽到伯母說的,”謝明杰躺到床上,雙手枕在腦后,“你說大伯一家也真是,三個人吃飯訂那么大包廂,多浪費啊。”
李雯靜坐在梳妝臺前,開始卸妝:“浪費才好,正好咱們去湊熱鬧。對了,你工程款什么時候能結?媽昨天又問我,你答應給她買的金鐲子什么時候兌現。”
謝明杰的表情僵了一下:“快了,就這幾天。”
“這話你說了一個月了。”李雯靜從鏡子里看他,眼神里有些懷疑,“謝明杰,你沒騙我吧?你那工程到底賺沒賺錢?”
“當然賺了!”謝明杰坐起身,聲音提高了幾分,“就是甲方付款慢,你也知道現在行情……”
他沒說下去,因為李雯靜的眼神越來越冷。臥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電視聲。
“謝明杰,”李雯靜轉過身,一字一頓地說,“我不管你有什么難處,年夜飯那天,你必須給我演好了。媽和兩個孩子的紅包,大伯家肯定要給,這錢正好能應應急。”
“我知道。”謝明杰重新躺回去,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他想起今天在年貨市場聽到伯母說話時,心里那陣狂喜。
鴻運樓啊,那可是他平時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如果能帶著全家去蹭一頓,拍幾張照片發朋友圈,那些催債的人看了,說不定能再寬限些時日。
“對了,”李雯靜忽然想起什么,“你堂哥馮高岑精得很,會不會發現你是故意去偶遇的?”
謝明杰擺擺手:“放心,我都想好說辭了。就說我們本來在隔壁包廂,聽到聲音過來看看,多自然。”
他說得自信,心里卻有些打鼓。
馮高岑比他大一歲,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好、工作好,現在還是企業中層。
每次見到這位堂哥,謝明杰總覺得自己的小心思無所遁形。
但轉念一想,大過年的,誰還能真撕破臉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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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臘月二十九,馮高岑約了馬楚翹喝咖啡。
這位表妹今年二十八歲,剛從國外讀完碩士回來,一頭短發染成了栗棕色,說話時眼睛彎彎的,透著機靈勁兒。
“哥,你猜我昨天見到誰了?”馬楚翹攪動著杯里的拿鐵,神秘兮兮地說。
馮高岑靠在椅背上:“謝明杰?”
“聰明!”馬楚翹壓低聲音,“在城南的茶樓,他和幾個人在談事。我剛好在隔壁包廂,聽了一耳朵。”
她左右看看,身子往前傾了傾:“謝明杰欠了至少三十萬,對方來催債的。他滿口答應年前還清,但你知道他說什么嗎?他說他接了個政府的大項目,工程款年后就到賬。”
馮高岑的眉頭漸漸皺緊:“然后呢?”
“催債的人半信半疑,謝明杰就賭咒發誓,還說年夜飯要和市領導一起吃飯,證明自己的人脈。”馬楚翹撇撇嘴,“我當時都快聽笑了,他哪認識什么市領導。”
咖啡館里暖氣很足,馮高岑卻覺得有些發冷。
他想起昨天母親說的話——謝明杰聲稱公司有應酬,所以不參加家族年夜飯。
現在想來,這恐怕是早就準備好的托詞。
“楚翹,”馮高岑緩緩開口,“你說他會不會……”
“打你家年夜飯的主意?”馬楚翹接過話頭,“太有可能了!你想啊,他得維持自己發財的人設,年夜飯這種場合最容易顯擺了。要是能蹭上你家在鴻運樓的飯局,拍照發朋友圈,那些債主看了說不定真信他混得好。”
馮高岑沉默地喝著咖啡。窗外的街道上車來車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年關將近,這座城市彌漫著一種焦灼又期待的氣息。
“哥,你得防著點。”馬楚翹認真地說,“謝明杰這人我最清楚,小時候就能為了搶玩具撒謊,現在為了錢,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馮高岑想起很多年前,祖父還在世時的那個春節。
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擠在老房子里,孩子們在院子里放鞭炮,大人們在廚房忙活。
那時謝明杰才十歲,因為偷拿了他的壓歲錢被他發現,哭得滿臉鼻涕眼淚。
后來錢還回來了,但謝明杰看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別的東西。
“我知道。”馮高岑說,“但我爸媽那邊……”
“舅舅舅媽心軟,你得勸他們。”馬楚翹果斷地說,“要不這樣,你找個理由把飯店換了,別告訴謝明杰。”
這主意和馮高岑的想法不謀而合。但他了解母親——梁文惠重親情,如果直說懷疑謝明杰會來蹭飯,她恐怕會傷心,甚至可能不相信。
得想個更妥當的辦法。
04
臘月三十上午,馮高岑回了父母家。
梁文惠正在客廳里插年花,一把紅梅配著銀柳,插在青瓷瓶里格外雅致。鄧信義則在陽臺擦拭窗戶,動作慢而仔細,每塊玻璃都要反復擦三遍。
“爸,媽,跟你們商量個事。”馮高岑在沙發上坐下。
梁文惠轉過頭:“怎么了?”
“我朋友新開了家私房菜館,環境特別好,主廚是以前五星酒店挖來的。”馮高岑盡量讓語氣自然,“他給我留了最好的包廂,我想著,今年年夜飯要不要換個地方?”
鄧信義從陽臺走進來,手里還拿著抹布:“鴻運樓不是訂好了嗎?”
“是訂好了,但我昨天路過時進去看了看,感覺菜品不如從前了。”馮高岑頓了頓,“而且牡丹廳太大,咱們才幾個人,坐進去空落落的。”
梁文惠放下剪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可是臨時換地方,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那朋友說隨時給我留著。”馮高岑看著母親的眼睛,“媽,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安靜些的地方更好。”
這話里有話,梁文惠聽出來了。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高岑,你是不是擔心什么?”
馮高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楚翹昨天告訴我,明杰最近經濟上可能有些困難。”
“這孩子……”梁文惠嘆了口氣,“你叔叔嬸嬸去海南前還跟我說,明杰今年賺了大錢,讓他們放心去玩。怎么會……”
鄧信義忽然開口:“換吧。”
父子倆對視一眼,馮高岑從父親眼里看到了然的神色。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其實心里什么都明白。
“那好,我這就去退掉鴻運樓的訂金。”馮高岑站起身,“新地方叫‘靜廬’,在梧桐巷里,環境很清幽。”
梁文惠還是有些猶豫:“那要不要告訴你叔叔嬸嬸?還有楚翹一家?”
“楚翹我來說,叔叔嬸嬸那邊……”馮高岑想了想,“他們還在海南,就別讓他們操心了。至于明杰,他既然說有應酬,咱們也不必特意通知。”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梁文惠終于點了頭。
馮高岑走到陽臺上打電話。退訂鴻運樓很順利,對方聽說他要換到靜廬,還笑著說“您真有眼光,那地方現在可難訂了”。
接著他打給馬楚翹,表妹一聽就樂了:“哥,你行動夠快的啊!放心,我保證不告訴謝明杰,連我爸媽都先瞞著,免得他們說漏嘴。”
掛斷電話后,馮高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小區花園。幾個孩子在追逐玩耍,笑聲清脆。他突然想起謝明杰也有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
如果堂弟真的帶著老婆孩子和岳母來“偶遇”,發現撲了個空,會是怎樣的表情?
馮高岑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他告訴自己,這么做不是為了看笑話,只是為了保護父母過一個清凈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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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四點,謝明杰家里忙成一團。
李雯靜在臥室里試了三套衣服,最后選定一件紅色羊絨連衣裙,外面搭配米白色大衣。她在鏡子前轉了個圈,問蔣娟:“媽,這身怎么樣?”
蔣娟正給外孫女扎辮子,抬頭看了一眼:“還行,就是項鏈細了點。明杰不是說要給你買條粗的嗎?”
謝明杰在客廳里擦皮鞋,聽到這話手抖了一下,鞋油抹到了手指上。他勉強笑道:“買了,要年后才能拿到。”
事實上,他上周確實去看過項鏈,但最細的那條也要八千多,他哪里買得起。工程款遙遙無期,欠債卻越滾越多,他現在連信用卡都快刷爆了。
七歲的兒子跑過來:“爸爸,我們今天要去哪里吃飯呀?”
“去一個大酒樓,吃好多好多好吃的。”謝明杰摸摸兒子的頭,“到了那里要叫人,給爺爺奶奶拜年,知道嗎?”
五歲的女兒奶聲奶氣地問:“有紅包嗎?”
“有,當然有。”李雯靜從臥室走出來,蹲下身給女兒整理衣領,“你們兩個嘴巴甜一點,紅包肯定厚厚的。”
蔣娟最后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妝容,滿意地點點頭:“走吧,別遲到了。鴻運樓是吧?我早就想去那兒嘗嘗了。”
一家五口出了門。謝明杰開著他那輛二手寶馬,這是三年前貸款買的,現在月供都快還不上了。但為了撐面子,他必須留著這輛車。
路上等紅燈時,李雯靜忽然問:“對了,你給大伯家準備禮物了嗎?”
謝明杰一愣——他完全忘了這茬。
“我就知道!”李雯靜瞪他一眼,從手提袋里拿出兩個禮盒,“幸好我準備了,一盒燕窩,一盒海參。雖然不貴,但總算拿得出手。”
謝明杰松了口氣:“還是你想得周到。”
“謝明杰,我告訴你,今晚這場戲必須演好了。”李雯靜壓低聲音,“媽現在已經開始懷疑了,你要是露餡,咱們這年就別想過好。”
蔣娟坐在后座,逗著兩個孩子玩,似乎沒聽到前面的對話。但謝明杰從后視鏡里看到,岳母的眼神偶爾會飄向他,帶著審視的意味。
他握緊方向盤,手心出了汗。
車子開到鴻運樓附近的停車場時,才五點半。謝明杰特意提前了半小時,想著萬一馮家也早到,偶遇就更自然了。
“咱們先在車上等會兒。”他說。
李雯靜對著化妝鏡補口紅:“一會兒你就說,你客戶本來要請你在隔壁包廂吃飯,結果臨時有事不來了。聽到這邊有聲音,過來一看原來是大伯家。”
“好。”謝明杰點頭。
這個說辭他們排練過好幾次,應該不會出紕漏。他現在只擔心一點——馮高岑那雙眼睛太毒,會不會看出破綻?
女兒在后座鬧著要下車,蔣娟哄著:“乖,再等等,一會兒有大龍蝦吃哦。”
謝明杰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的街道,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只要撐過今晚,拍幾張照片發朋友圈,那些債主至少能消停幾天。
六點整,謝明杰下了車。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對家人說:“走吧。”
06
鴻運樓的大廳金碧輝煌,服務生穿著紅色旗袍迎上來:“先生請問有預訂嗎?”
謝明杰挺直腰板:“牡丹廳的客人到了嗎?”
“牡丹廳?”服務生查了查記錄,“抱歉,牡丹廳今天沒有預訂。”
謝明杰一愣:“不可能,我伯父姓鄧,鄧信義,訂的就是牡丹廳。”
服務生又仔細查了一遍,搖頭:“真的沒有。我們這里今天牡丹廳一直是空著的。”
李雯靜的臉色變了,她拽了拽謝明杰的袖子,小聲說:“你是不是聽錯了?”
“不可能!”謝明杰的聲音有些急,“我親耳聽到的!”
蔣娟皺了皺眉:“明杰,怎么回事?”
謝明杰顧不上回答,他拿出手機想給馮高岑打電話,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怎么問?難道說“哥,你們在哪個包廂,我們過來偶遇一下”?
“先生,您要不要打電話確認一下?”服務生禮貌地問。
謝明杰的額頭開始冒汗。他走到大廳角落,撥通了馮高岑的電話。鈴聲響了七八聲,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時,電話通了。
“喂,明杰?”馮高岑的聲音很平靜。
“哥,你們在哪兒呢?”謝明杰盡量讓語氣自然,“我剛在附近見客戶,想著今天年夜飯,要不要過來給伯父伯母拜個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們在吃飯呢。”馮高岑說,“你客戶那邊結束了?”
“結束了結束了,你們在哪兒?我過來坐坐就走。”謝明杰的心跳得很快。
馮高岑報了個地址:“梧桐巷,靜廬私房菜館。”
謝明杰愣住了——完全沒聽過的地方。
“哥,怎么沒在鴻運樓?”他忍不住問。
“哦,臨時換了地方。”馮高岑的語氣聽不出情緒,“這兒的菜更好,環境也安靜。你要過來嗎?不過我們快吃完了。”
“要的要的,我這就過來!”謝明杰趕緊說,“帶著雯靜和孩子,還有岳母,一起給你們拜年。”
掛斷電話后,李雯靜急切地問:“怎么說?”
“換地方了,叫什么靜廬,在梧桐巷。”謝明杰抹了把額頭的汗,“快走,他們說快吃完了。”
一家五口匆匆回到車上。蔣娟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怎么回事啊,換來換去的。那靜廬是什么地方?聽都沒聽過。”
“應該是新開的私房菜館,現在流行這種。”李雯靜強笑著解釋,“說不定比鴻運樓還好呢。”
謝明杰打開導航,輸入“靜廬”。地圖顯示在城南的老街區,巷子很窄,車都開不進去。他咬咬牙,還是發動了車子。
路上很堵,春節前的車流緩慢移動。兩個孩子開始鬧騰,蔣娟的抱怨聲也越來越大。謝明杰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在抖。
好不容易開到梧桐巷附近,果然如導航所說,巷口太窄,車進不去。他們只好下車步行。
巷子很安靜,青石板路兩側是些老房子,有幾家改成了工作室或小店。靜廬的招牌很不起眼,就是一塊木匾掛在門邊,寫著兩個字。
謝明杰推開院門,里面是個小庭院,種著幾叢竹子,燈光昏黃。正房的門關著,隱約能聽到里面說話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堆起笑容,抬手推開了那扇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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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包廂里的場景,讓謝明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圓桌主位上坐著的不是鄧信義,而是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寸頭,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正夾著一筷子菜往嘴里送。
看到謝明杰,男人挑了挑眉,放下筷子。
“謝老板,真巧啊。”周德江咧嘴笑了,露出一顆金牙,“聽說你今晚要在這兒擺闊,我特地來等著。”
李雯靜跟在謝明杰身后進來,看到這情形,手里的禮盒“啪”地掉在地上。蔣娟牽著兩個孩子,站在門口不知所措。
“周、周哥……”謝明杰的聲音在發抖,“你怎么在這兒?”
“我怎么在這兒?”周德江站起身,他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走過來時像一堵墻,“謝明杰,我找你半個月了,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可以啊你。”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抖開,上面是手寫的欠條。
“三十萬,說好年前還清,今天都年三十了,錢呢?”
兩個孩子被這陣勢嚇到,開始小聲哭泣。蔣娟臉色慘白,她看看周德江,又看看謝明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周哥,你聽我解釋……”謝明杰后退一步,后背抵在門框上,“工程款馬上就下來了,真的,年后,年后一定還你!”
“又是年后?”周德江把欠條拍在桌子上,“這話你說了多少遍了?我告訴你謝明杰,今天不見錢,你別想走!”
李雯靜突然尖叫起來:“謝明杰!這怎么回事?你不是說工程賺錢了嗎?這三十萬是什么?!”
“閉嘴!”謝明杰吼道,但已經晚了。
蔣娟松開孩子的手,一步步走到謝明杰面前,揚手就是一耳光。
清脆的響聲讓整個包廂都安靜了。
“騙子!”蔣娟的聲音尖利刺耳,“你說你發財了,說你要給我買金鐲子,說年夜飯要請我們吃大餐!原來都是騙人的!”
謝明杰捂著臉,低著頭不說話。兩個孩子哭得更大聲了,李雯靜也蹲下身,抱著孩子跟著哭起來。
周德江冷眼看著這場鬧劇,重新坐回椅子上,點了根煙。
“謝老板,你這一家子戲挺足啊。”他吐出一口煙圈,“不過哭也沒用,今天這錢,你必須給我個交代。”
08
就在這混亂時刻,包廂內側的一扇門開了。
馮高岑從隔壁房間走出來,身后跟著鄧信義和梁文惠。三人的臉色都很平靜,顯然已經聽了一會兒。
看到堂哥一家,謝明杰的眼睛瞪大,隨即涌上濃重的羞恥感。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明杰,你的戲該收場了。”馮高岑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桌邊,看了一眼周德江手里的欠條:“周先生,我是馮高岑,謝明杰的堂哥。”
周德江打量著他:“馮先生,這事跟你沒關系,我今天是來找謝明杰要債的。”
“我知道。”馮高岑點點頭,“但我想確認一下,這欠條是真的嗎?”
他把欠條拿過來,仔細看了看。上面有謝明杰的簽名和手印,借款日期是半年前,約定還款日是農歷臘月二十五。
“是真的……”謝明杰終于發出聲音,嘶啞難聽,“哥,我……”
“別叫我哥。”馮高岑打斷他,轉向周德江,“周先生,我和我父母在隔壁訂了包廂吃年夜飯,能不能讓我們先處理一下家事?”
周德江看了看鄧信義和梁文惠,兩位老人站在那里,臉上是痛心和失望交織的神情。他擺擺手:“行,你們說。反正謝明杰今天跑不了。”
馮高岑這才看向謝明杰,目光平靜卻冰冷:“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原本訂在鴻運樓的?”
謝明杰不敢看他的眼睛。
“是在年貨市場偷聽到的,對吧?”馮高岑繼續說,“楚翹告訴我,你最近經濟困難,還拖欠工人工資。我就想,你可能會打年夜飯的主意。”
李雯靜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馮哥,我們也不知道他欠了這么多錢……他跟我說工程賺錢了,還說要換大房子……”
“撒謊!”蔣娟尖聲說,“他跟我也是這么說的!這個沒良心的,把我們全家都騙了!”
馮高岑擺擺手,示意她們安靜。他看著謝明杰,一字一頓地問:“你今晚帶著全家來,是想蹭飯,還是想拍照片發朋友圈,讓債主以為你真的混得好?”
謝明杰的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他沒有回答,但所有人都明白了答案。
梁文惠走到兒子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這個動作里有無聲的懇求——別再說了,給孩子留點臉面。
但鄧信義開口了,這個沉默了一晚上的老人,聲音沙啞而沉重:“明杰,你從小就要強,這我們知道。但要走正道,不能騙人,更不能騙自家人。”
謝明杰雙手捂著臉,肩膀開始顫抖。
周德江掐滅煙頭,站起身:“行了,家庭倫理劇演完了沒?謝明杰,你說吧,今天這錢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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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包廂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兩個孩子壓抑的抽泣聲。
謝明杰慢慢放下手,臉上淚水和掌印混在一起,看起來狼狽不堪。他抬起頭,看了看岳母憤怒的臉,妻子絕望的眼神,還有兩個孩子驚恐的表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馮高岑身上。
“哥……”他聲音嘶啞,“我錯了。”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卻仿佛用盡了他所有力氣。謝明杰低下頭,盯著地面,開始斷斷續續地坦白。
所謂的大工程,其實是幫朋友介紹的一個小項目,總共就二十萬的活兒。
他墊資進去,結果甲方跑路了,一分錢沒拿到。
為了維持面子,他借了周德江三十萬高利貸,拆東墻補西墻。
工人的工資拖了三個月,是因為實在發不出來。李雯靜買包的兩萬塊,是他最后一點積蓄,為了讓她相信工程真的賺錢了。
“岳母要金鐲子,我說年后買……年夜飯想來蹭你們的,是想拍照片發朋友圈,讓債主們以為我真的在跟‘重要人物’吃飯,能再寬限些時日。”
謝明杰說完這些,整個人像被抽空了,癱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蔣娟聽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道:“造孽啊……我女兒怎么就嫁了你這么個東西……”
李雯靜摟著孩子,眼淚無聲地流。她現在明白了,為什么謝明杰最近總是半夜驚醒,為什么他手機一響就緊張,為什么他總說“再等等,錢就來了”。
原來都是在硬撐。
馮高岑看著堂弟這副模樣,心里并沒有想象中的痛快。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雖然這些年漸行漸遠,但血緣關系斬不斷。看到謝明杰淪落至此,他只覺得悲哀。
“周先生,”馮高岑轉向周德江,“這三十萬,謝明杰確實還不上。您看這樣行不行,讓他寫個還款計劃,分期還。利息……能不能少算些?”
周德江皺眉:“馮先生,這不是小數。而且他拖了這么久,我那邊的損失……”
“我知道。”馮高岑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名片,“我在宏遠集團工作,可以做個擔保。如果謝明杰不按時還款,您來找我。”
這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地上的謝明杰。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堂哥。
周德江接過名片看了看,神色緩和了些:“馮先生,您這是何必?他這樣的人……”
“他是我堂弟。”馮高岑簡單地說,“做錯了事,該還的債要還。但大過年的,別逼出人命來。”
周德江沉吟片刻,終于點頭:“行,看馮先生的面子。謝明杰,你現在寫個計劃,年后開始,每月還兩萬,利息按銀行算。”
謝明杰連忙爬起來,找紙筆寫計劃。他的手抖得厲害,字寫得歪歪扭扭。
梁文惠走到蔣娟身邊,輕聲說:“親家母,先帶孩子回家吧。大過年的,別嚇著孩子。”
蔣娟看看女兒和外孫,終于點了點頭。李雯靜抱著孩子起身,經過謝明杰身邊時,看都沒看他一眼。
鄧信義嘆了口氣,對馮高岑說:“咱們也走吧。”
一家三口走出包廂,周德江留在里面等謝明杰寫完計劃。經過庭院時,馮高岑聽到身后傳來謝明杰壓抑的哭聲。
他沒有回頭。
10
靜廬真正的包廂在院子另一側,馬楚翹和父母已經等在那里了。
看到馮高岑三人進來,馬楚翹立刻問:“哥,怎么樣?”
“解決了。”馮高岑在桌邊坐下,接過表妹遞來的熱茶。
梁文惠的情緒有些低落,鄧信義默默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包廂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
馬楚翹的母親——馮高岑的姨媽——小心翼翼地問:“明杰那孩子,真的欠了那么多錢?”
“三十萬。”馮高岑說,“我做了擔保,讓他分期還。”
姨媽嘆了口氣:“這孩子,從小就不踏實。但他爸你叔叔也不知道,還總夸他有出息。”
“以后會知道的。”馮高岑平靜地說,“紙包不住火。”
服務員開始上菜了。靜廬的菜品確實精致,都是家常菜的做法,但用料講究,火候到位。清蒸鱸魚、紅燒肉、蒜蓉青菜,還有一鍋熱騰騰的雞湯。
馮高岑給父母各盛了一碗湯,突然說:“爸,媽,對不起。今天這事,我其實早就有預感,但一直沒跟你們明說。”
梁文惠搖搖頭:“不怪你,是那孩子自己不爭氣。”
“以后,”馮高岑放下湯勺,看著父母,“咱們家的事,咱們自己關起門來過。不該操的心,別操了。”
這話說得直白,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鄧信義點點頭,舉起酒杯:“來,過年了,說點高興的。”
大家紛紛舉杯。馬楚翹笑著說:“舅舅舅媽,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在省城找了工作,以后常來看你們!”
氣氛終于活躍起來。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遠處有煙花升起,在夜空中綻放出絢爛的光彩。
吃到一半時,馮高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謝明杰發來的消息:“哥,謝謝。錢我一定還。對不起。”
馮高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沒有回復。他把手機放到一邊,夾了一筷子魚給父親。
“爸,嘗嘗這個,沒刺。”
鄧信義點點頭,慢慢吃著。這個沉默寡言的老工程師,今晚說的話比平時一個月都多。他看著兒子,眼里有欣慰,也有復雜。
年夜飯吃到快九點才結束。離開時,馮高岑特意去結了賬,老板是他大學同學,笑著說這頓他請了,最后還是打了七折。
走出靜廬,梧桐巷里很安靜。青石板路被路燈照得發亮,遠處傳來春晚的聲音,隱約能聽到《難忘今宵》的旋律。
馬楚翹一家先走了,馮高岑開車送父母回家。路上,梁文惠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夜景,忽然說:“高岑,你做得對。”
馮高岑從后視鏡里看了母親一眼。
“有些線,該劃清就得劃清。”梁文惠的聲音很輕,“媽以前總想著都是一家人,能幫就幫。但現在明白了,幫也要看怎么幫。”
鄧信義握住妻子的手,沒說話。
車子開進小區,停在樓下。馮高岑送父母到電梯口,梁文惠突然轉身抱了抱兒子。
“新年快樂。”她說。
“新年快樂,媽。”馮高岑輕聲回應。
回到自己車上,他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小區里家家戶戶亮著的燈。有些窗戶上貼著福字,有些陽臺上掛著燈籠。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馬楚翹:“哥,謝明杰的事,你別太放在心上。他自己選的路,自己走完。”
馮高岑笑了笑,回復:“知道。你開車小心。”
放下手機,他深吸一口氣,發動了車子。開出小區時,正好有一束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金色的光點四散落下,照亮了整個街道。
新的一年,真的開始了。
馮高岑想,無論未來怎樣,至少今晚,他們一家人守住了一個清凈的年。這就夠了。
車子匯入夜晚的車流,向著家的方向駛去。遠處的煙花還在不斷升起,把歲末的夜空裝點得璀璨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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