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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meiya
來源 | meiya
ID | OneStepUp
作為一個在咨詢師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的一線心理行業從業者,我會遇見形形色色身心受損的來訪。
也時常面對的是一位位有著相似輪廓卻不同故事的城市奮斗者。
他們來自農村或鄉鎮,憑借驚人的毅力和幾乎透支自己的努力,在大城市扎根立足,卻在看似“圓滿”的人生階段遭遇身心危機——慢性病、焦慮癥、癌癥、孩子抑郁休學……他們讓我看到這不只是個人病癥,更是一代人共同的生命敘事。
01
匱乏的烙印:奮斗的原動力與代價
小A,出生在農村,從小家里窮,通過努力考學走出大山。大學畢業后,她留在大城市打拼,工作壓力大,長年對著電腦加班加點的工作。在工作中,她認識了有相似背景的另一半。兩個人靠著努力奮斗,以及常年工作12小時的超長工作時間,獲得了高收入,一起買房買車結婚生娃,在一線大城市定居下來。
但小A因多年來高強度的工作,加上內心缺乏安全感,時常處在擔憂未來是否有物質保障的不安中,導致其先后患上頸椎病、腰椎間盤突出、焦慮癥和乳腺癌。所幸癌癥發現得早,及時得到了治療,小A的身體健康恢復了。在停工休整期間,小A前來心理咨詢,梳理自己的過去,試圖去看見和理解自身。
小B兩夫妻都是普通的鄉鎮青年,他們和很多年輕人一樣,大學畢業后在城市發展,結婚買房,生兒育女,成為有房有車有兩胎的父母。因父母都是情感疏離、回避、社交較少的傳統老實人,且不懂得表達情感,他們有了孩子之后,發現自己不知道怎么在情感上愛自己的小孩,不知道怎么陪孩子玩耍,不知道怎么和孩子聊天,只能通過模仿他人和閱讀書籍獲得一些學習。
夫妻雙方也因為彼此溝通不暢,婆婆來帶孩子,產生婆媳矛盾等問題導致夫妻關系出現了問題。
同時,因身處高速發展的行業,以及房貸、養兩胎的壓力,夫妻倆忙于工作掙錢,對子女缺乏陪伴和情感支持,家庭缺乏溫情與溝通,加上孩子升入高年級后,學習壓力增大后,兩個孩子先后出現抑郁癥狀,老大嚴重到只能休學在家。他們因此走進了心理咨詢室,希望療愈整個家庭。
小C的父母是靠自己奮斗從農村搬到城市里的第一代城市移民。小時候C是留守兒童,跟著外公外婆長大。小C大學畢業后,與父母一起留在省會城市,買房結婚,干著體制內的體面工作。
雖然這個大家庭已經實現了一定的物質積累,有房有車,存款百萬,但小C父母的高壓高控制并沒有因年老而改變,他們經常拿她和別的人比較,說“誰誰住進了別墅”“誰誰競選了重要崗位”。他們希望女兒更卷一些,能進入單位領導層,希望女兒除了卷自己,也要卷下一代,他們給外孫報了很多培訓班,希望女兒外孫都像曾經的自己那樣奮斗。
因為小C和父母之間缺乏深度的情感鏈接,加上兩代人的代溝,以及父母的高控制高期待,導致親子間經常爆發激烈的沖突。
小C一方面認同父母,逼迫自己努力,另一方面又厭惡父母,渴望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拿回自己人生的主動權,激烈的內心沖突,以及無力感,使得她失眠、長期背痛并且患上了深深的抑郁。
類似的案例,讓我看到一群人的縮影
(包括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他們的經歷展現了時代與個人的復雜交織,他們作為個體從物質與情感的匱乏中奮力掙脫,卻在創造“新生活”的過程中,無意識地復現或遭遇了新的、不同形態的匱乏,最終身心俱損。代際傳遞的匱乏感開始在他們自己和下一代身上產生了明顯的損傷。
他們最初的奮斗動力都源于對物質匱乏和發展機會匱乏的深切體驗。這種匱乏感塑造了他們核心的生存策略:拼命獲取資源,以確保安全與尊嚴。
A的策略是“個人極致奮斗”:通過透支身體
(加班加點)來兌換物質安全
(房、車、家庭)。她的頸椎腰椎病、焦慮癥、乳腺癌,幾乎都是這種“持續戰斗或逃跑”的壓力反應產生的生理銘刻。身體在替她訴說:“我再也承受不起這樣的生存模式了。”
B夫妻的策略是“家庭經濟優先”:他們復制了父輩的情感模式(疏離、不懂表達),并非因為他們不愛孩子,而是因為在他們的認知里“提供物質保障”就是愛孩子的全部表達,“愛孩子就要給孩子掙錢”,他們忙于應對眼前的生存競爭,物質積累,情感能力的發展被擱置了。
小C的父母一直處于對物質的高渴望高追求之中,哪怕通過奮斗小有所成依然無法滿足,繼續逼迫孩子走在追逐名利的路上,導致親子關系糟糕,孩子身心健康出現危機。小C的生病詮釋了家庭治療中的那句話:家庭中生病的那個人往往是家中病得最輕的那一個。
通過他們的故事,我看到匱乏感是如何在快速、高壓、不確定的現代城市生活下變得更加嚴重,以及在家庭內部和代際間如何傳遞。
A的匱乏感、缺乏安全感,即便在經濟條件改善后依然存在,是因為過去的匱乏記憶與當下的競爭壓力產生了疊加效應。
B夫妻的父母在物質更匱乏的年代,其情感疏離可能是一種不得已的生存適應(專注于溫飽)。但當B夫妻在物質條件改善后,依然只能使用這種“情感疏離”的工具箱去應對子女更復雜的情感需求時,工具就失效了。孩子的健康成長需要的不僅是物質,還有情感連接、被看見、被理解——這些恰恰是父母工具箱里缺失的。
令人悲傷的地方在于,他們用來擺脫舊匱乏的方式,卻創造了新的匱乏。
A用健康換取了物質安全,卻失去了身心健康。她的拼搏,本質上是用一種自我損耗的方式去填補內心的不安全感,結果陷入了更深的危機。
B夫妻用時間換取了家庭經濟基礎,卻造成了孩子的情感匱乏。孩子抑郁休學,是家庭系統失衡最尖銳的警報。孩子用“無法前行”的癥狀,迫使整個家庭停下腳步,直面曾被長久忽視的情感世界。
C小時候因農村物資匱乏,父母離家打拼,使得孩子成了留守兒童,親子間情感匱乏與疏離。這是時代的創傷。但C成年結婚生子后,依然無法擺脫父母內心物質匱乏和過高欲望之下帶來的高壓高控制,曾經的童年創傷從隱藏變為顯現,甚至進一步惡化,導致身心的崩潰。
物質匱乏帶來奮斗的動力,在高速發展的時代下,這樣的奮斗與競爭更停下來,在得到經濟回報的同時,個人和家庭身心損害的代價也是極大的。
02
優績主義導致自我壓榨和抑郁
德國哲學家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一書中指出,現代社會已由福柯所描述的“規訓社會”逐漸被“功績社會”取代。規訓社會的特征是外在的禁令和懲罰
(“不允許”),通過紀律和規則對人進行管控。功績社會則通過內在驅動和自我優化
(“能夠”),讓人自愿成為自我剝削的主體。
個體內化了“必須不斷優化自我”的命令,成為自己的主人和奴隸。通過“你可以做到!”“成為更好的自己!”等口號,將自我實現與績效提升綁定,形成一種看似自由、實則強制的系統。
個體為了追求更高成就,自愿性的過度勞動:主動延長工作時間、壓縮休息,甚至將休閑時間轉化為自我提升的機會(如健身、學習)。
當無法滿足自我設定的高標淮時,個體不是反抗外部壓迫,而是轉向內在的自我攻擊,導致抑郁、焦慮和倦怠。
個體看似自由的選擇,其實是陷入社會系統內卷的漩渦,個體在所謂的“自我實現”的旗幟下陷入了精神困境,身心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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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系統困境:時代加速下的情感教育缺失
我們需要認識到這不是個人的失敗,或者個體的脆弱和問題,而是系統的課題,以及時代的傷痕。
社會過度推崇經濟成就和外在可見的“圓滿”
(名校畢業,好學歷好工作,有房有車、結婚生子),對“成功”定義單一化,價值觀單一化,不斷追求外在的物質卻很少討論達成這些目標的代價,以及除此之外的其他生命價值
(如身心健康、情感質量、生活平衡、精神富足)
時代發展太快,在城市化的進程中,我們社會的情感教育沒有跟上物質的發展。在教育系統、公共話語中,很少教授人們如何識別、表達、管理情感,如何建立健康的親密關系,如何去愛孩子,如何去表達情感,如何去減輕壓力,如何去關注身心的健康。情感能力被視為私事,而非一項應被培養的核心生存技能。我們的情感教育嚴重缺失。
內卷、高壓、高焦慮之下,情感教育缺失以及情緒調節能力又不足,必然會導致人們出現各種身心健康的危機。
所以,現在才會有越來越多抑郁不上學的孩子。社會系統內最脆弱的孩子,成為了受傷最重的替罪羊。
04
突圍之路:從生存到生活的轉變
面對這種時代背景下,新城市個體遭遇的物質與情感匱乏帶來的損傷,作為助人者以及有相似處境的個人和家庭,也許可以探索的方向有
(個人的思考,僅供參考
1、看清模式。去理解自己過去與當下的行為模式與早年匱乏經歷之間的鏈接。理解是改變的開始。
2、哀悼與賦權并存。承認我們為生存和發展付出的巨大的代價,允許存在失落和哀傷。同時,我們可以看到,通過奮斗,如今我們已擁有比過去更多的資源和選擇權,即便感覺不到,但這已然是一個事實
(這不僅是個人的事實,也是時代和國家發展的新現實,我們已經擺脫了貧窮)
3、放下過去,幫助自己從匱乏中解放出來。告訴自己,“我現在身處的環境已和過去不同,我可以允許自己暫停下來,去感受生活的美好和豐盛,我可以學習建立新的生活方式。”
4、重構“安全”與“愛”的定義。安全感除了來自穩定的工作,豐厚的存款,是否還能來自健康的身體、支持的關系、內心的平靜?愛除了提供物質,是否還能表現為高質量的陪伴、真誠的傾聽、情感的接納和理解?
5、創建新生活新模式,而非活在舊模式中。我們需要從“僅僅追求生存”走向“學習如何生活”,把追求物質轉向好好生活,轉向更豐富從容的生活,關注個人內在和精神世界的成長,學習如何關愛自己的身心,如何滋養彼此的情感,如何建立更良好的支持系統,如何過更健康平衡,自由發展的生活。
也許每個人身上都有個人生命史與時代洪流碰撞出的傷痕,這份創傷是這一代城市新移民的困境,是快速轉型社會的縮影。
身心崩潰的痛苦,也是一個信號,一個提醒,告訴我們身心已經到了難以承受的極限了,告訴我們是時候停下來了,告訴我們過去的生活方式不適合當下的現實了。
我們在物質上快步前進,卻在心靈上需要緩步療傷。這樣一份看見和思考,就是解放自己,走向更多療愈、豐盈和自由的第一步。
真正的突圍,不在于否定過去的奮斗,而在于承認其代價,繼承其力量,然后適時地勇敢地停一停,進行重新選擇,拓展生命的邊界。
從“足夠生存”到“足夠生活”,從“物質積累”到“生命豐盈”,這條路需要我們共同探索。
我們追求的不僅是在城市立足,而是讓生命本身獲得更多自由和豐盈。當然,這是一個高遠的目標,需要我們徐徐前行。
作者簡介:meiya,人大心理學碩士,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整合取向,資深心理咨詢師,心理講師,12年全職心理咨詢經驗,個案和團體咨詢時間累積超過6000小時。暢銷書作家,第一本圖書《慢慢來,一切都來得及》暢銷五十萬冊,后續出版《慢慢來,讓靈魂跟上來》《你值得擁有最好的一切》《改變,從接納自己的不完美開始》《認識你真好》等眾多圖書,熱愛心理學、寫作,也熱愛園藝和自然,個人原創心理公號“meiya”(ID:OneStep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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