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李津的藝術世界,為水墨藝術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面貌。無論以古典文人畫還是現代主題性創作為對標物,從水墨這個系統進行觀察,他的繪畫都屬于明顯的異類,既不夠典正文雅,又遠離英雄主義的敘事方式和邏輯。有關其藝術特質和主張,李津自我定位是“家常化”或“家常主義”。所謂家常,他強調對私人或個體性日常生活經歷和感覺的表現。既然內容是充分個人化的,那么不言而喻就是當代的,是時間、空間上切近的、當下生活所經歷的一切。不過,如果藝術僅只是對于個人瑣碎、庸常事務的表現,很容易會自行湮沒在平凡的日常里。而藝術的辯證法在于,如果從家常出發卻不止于家常,在家常中而能超越家常,則無疑會升華為一種難得的藝術品格,這也是中國藝術許久以來欠缺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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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許多人贊美李津對菜肴、蔬果的描繪,它們形色誘人、鮮活絢麗,如果家常首先意味著家常菜,那么李津確實不會令人失望!南北方灶臺、飯桌上的佳肴時蔬,他信手拈來,涉筆成畫,又充滿變化。對他來說,好像不存在入不入畫的素材限制,他只管以傳統的水墨功夫,工寫相兼地描繪自己日常的喜愛。鵝鴨油潤、豬豚肥美、魚蠔生鮮、鳳爪像鮮花一樣張開;蔬果蔥蘢水靈,白菜清白又飄逸,蘿卜樸實而性感,技術精湛到使這些平常不入畫或少入畫的題材都有了畫意。如果因之而令人感嘆自然的饋贈是如此美好,不消說,是對畫家極高的贊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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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津筆下,食物經常是主角。肉之美者、魚之美者、菜之美者、果之美者,它們羅列鋪陳,極致性地出現在大尺幅的作品中,以其空前鋪張揚厲的視覺效果,展現出畫家心中的生活美好。它們也成為配角。有時會被擺放在盛大宴饗的長桌上,為了輝映桌邊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紅男綠女。人物形體豐滿、圓潤,帶著酒足飯飽的愜意和舒適,也帶著人群的喧嘩和吵鬧,這些宴饗的場景,仿佛是浮世中的眾生面對生活誘惑和考驗的模樣。他們樂觀而又漠然,對接下來將會遇到什么一無所知,他們甚至也不想為將來煩惱,生年短促,何苦要懷千歲之憂?這種“極宴娛心意”式的行樂,很容易滋生出虛無、浮夸的氣息。然而畫家有一些令人驚嘆的藝術修辭手法!翠葉萋藹,朱莖叢生,鮮花、草木穿插、點綴,一下子就烘托出生機爛漫的抒情氣氛,仿佛要歡笑、歡唱,才配得上這難得的歡聚。
滿紙通篇的文字,有時是置放食物的襯底,有時又在字里行間與食物組合、銜接,觀看者大約很少會從頭到尾逐字閱讀。但奇妙的是,那些抄寫自古代佛經、詩詞歌賦等各體文章中的墨書漢字,即使人們不究其意,有它們作背景,這些食物本來會有的葷腥氣、山野氣仿佛被淘洗凈了。帶有互文意味的文字、墨筆勾勒的線條、水墨渲染的氤氳感,中和了畫面內容的喧鬧、浮華,使得一些未免過于粗率的生活景象,也因為浸染了中國水墨的特質,而顯出幾分幽然淡靜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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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李津的藝術世界華美、不刻意,其獨自來往、不拘一格的氣質,令人難以用現成的語言簡單概括。與前輩的靜物寫生法不同,山珍和海鮮,佳肴和蔬果的擺放,雖然幾乎綜合性地運用了寫實和寫意、焦點和散點透視、俯視和平視的不同方式和角度,但看上去卻似乎只是簡單或漫不經心的排列。鮮亮、明艷的食物、器物、植物、人物,活生生地肆意而出,畫面秾麗、活潑,又曖昧、簡率,在出人意表的怪誕中,還不乏揶揄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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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津自我定義的“家常化”注定了,畫家要直接面對自己當下的,也就是他所感受到的生活真實;然而個人體驗的內在性又激發了他的想象,使之獲得跨越時空的自由。他固然不以表現傳統的高士隱者、文人墨客為目的,但他又仿佛可以“總覽人物”,不被限制地擬寫他想要采用的各種形象,畫中人因而以古今、正反、美丑雜糅的奇幻組合、配搭,顯示出少見的傳奇性。人物擺脫了現代繪畫中慣常的舞臺造型,不為合乎某一主題的需要而有意識采取程式化的姿勢,他們從心所欲,兀自閑坐在桌前、籬邊,站立在山中、樹下,就像平常時日里到處都在發生的,人們隨時用手機拍下自己和親友,記錄生活的點滴。人物大多半身正面朝前,飯菜已經擺在了桌上,他們順便就把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向觀眾敞開;他們面對著觀者,不免也曝露了自己心中的悲喜。李津的人物看起來并不總是歡快愜意,在明麗的景物中、豐盛的肴饌前,他們除了平和、淡漠,還可能帶著落寞、惆悵、沮喪、幽怨的種種神色,引人猜度。
在中國繪畫的歷史中,李津也許貢獻了最多、最豐富的自畫像。他充分運用了藝術家的特權,以好奇、自信和充沛的精力,讓長著自己面相的那個畫中人替他穿越時空,以一人之身,在自己的作品中扮演不同身份,體驗、想象了多種人生。他有時是畫中唯一的角色,有時是宴飲、游觀中的一員,但與其說他是群體的參與者,不如說更像是世相大觀的觀察者、提示者,一個具有引導性的形象。通過自畫像的方式,畫家更深入地介入到自己的作品當中。當表現者成為被表現的對象,畫家本人成為畫中的角色,他自然就要更加自覺地審視、剖析自己,借助第一人稱的表達方式,在內觀和自省中,反思人生、人性。如此一來,所謂“家常化”便獲得了進一步的強化:畫作不僅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了傳記性,成為創作者的自我寫照,而且人與畫一致,畫與生活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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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無論從藝術成就還是生活觀念上,“羅漢圖”都是李津作品中重要的部分。李津繪畫的線條非常有可觀之處,他的細筆線條勾勒,松活秀逸,有種清簡、淡雅的氣息,帶著繾綣、溫柔的意味,像是要開始娓娓的敘說。與之不同,“羅漢圖”的用筆恣肆揮灑,線條遒勁古拙,鋒利得帶有金屬的質感,散發著搖滾樂般的酣暢淋漓。羅漢的造型一般沒有儀軌方面的樣式規定,適合畫家自由表現。擲地有聲的線條塑造了眾羅漢虎虎生風的形體、堅毅果敢的神情,這些在信仰、智慧中千錘百煉,幫助眾生解脫煩惱和生死苦難的非凡形象,被表現得張揚、富有激情,形體動作開闔大,神情夸張。在不同的生命階段,人的心態欲求會產生相應的變化,羅漢主題的引入,或許可以視作畫家參悟人生的自覺。也就是說,他想要從物質快樂和生命欲望的表象,深入到它們之內和之后,獲得更安寧的心境、更透徹的生命覺知。在看起來隨遇而安、委運隨化的生活哲學中,李津自有一份有所不為的堅持和生命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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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嶙峋古拙的羅漢和雞鴨魚蟹的佳肴,畫中最醒目的這些形象,大致采用了同樣的筆墨方式。對于畫家來說,食物和花樹是鮮活豐盈的,羅漢是自在堅忍的,這些形象生動完滿,代表著自然萬物的純粹美好,代表著男女眾生解脫煩惱之后的歡欣喜悅。筆墨洋溢著如此得意、奔放的情緒,可以想象,唯有畫家發自生命本身的真摯熱愛,可以毫不違和地將這些通常代表了世俗性和超越性的價值聯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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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李津的作品來觀察,畫家的生活哲學是混合、雜糅的。中國古代文人基本在出處進退之間往復搖擺,但是經過兩千多年的消化、融通之后,入世還是出世,對于現代社會中的人們已經構不成嚴重的人生矛盾和沖突。因時、據地而選擇去就,李津自然不能算是出世的,但如果一定要確認入世情懷,那么他大約只是要做個認真活過,并用心品味過“天下之至美”的藝術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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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物質的豐饒、欲望的魅惑、生命的愛與哀愁,在李津筆下是毫不遮掩、矯飾的,眾生有情,在世俗生活的食色愛欲中偃仰浮沉。相比于傳統水墨,他的表現更加單刀直入,幾乎不經過或很少經過隱喻、比興、象征等經典藝術修辭的轉譯,從而與范圍廣大的觀者建構起更為平易、明快的交流。傳統的藝術語言和符號大多已為他從當下生活中的隨手擷取所代替,豐富的現實體驗和對個人感官直接性的看重,使他不可能在固有的語言系統中作繭自縛。為此,他努力建立自己的藝術語言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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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場面多大、畫幅多長,李津作品的內容都并不復雜。他不是從觀念出發的創作者,他落筆的時候,恐怕不會預設多少深意和潛臺詞,他的個性,應當很難忍受作態和故弄玄虛。“家常化”的藝術主張,強調基于日常生活中的聞見和感受,從第一手的生命體驗出發,以坦然的心態、自然的方式,運用個人性的藝術語言,表現那些觸動了自己的人物、景象和瞬間,表達對于自我身體、欲望和精神的認識。畫中的內容是畫家真性情的產物,帶著他情緒的起伏和呼吸的緩急,不是空洞、慣性的筆墨演繹。誠懇的態度、敏銳的直覺、真實的感受、生動的表現,不僅經常具有比思辨的說理更擊中人心的力量,而且往往含蘊了比抽象的理念更為深長的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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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形象不一定符合現代審美的一般范式,或者說,其中的一些人物甚至算不上有美感,但是對于畫家本人來說,通常的美學標準對他已經沒有太多約束。昔年的浪子即使已經回家,他的內心仍然是不羈的,帶著他天性中的疏狂孤傲。在李津的任性、快意中,無疑有一些并不令人感覺悅目的造型,肉身豐肥而裸袒也算不得是雅趣。對于不少觀者來說,炫耀的物質享樂未免是粗俗的,對食色愛欲不加掩飾的迷戀是可鄙的,而沾染了俗世浮華的藝術通常被認為有失雅馴,甚至是形而下的。但是一個藝術家在逾越藩籬的時候,通常沒有現成的路徑可以循守,他需要自己不斷開辟、驅馳向前。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恣肆放任,既給予他不斷嘗試的勇氣和活力,也極可能連帶出現一些不一定引人共鳴的產品。
除了活潑的意緒,充沛的生命力,李津極具創造個性的藝術中,最重要的品質是自由。無拘束、不教條,既是在歷經歲月、世事洞明之后的明智、通脫,亦是天性勇敢率真、不裝腔作勢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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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若干年后,李津和他的作品或將作為一個典型樣本,成為二十一世紀之初的時代象征。一方面,盛大的歡宴,豐滿的女人,繁麗的物質景象,而這中間的追逐、流連,又何嘗不可以看作是對我們曾經有過的長期匱乏的反彈和補償?另一方面,一個既不激進,也不保守,同時又自外于社會主流的藝術家,在天賦之外,誠實無偽地面對自己,忠實于內心的感受,像農夫、手藝人一樣勤懇地日課習作,他最終究竟能達到什么樣的藝術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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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誰都知曉,花易敗、葉會枯。曲終奏雅,但曲終宴席就將結束,人也盡行散去。一切都是短暫的,世界打造得越絢爛,越轟轟烈烈,它的傾圮就越悲涼。但愈是如此,那些在時間和空間中敏感而又不安分的藝術家,就愈想留住這一切,我們正擁有,我們曾擁有,我們希望擁有的欲念和生活。眼前的華采艷艷、深情綿邈,它背后華麗的寂寞、孤苦的虛無,如果這就是生活、生命的一個面向,那么呈現它、揭示它,未必不是藝術家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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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內容平凡如家常,對于藝術表現的理解,又何嘗不是深淺、雅俗由人,雅者知其雅,深者知其深。漢代的枚乘在《七發》中曾如是而言:“皓齒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膿,命曰腐腸之藥。”《呂氏春秋》在更早的年代里亦已寫下:“肥肉厚酒,務以自強,命之曰爛腸之食。靡曼皓齒,鄭、衛之音,務以自樂,命之曰伐性之斧。”他們無例外地把酒肉美食的宴飲、佳人美女的曼妙,這些最容易引人愛戀的生活快樂和美好,視作傷害性命的危險因素。盡管現在勿需這般驚悚地予人以警醒,但沒有人會真的感覺,窮其一生所追求的一切能夠穿過亙古長夜,人們會不由地想到修短隨化、萬物歸一的哲學,生出人生如夢、情隨事遷的感慨。人生百代,生命連續不斷地奔赴,愛與哀愁其致為一,傳統中已經積淀了太多有關欲望與領悟、享樂與命運的警示和教訓了。
每個人都要從生到死地活過一遍,并在生命的全過程中,成為對歷史上不斷層累的人生哲學的驗證。與此同時,人們也試圖努力活好自己,宇宙再大,也要活出即使微末卻絕不枯萎的過客的一生。在中國的藝術表現中,對生命欲望的追逐和滿足,長期以來以各種方式回避或者遮掩、模式化。真切地面對自己的生存狀態和感覺,將人生態度和藝術態度交織,李津與生活的根脈聯系粗糲而深厚,這已經足夠令人羨慕;而他鮮活、精湛的感性表現,不僅充滿了勇氣,更是值得嘆賞的藝術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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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迎春,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來源: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
藝術家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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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津,1958年生于天津,1983年畢業于天津美術學院國畫系,現任天津美術學院中國畫系副教授。2013年被AAC藝術中國評為年度水墨藝術家。2014年被權威藝術雜志《藝術財經》藝術權力榜評為年度藝術家。2015年在上海龍美術館舉辦大型回顧展“無名者的生活——李津三十年”。作品被波士頓美術館、西雅圖美術館、中國美術館、香港藝術館等機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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