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40攝氏度高溫、“鬼探頭”考試、現金流安全管理……極兔、新石器、貨拉拉出海阿聯酋的“極限試驗”

每經記者：趙雯琪 每經編輯：陳俊杰

提起迪拜，許多人想到的是摩天大樓與奢華傳說。但對中國企業而言，這里是“極限試驗場”，要直面高溫、沙漠與陌生的商業規則，也是走向全球化過程中，一個兼具戰略意義的關鍵節點。

2025年，美團、新石器、九識智能、貨拉拉等企業相繼將業務拓展到阿聯酋，與更早扎根于此的中資力量共同織就了一張密集的出海網絡。迪拜由此成為一面清晰的鏡子，映照出中國企業與全球市場對話時的一道必答題：如何在真正理解并尊重另一種文明底層邏輯的前提下，完成出海的創造性落地？

2025年歲末，《每日經濟新聞》未來商業智庫特別策劃了“鏡像2025”，記者深度對話極兔速遞、新石器和九識智能在迪拜的業務負責人，以及貨拉拉海外品牌Lalamove首席運營官盧家培，復盤這片市場的挑戰與機遇。

這里的挑戰具體且深刻，從禁止三輪車上路導致快遞配送成本急升，到自動駕駛要適應本地彪悍的駕駛風格；從“清真寺后的白房子”等模糊的快遞地址帶來的困擾，到外籍快遞員攜款潛逃帶來的風險；從40多攝氏度高溫的炙烤，到跨文化團隊的管理難題……

中國企業在這里褪去國內慣性，學習在陌生商業生態中重新扎根。他們在每一次調試、談判與危機中，構建新的“航海術”。

迪拜街頭的Keeta騎手。每經記者 趙雯琪 攝

從幾人到千人團隊 極兔在迪拜“愚公移山”

來迪拜前，Zac在國內是極兔在廣東的加盟商，最多時候管理9個鎮的網點。2020年初，Zac和另外幾個初創成員抵達迪拜，他們的“總部”是一棟租來的別墅，客廳當辦公室，餐廳當會議室。因語言不通、環境復雜，他們過著近乎封閉的生活，“連門都不敢隨便出”。

市場調研帶來冰火兩重天：一面是迪拜的電商潛力令人看到了希望，一面是物流行業的“原始”狀態——沒有標準規范的分揀信息，沒有自動化分揀，地址如同迷宮。當地有很多快遞包裹地址寫著“某條路附近”“清真寺后的白房子”，這給快遞配送帶來了極大的困難，但是為了提高下單率，當地的電商平臺并不敢要求用戶完善地址。

極兔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為這座“未來之城”繪制缺失的數字地圖。在中國，快遞公司普遍用“三段碼”來提高包裹分揀和配送效率，第一段碼代表城市分撥中心，第二段碼代表網點，第三段碼代表網點下承包區/派件員組。

這在中國如空氣般自然的行業規則，在迪拜需從零開始。Zac要求快遞員每送一單，必須手動簽收系統定位精確經緯度和門牌描述；系統自動回寫并生成準確段碼；實現算法學習地址與編碼的映射。這項“愚公移山”工程從2021年1月起網開始，預估2026年底能夠完成“三段碼”的初步分揀應用。團隊用最笨拙也最樸實的方式，編織物流網絡的數字根系。

更大挑戰在于“人”與“車”。Zac告訴記者，這里的快遞員多來自印度和巴基斯坦，語言文化差異顯著，管理需跨越多重障礙。此外，當地禁止三輪車上路，快遞必須使用廂式貨車或改裝SUV（運動型多用途汽車），由于快遞員基本無車，極兔單車成本激增。

同時，當地電商貨到付款比例達30%~40%，極兔需管理龐大現金流，承擔資金安全風險。“我們每年都會遇到快遞員攜款離開的突發情況。”Zac坦言。為此他們設計嚴格制度：每日交款、網點日存、全程GPS監控，情況大為改善，但團隊不敢掉以輕心。

比物質困難更難熬的是心理壓力。2022年下半年，業務量連續6個月增長緩慢。團隊士氣低迷，核心成員離職。當時正值中國公司大量涌向中東，競爭對手以雙倍薪資挖人，初創團隊成員走了近一半。“我每天質疑自己，方向對嗎？我能帶大家走出去嗎？”Zac回憶，團隊深夜交心時，話題總繞不開迷茫與堅持。

轉機隨新變量到來。一是團隊堅持拓展業務邊界，延伸至清關、保稅云倉、跨境陸運等全鏈條服務。二是更多跨境電商平臺進入中東，極兔憑借已建網絡成為其重要物流伙伴。2023年，極兔在阿聯酋員工突破千人，配送團隊近千人。Zac透露，在剔除電商平臺自建物流后，極兔在當地的第三方快遞市場已處于領先地位。

3年過去，Zac在這里扎根成家，父母輪流前來幫忙照顧孩子。“真正想在海外深耕，最好就在這里成家立業。”他說。

然而，鄉愁從未遠離。Zac提到一個細節，公司團建時，外籍員工對“最喜歡哪個國家”答案各異，中國同事的回答永遠是“中國”。但他計劃的歸期仍在十年二十年之后，因為“我們這群人，是真正撒下的種子”。

備戰“嚴苛測試” 中國無人配送車開到了中東

2025年4月，孔雙超獨自拖著行李箱走出迪拜機場，作為L4級（高度自動駕駛）無人城配獨角獸公司“新石器”派往阿聯酋的唯一員工，他的任務只是“測試交付部署”。客戶是一家有當地背景的企業，要求直白——先通過阿聯酋綜合交通中心（ITC）的自動駕駛各項考試，再談訂單。

迪拜給孔雙超上的第一課是高溫。4月氣溫已超40攝氏度，飲食不慣加上酷熱，讓他上吐下瀉，“第一反應是只想趕緊回國。”孔雙超告訴記者。

更焦慮的是技術環境的陌生——他要面對全球最嚴格的自動駕駛測試體系之一。孔雙超提到，這項考試中，比較有挑戰性的是“鬼探頭”：一個30多厘米高的兒童假人在車輛行進中隨機彈出。“物品越小，感知越難。我當時心里真沒底。”孔雙超回憶道。準備階段，他甚至自己充當人肉障礙物，反復測試車輛制動。此外，還有車輛斷網測試、高溫測試、水幕后假人通行測試等。

每一條規則背后，都是對算法本地化的深度拷問。白天，他帶著唯一的測試車在各個場地間奔波；晚上，則與國內團隊視頻會議，分析數據，調整參數。時差讓他常工作到凌晨兩三點，國內的同學也要陪他堅持到北京時間凌晨4點多。

最終，無人車以零失誤通過測試，也拿到阿聯酋第一張無人配送車的牌照。客戶原本僅有一臺的試探性訂單，在現場追加至300多臺。幾個月后，訂單數字飆升至上萬臺。“這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數字。”孔雙超說。

然而，交付只是新挑戰的開始。實際路測中，阿聯酋獨特的駕駛文化讓算法頻頻“不適”。當地司機“開車特別猛，經常急剎”，對自動駕駛預判能力提出更高要求。此外，阿聯酋停車位多為斜向排列，與國內方正車位不同，泊車算法需重新訓練。

作為一人團隊，孔雙超集數據采集員、場景規劃師、客戶溝通專員于一身。為訓練車輛識別校車，他需聯系學校，租用校車，設計各種場景，采集數據供國內團隊進行大模型訓練。

另一家無人配送車企業九識智能，也在2025年選擇了出海迪拜，不過相比之下，九識智能選擇了不同路徑。2025年5月，九識智能與阿聯酋國家郵政集團合資設立企業，預計2026年啟動商業化運營。九識智能在迪拜的相關負責人王永波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九識智能與阿聯酋郵政計劃從園區、倉庫內部配送起步，未來將無人車配送拓展至郵局間干線運輸。不過他也提到，在阿聯酋，無人配送車企業客戶資源尚不重疊，處于各自探索期，未進入直接競爭階段，市場大有可為。

無人配送車的商業敘事在迪拜發生了轉向。在深陷價格戰的國內市場，故事常圍繞“替代人力、降本增效”，車輛價格已壓至不到10萬元。但在阿聯酋，一名外籍快遞員月薪僅約3000元人民幣，人力成本并不高。因此，技術公司在這里銷售的，是“面向未來的效率解決方案”“技術可靠性的背書”以及“參與智慧城市建設的門票”。

這讓他們有機會從國內“內卷”中抽身，獲取技術溢價。孔雙超透露，新石器在阿聯酋的售價高于國內，且采用一次性打包價。王永波也表示，高端技術方案在這里更受認可。

如今，孔雙超已做好常住迪拜的準備，他正在辦理工作簽證，租下長期公寓。偶爾，他會和在迪拜的親戚相聚——這是在此為數不多的社會聯結。從一個人、一輛車、一場考試開始，新石器穿越了迪拜這座“全球最嚴考場”，不僅獲得了訂單，更完成了一次技術標準與商業邏輯的“鍍金”。

為何是迪拜？中國企業出海的“試金石”與“跳板”

盡管阿聯酋本土市場容量有限，但其戰略價值遠超規模本身，這是一個在可控范圍內演練全球化的微縮劇場。

2025年5月，Lalamove（貨拉拉的海外品牌）正式在阿聯酋開展業務，據官方介紹，其配送服務現已全面覆蓋迪拜，更可送貨至沙迦和阿布扎比。

Lalamove首席運營官盧家培向記者表示，阿聯酋物流市場規模超過200億美元，受電子商務、跨境貿易和國內“最后一公里”配送的推動，預計將以約6%~8%的復合年增長率（CAGR）穩步增長。他同時提到，隨著當地政府愿景目標的推進，物流成為未來增長的戰略支柱。

2025年11月，《每日經濟新聞》記者曾實地調研迪拜，身穿印著Keeta（美團海外版）標志工服的騎手隨處可見，比亞迪等中國產新能源車穿梭不息。這片土地正以獨特的“苛刻”與包容，檢驗著中國商業模式與技術創新的全球適應性。

對無人車這類技術驅動型企業，迪拜嚴苛的測試環境提供了壓力測試場。“比如這里的高速路場景，對我們提升車輛動力和高速感知能力很有幫助。未來進入德國等不限速的歐洲市場，這些經驗就有用了。”孔雙超表示。

王永波也不避諱公司未來開拓歐洲市場的野心，他提到，阿聯酋復雜路況和國際化的駕駛行為，構成了天然實驗室。

對快遞物流這類運營密集型行業，阿聯酋則是進軍中東的運營樞紐與人才孵化基地。Zac不僅負責阿聯酋業務，還管理科威特、卡塔爾、巴林等海灣市場，他們甚至在約旦進行了業務嘗試，盡管這里因為地區沖突曾導致航線中斷、業務量腰斬，但拓展步伐未停。

在他看來，迪拜相對穩定的政治環境、優越的地理位置、完善的金融物流基礎設施，使其成為區域擴張的橋頭堡。在這里建立的標準操作程序、跨文化管理經驗和本土化團隊，可復用到更廣闊的中東乃至北非市場。

嘉世咨詢合伙人李應濤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阿聯酋為中國成熟的產能、技術與運營經驗提供了理想的輸出窗口；其政策支持、獨特測試環境及中立開放的經貿地位，使其兼具“天然試驗場”與“區域避風港”的雙重角色；此外，其國際化的“品牌櫥窗”效應，能有效助力中國企業塑造全球形象。

然而，李應濤同時警示，企業須高度重視三大核心挑戰：對文化宗教與本地合規的深度適應、高昂的本地化運營成本，以及在人工智能等敏感技術領域可能面臨的國際合規與地緣政治博弈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