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仁青：不用采花的供花儀式

龍仁青 攝

在我的家鄉鐵卜加，人們的名字一般都是四個字的，比如，仁欽東智、次仁卓瑪等。四個字的名字，人們叫著叫著卻變成兩個字。比如，叫仁欽東智的男孩，叫著叫著，就成了仁東，叫次仁卓瑪的女孩，叫著叫著，就成了次卓。這是當地的一種習慣，大概是為了方便記憶，叫起來不用太費口舌，就采用了這種簡稱的方式。習慣上，這種簡稱是取名字的第一和第三個字，而把第二和第四個字省略掉。九歲的男孩達西央達，現在大家都叫他達央，叫著叫著，人們慢慢記住了這兩個字的簡稱，卻把他的全名達西央達忘了。就連達央自己，如果有人忽然問他全名叫什么，他猛一下也想不起來。

達央的名字，是他伯伯取的。據伯伯說，這個名字蘊含著希望傳統藏醫在新世紀得到發揚光大的意思：達西是一味藏藥的名字，同時也是民間對藏醫傳統經典名著《晶珠本草》的簡稱。“央達，就是再造輝煌的意思。”達央的伯伯說。

達央的伯伯名叫玉妥贊布，是當地有名的藏醫，醫術高明，經常到當地的雪山草原去采摘各種藥用價值極高的花草，炮制成各種藏藥，救治當地患病的百姓。他幾乎認識草原上所有的野生花草。每每學校放了暑假，草原上草長鶯飛，花草葳蕤時，他就帶著達央，翻山越嶺，去采摘花草，這也是達央暑假里最喜歡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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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達央的伯伯玉妥贊布，人們并沒有依照當地習慣，取他名字的第一個字和第三個字，把他簡稱為玉贊，而是叫他曼巴玉妥。這里的曼巴，是藏語醫生、大夫的意思，而玉妥，則是藏族歷史上名震四海的著名藏醫，全名玉妥·云丹貢布，是吐蕃時期杰出的醫學家、藏醫學理論體系的奠基人。所以，人們把他稱作曼巴玉妥，足見人們對他的尊重和推崇。

達央則把曼巴玉妥叫阿克。阿克是藏語伯伯或叔叔的意思。達央這樣叫他，是理所當然的，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達央的阿爸阿媽也這樣叫他，甚至當地人在稱呼他曼巴玉妥時，也要在稱呼前面加上阿克的稱謂。這是為什么呢？原來，達央的伯伯曾出家為僧，依照當地習慣，出家人也被稱作阿克，在叫法上，跟伯伯、叔叔的稱謂一模一樣。曼巴玉妥現在雖然還俗了，但他曾是一名僧人，人們稱呼他時，依然忘不了他曾經的身份，在他名字前面加上阿克的稱謂。達央的叔叔曼巴玉妥，也欣然接受了這一稱呼。而他也用在寺院時學會的藏醫學，為當地百姓診病治療。

草原到了美得不得了的時候，達央的學校放暑假了。達央走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放眼望去，遍地都是爛漫的野花：先是一片瑞香狼毒把從學校到公路邊的大片草原點綴成了綠底白花的錦緞，接著是一片被我們叫作“佐茂嫰瑪”——母犏牛的乳房的甘肅馬先蒿把阿克丹巴家的牧場用深濃的紫粉霸占了。快到鐵卜加小牧村的“大河”河岸上，一大片天山報春把一片沼澤地用粉紅色掩藏了起來。達央心情愉悅地穿過一片片花海，打算徑直去找阿克，讓他帶自己去采摘花草去，剛走到伏俟城遺址腳下，就看到阿克盤腿坐在一片露蕊烏頭的花叢中，像尊雕塑。扎央急忙跑到阿克身邊，問他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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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把這一大片野花采摘下來，供奉給了自然神靈。”阿克說。達央看著遍地的野花都毫發無損地隨風擺動著，一縷縷花香在風中彌漫著。達央疑惑地看看阿克，不由得張大鼻孔吸了幾下。花香雖然混雜在一起，但達央依然能夠分辨出來，這里有瑞香狼毒的清香，有甘肅馬先蒿的乳香，有露蕊烏頭略帶藥草味兒的異香。“這些花兒不是好好地長在這兒嗎？”達央問阿克。

“是的，這正是我要告訴你的。”阿克說著，讓達央坐在他身邊，“向神靈供花的儀式是從印度傳到青藏高原的。印度是亞熱帶地區，一年四季都有鮮花盛開，采摘花草舉行供花儀式，對他們來說唾手可得。而咱們高原，氣候高寒，只有短暫的夏季才會開花，不能隨意采摘花草，不然會破壞草原生態的。所以，智慧的藏族就發明了這種用意念供奉鮮花的儀式。”

“那這是怎么做的？”

“心懷虔誠，觀想眼前看到的所有野花，都已供奉到了神靈面前，這樣，花草并沒有被采摘，心意卻得到了表達。”

“這樣也可以啊？”達央驚奇地問。

“我想神靈一定樂意我們這種兩全其美的做法。”阿克說。

原標題：《龍仁青：不用采花的供花儀式》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王瑜明 錢衛

本文作者：龍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