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手機屏幕在床頭柜上突兀地震動亮起。
我睡眼惺忪地抓過來,看到發信人名字時,殘留的睡意瞬間消散。
又是賈海峰。
信息內容簡短得像上級給下屬下達指令:“我車今天限行,你七點整準時到我家樓下,別晚了。”
句末連個標點符號都懶得打。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突然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寂靜的臥室里顯得格外突兀,帶著兩個月來積壓的所有疲憊、憋屈和荒謬感。
睡在身旁的妻子林海安被驚醒,迷糊地問怎么了。
我把手機屏幕轉向她。
她瞇眼看清內容后,眉頭緊緊皺起,睡意全無。
“他是不是瘋了?”海安的聲音里透著難以置信,“今天不是你的車限行嗎?昨天不是跟他說過了?”
我沒說話,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敲擊。
那些在腦海里盤旋了無數遍卻從未說出口的話,此刻像決堤的洪水般涌出。
“賈老師,要不要順便給你配個專職司機?”
點擊發送。
手機安靜了三秒,然后震動了一下。
賈海峰回了一個問號。
就一個問號。
我看著那個孤零零的標點符號,忽然意識到——這場持續了兩個月的“順風車”鬧劇,終于要迎來它必然的結局了。
只是我當時還不知道,這個看似簡單的沖突,會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怎樣意想不到的漣漪。
更沒想到,那個總在車庫值班的保安馮巖,會成為決定一切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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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個下著暴雨的周三晚上,我鎖上辦公室門時已經九點半。
項目驗收前的最后沖刺階段,整個項目部都籠罩在加班氛圍里。
走廊盡頭的工位還亮著燈,賈海峰對著電腦屏幕皺眉,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揉了揉眉心。
“冠霖啊,這就走了?”他臉上堆起慣常的笑容。
我點點頭:“賈老師還不走?”
“唉,這批數據還得核對完。”他嘆了口氣,看向窗外,“這下雨天真要命,我家方向好像和你順路?”
窗外確實雨勢兇猛,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連成一片水幕。
街燈在雨霧中暈開昏黃的光圈,幾輛出租車飛馳而過,都亮著“有客”的紅燈。
我想起自己停在地下車庫的那輛白色轎車,又看了看賈海峰略顯疲憊的臉。
“走吧,我送你。”我說。
賈海峰眼睛一亮,動作利索地關電腦收拾包。
“那真是太感謝了!這天氣打車真要命,我都做好等到十一點的準備了。”
路上雨刮器開到最快檔,仍然看不清前方。
賈海峰坐在副駕駛座上,很自然地把公文包放在腳邊。
“冠霖啊,你這車不錯,新買的吧?”
“去年買的,代步而已。”
“年輕人就是好,有魄力。”他感慨道,“我像你這個年紀時,還在擠公交呢。”
車子駛入他住的小區——一個有些年頭的老式居民區。
停在單元門口時,雨勢稍小了些。
賈海峰解開安全帶,沒有立刻下車。
他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五十元紙幣,硬要塞到我手里。
“油費必須分攤,不能白坐你的車。”
我推拒:“不用了賈老師,就一腳油的事。”
“那不行!”他態度堅決,“親兄弟明算賬,該給的必須給。”
推搡了幾個來回,我只好收下。
他這才滿意地下車,站在屋檐下朝我揮手。
“路上小心!明天見!”
回家的路上,我還在想這位老同事的客氣。
賈海峰四十五歲,在公司待了十幾年,算是資深員工。
我在項目部工作三年,和他雖在同一個部門,但交集不多。
印象中他為人精明,業務能力不錯,就是有些愛計較。
今晚這個舉動,倒是讓我對他改觀不少。
至少不是那種愛占小便宜的人。
第二天上班,我在茶水間遇到賈海峰。
他主動走過來,遞給我一杯剛泡的茶。
“昨晚多虧你了,不然真得困在公司。”
“小事。”我接過茶杯。
“以后要是加班晚了,可能還得麻煩你。”他笑著說,“當然,油費照攤。”
“沒問題。”我爽快地應下。
當時我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互幫互助的開始。
就像職場中無數個善意的小插曲。
完全沒料到,五十塊錢買下的,是未來兩個月隨叫隨到的“專屬司機”身份。
更沒想到,那張紙幣會成為此后唯一一次提及的“車費”。
02
第三天下午五點半,離下班還有半小時。
我整理完手頭文件,準備準時離開——今晚和海安約好去看新房子的裝修進度。
走到地下車庫,遠遠看見一個人站在我的車位旁。
是賈海峰。
他正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露出笑容。
“冠霖,這么巧,我也剛下來。”
我心里掠過一絲詫異。
他的工位在辦公室另一頭,通常下班都會晚走,今天怎么這么準時?
但也沒多想,解鎖車門。
賈海峰很自然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來,系好安全帶。
“還是搭你車順心。”他舒適地靠在座椅上,“那些網約車司機技術不行,開車猛得很。”
我發動車子,駛出車庫。
晚高峰已經開始,主干道上車流緩慢。
開到第一個十字路口時,賈海峰突然開口:“前面左轉。”
我下意識打了轉向燈:“走建設路?那不是繞遠了嗎?”
“聽我的,那條路不堵。”他語氣篤定,“我走了十幾年,比導航靠譜。”
我將信將疑地拐進建設路。
確實車少一些,但路程遠了差不多三公里。
“看,是不是快多了?”賈海峰有些得意。
我沒說話,專注開車。
二十分鐘后,車子停在他家小區門口。
賈海峰解開安全帶,拿起公文包。
“明天見啊冠霖。”
他推門下車,很自然地關上車門,轉身朝小區里走去。
我坐在車里,等了等。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提油費的事。
就像完全忘了兩天前“親兄弟明算賬”的宣言。
我搖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也許人家只是今天忘了,明天會補上。
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賈海峰開始每天準時出現在我的車位旁。
有時我加班晚,他就說“正好我也忙”;有時我準時走,他也“剛好下班”。
副駕駛座上總放著他的保溫杯,扶手箱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包他留下的紙巾。
行車路線也逐漸固定下來——都是他指揮的“捷徑”。
雖然我后來發現,那些路并不比導航推薦的快,甚至常常更遠。
一周后的周五,車子再次停在他家小區門口。
賈海峰下車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說:“對了冠霖,下周一早上我有點事,得早點到公司。”
“嗯?”
“七點二十在你小區門口見,行吧?”
我愣了一下:“那么早?”
“就一天,幫幫忙。”他拍拍我肩膀,“知道你年輕人睡眠好,少睡半小時沒事。”
我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是同事,而且之前他也挺客氣。
“好吧。”
“謝啦!”他滿意地下了車。
那個周末,我和海安說起這事。
她正在廚房切水果,聞言停下動作。
“他是不是把你當專職司機了?”
“應該不至于吧。”我說,“可能就是圖個方便。”
海安把果盤端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你自己算算,這周你送了他幾次?”
我回想了一下。
五天,除了周三我外出辦事沒開車,其余四天都送了他。
“四次。”
“油費給了嗎?”
“……沒有。”
海安叉起一塊蘋果,沒急著吃。
“張冠霖,我提醒你,有些人你對他好,他覺得理所當然。”
“知道了知道了。”我摟住她,“下周一送完這次,我就跟他說清楚。”
當時我真以為,自己能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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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清晨七點十五分,我開車出小區。
遠遠就看見賈海峰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個公文包。
他看見我的車,抬手揮了揮,動作自然得像在招呼自己的專車。
上車后,他長舒一口氣。
“還是坐車舒服,地鐵這個點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開到半路,賈海峰忽然說:“前面路口右轉,李記包子鋪停一下。”
“你要買早餐?”
“嗯,他家肉包不錯,你也嘗嘗。”他說,“買四個,錢先欠著,明天給你。”
我皺了皺眉,還是拐進了輔路。
包子鋪門口排著隊,我搖下車窗準備下去,賈海峰卻說:“你停這兒我去買,別占著車道。”
他下車排隊,五分鐘后拎著塑料袋回來。
香味在車廂里彌漫開。
他遞給我一個包子:“嘗嘗,真不錯。”
我沒接:“我吃過早飯了。”
“那行,我自己吃。”他毫不客氣地打開袋子。
肉包的味道很濃,混合著蔥香和肉香。
我開了點車窗,晨風灌進來。
到公司地下車庫時,七點五十。
賈海峰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明天還是這個點,老地方見啊。”
“賈老師。”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以后早上可能不太方便,我有時要先去別的地方。”
他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看我。
“你早上還能去哪?不就是來公司嗎?”
“偶爾要去見客戶,或者處理些私事。”我說。
“那就到時候再說嘛。”他推開車門,“反正你大多數時間都是直接來公司,順路的事。”
說完他就下了車,腳步輕快地朝電梯間走去。
我坐在車里,忽然有種無力感。
那種感覺,像是你明確說了“不”,對方卻像沒聽見一樣。
或者說,他聽見了,但選擇忽略。
那天之后,我的手機開始在清晨頻繁響起。
最初幾天,賈海峰會發信息問:“冠霖,今天方便接我嗎?”
我有時回“方便”,有時找理由推脫。
但很快,信息內容變了。
從詢問變成了陳述:“七點二十,老地方。”
再后來,開始附加要求:“路過李記帶倆肉包,錢先欠著。”
“今天要見客戶,得穿正裝,你開車穩一點別弄皺我西裝。”
“七點十分吧,早點到公司準備材料。”
我試過幾次不回復,結果他直接打電話。
鈴聲在清晨格外刺耳,吵得海安也睡不好。
有一次我實在沒忍住,在電話里說:“賈老師,我今天有事,不直接去公司。”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賈海峰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不悅:“你有什么事不能改天?我今天很重要的事。”
“我真的……”
“行了行了,那你忙吧。”他打斷我,掛了電話。
語氣里的失望和責怪,清晰得像當面甩過來的臉色。
那天我確實有事——岳母住院,我和海安要早上去醫院。
但解釋的話卡在喉嚨里,沒機會說出來。
或者說,我覺得沒必要說了。
車上,海安看著我陰沉的臉色,輕聲說:“要不直接跟他挑明吧?”
“怎么挑明?”我苦笑,“說我不想再接你了?都是一個部門的,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
“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知道她說得對。
但職場就是這樣,有些話明明簡單,說出口卻需要權衡太多。
我總想著,再忍忍,也許過段時間他自己就不好意思了。
或者找個合適的機會,委婉地表達。
可我沒想到,還沒等我找到那個“合適的機會”,事情就朝著更荒謬的方向發展了。
04
市政府突然宣布,下周一開始實行單雙號限行。
消息是周五下班前傳開的,辦公室里頓時一片哀嚎。
我看了眼自己的車牌——尾號8,雙號。
再想想賈海峰那輛黑色轎車的尾號,好像是……5?單號。
果然,公告發出不到十分鐘,賈海峰就喜滋滋地來到我工位旁。
“冠霖,看了沒?單雙號限行!”
“看了。”我繼續整理桌面。
“咱倆這車牌,一單一雙,正好互補啊!”他聲音里透著興奮,“這下好了,誰的車能開就開誰的,完全不影響出行。”
我抬起頭:“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他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周一、三、五你的車能開,就開你的;二、四我的車能開,就開我的。互相搭個便車,誰也不吃虧。”
聽起來很合理。
如果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我們住的地方并不順路。
他家到我家,開車要繞十五分鐘。
再到公司,又是二十分鐘。
如果按他說的方案,無論開誰的車,總有一方要專門繞路去接另一方。
“賈老師。”我盡量委婉,“這樣會不會太麻煩?各自打車或者地鐵可能更方便。”
“麻煩什么?”他擺擺手,“順路的事。就這么定了啊,周一我等你。”
說完他就起身走了,根本不容我拒絕。
周末我和海安說起這事,她氣得直接摔了手里的抱枕。
“他臉皮是城墻做的嗎?單雙號限行跟他有什么關系?憑什么要你繞路去接他?”
我安撫她:“也許他只是說說,真實施起來就發現不方便了。”
“張冠霖。”海安盯著我,“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真覺得他會‘只是說說’嗎?”
我答不上來。
以這兩個月對賈海峰的了解,他絕對是認真的。
周一,我的車可以開。
早上七點,我準時到賈海峰小區門口。
他已經在等著了,手里照例拎著李記的包子。
上車后,他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明天我的車能開,我接你。”
我“嗯”了一聲,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至少聽起來是互相的。
但周二清晨,我等到七點二十,也沒見到他的車。
打電話過去,響了七八聲才接。
“喂?”賈海峰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
“賈老師,不是說今天你接我嗎?”
“啊……今天啊。”他打了個哈欠,“我車是能開,但你沒車啊,你得打車來接我,然后開我的車去公司。”
我握著手機,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么?”
“很簡單嘛。”他語氣理所當然,“今天我車能開,但你得打車來我家,接上我,然后開我的車一起去公司。不然我的車停公司一天多浪費。”
窗外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線。
我看著那道光線,突然很想笑。
“你的意思是,我打車去你家,接上你,然后開你的車去公司?”
“對啊,這樣最合理。”
“那下班呢?”
“下班你開我的車送我回家,然后你再打車回你自己家唄。”他說得輕描淡寫,“反正你晚上也沒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氣:“賈老師,我覺得這樣不太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他聲音里帶了點不耐煩,“互幫互助嘛。再說了,你今天又沒車,打車錢我給你報銷,行了吧?”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他打斷我,“冠霖,同事之間別這么計較。我今天真起晚了,你快打車過來吧,不然要遲到了。”
電話掛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最后我還是打了車,但不是去他家,而是直接去了地鐵站。
那天我到公司時,賈海峰已經在了。
他看見我,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說什么。
下班時,他果然又來找我。
“走吧,今天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收拾東西,“我坐地鐵。”
“那怎么行?說好互幫互助的。”他堅持。
“真的不用。”
我拎起包往外走,他在后面喊:“那你明天記得接我啊!”
我沒有回頭。
周三,我的車能開。
早上我沒去接他。
七點四十,賈海峰氣喘吁吁沖進辦公室,頭發有些亂。
他經過我工位時,壓低聲音說:“今天怎么沒來接我?”
“我以為你會打車。”我頭也不抬。
他站了幾秒,走了。
那天下午,經理周勇把我叫去,說有個急活要處理。
加班到晚上九點,走出辦公室時,又看見賈海峰在等我。
“一起走吧?”他笑著說,仿佛早上什么也沒發生過。
雨又下起來了,和兩個月前那個夜晚一樣大。
我看著他被雨打濕的肩頭,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車上,賈海峰說:“冠霖啊,早上是我語氣急了點,別往心里去。”
我沒說話。
“但單雙號限行這個事,咱們真得好好規劃。你看,你的車能開時你接我,我的車能開時……這樣,我的車能開時,油費我來出,怎么樣?”
我瞥了他一眼。
這是他兩個月來第二次提錢。
“行啊。”我說。
“那就這么定了!”他拍了下大腿,“明天你的車限行吧?我接你,油費我包了。”
聽起來很公平。
如果我能預知明天清晨六點半會收到那條信息,此刻一定會直接拒絕。
但我不能。
所以我只是點點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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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二,我的車限行。
按照昨晚說好的,今天該賈海峰接我。
但我知道以他的作風,肯定會拖到最后一刻。
所以提前跟海安說好,早上我坐地鐵,不指望他了。
海安當時還笑:“終于想通了?”
“算是吧。”我說。
然而有些人的無恥,總能突破你的想象。
深夜十一點,我已經洗漱完準備睡覺,手機響了。
是賈海峰發來的一個壓縮文件,附帶一條語音。
“冠霖啊,這批項目資料客戶急著要,你幫忙核對一下數據,明天早上例會要用。”
我點開文件,密密麻麻的表格,至少得看兩小時。
“賈老師,這么急的話是不是應該早點發?”我回復。
“我也是剛拿到,辛苦你了啊。”
我沒再回,坐在書房開始核對。
海安推門進來,看見屏幕上的表格,臉色沉下來。
“他又讓你加班?”
“嗯,說明天例會要用。”
“他自己的工作憑什么讓你做?”
“他說剛拿到……”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借口蒼白。
海安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凌晨兩點,我終于核對完最后一張表。
發給賈海峰時,他秒回了一個“辛苦了”的表情包。
我關掉電腦,拖著疲憊的身體躺上床。
海安背對著我,我知道她沒睡,但誰也沒說話。
那種憋屈的感覺又涌上來,像胸口壓了塊石頭。
六點半,鬧鐘還沒響,手機先震動了。
我摸過來,瞇眼看清發信人和內容。
賈海峰:“我車今天限行,你七點整準時到我家樓下,別晚了。”
那一瞬間,所有的疲憊、憋屈、憤怒,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
但我沒有爆發,反而笑了。
氣笑了。
兩個月來的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從最初的客客氣氣分攤油費,到理所當然天天搭車,到指揮路線、要求帶早餐,到單雙號限行后理直氣壯讓我打車接送……
現在,在我的車限行日,在我因為他熬夜加班到凌晨兩點后,他命令我準時去接他。
連“請”字都沒有。
連個標點符號都懶得打。
仿佛我不是他的同事,而是他雇的司機。
而且是個可以隨意使喚、隨叫隨到、不該有任何怨言的司機。
我笑出聲,在寂靜的臥室里。
海安被驚醒,迷糊地問怎么了。
她看清內容后,徹底醒了,坐起身。
“他是不是瘋了?”她聲音里透著難以置信,“今天不是你的車限行嗎?昨天不是說好他接你?”
“是啊。”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昨天說好的,他接我,油費他出。”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沒回答,繼續打字。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躺回床上。
“繼續睡。”我對海安說。
“你不去接他?”
“不去。”
“那他……”
“愛怎樣怎樣。”我閉上眼睛。
話雖這么說,但我心里清楚,事情不會這么簡單結束。
以賈海峰的脾氣,他一定會有所反應。
只是我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那么快,那么狠。
06
七點四十分,我乘地鐵到達公司附近站點。
走出地鐵口時,天空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八點整,我刷卡進入辦公室。
部門里已經來了大半人,工位間響起此起彼伏的鍵盤敲擊聲。
我的工位在靠窗位置,剛放下包,就聽見賈海峰的聲音從經理辦公室方向傳來。
聲音很大,顯然是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
“……說得好好的,突然就鬧脾氣不來了,害我差點遲到!”
我動作頓了一下,繼續開機。
“周經理,您是不知道,今天本來約了宏達的李總八點半通電話,結果我全耗在路上了,電話都錯過了!”
賈海峰的聲音越來越近,他跟著周勇經理從辦公室走出來。
兩人就站在開放辦公區的過道上。
周圍同事的鍵盤聲漸漸稀落,大家都豎起了耳朵。
“年輕人啊,就是任性。”賈海峰嘆著氣,“一點不順心就耍脾氣,完全不考慮后果。”
周勇經理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永遠帶著那種力求平衡的溫和表情。
他看了我一眼,眉頭微皺。
“冠霖啊。”他開口,“過來一下。”
我站起身,走過去。
“賈老師說早上你沒去接他?”周勇問,語氣還算平和。
“今天我的車限行。”我說。
“限行可以打車嘛。”賈海峰插話,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我昨天不是說了嗎?我的車能開,你打車來接我,開我的車去公司,這方案多合理!”
“我昨天沒同意這個方案。”我盡量保持語氣平靜。
“那你也沒反對啊!”賈海峰聲音又高了八度,“你不反對不就是默認嗎?再說了,同事之間互相幫忙不是應該的嗎?就讓你打個車,有這么難?”
周圍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
我能感受到從各個工位投來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事不關己的漠然。
“賈老師。”我看著他的眼睛,“兩個月來,我接送你上下班至少三十次,你付過一次油費嗎?就第一次給了五十,再也沒提過。”
賈海峰臉色變了變。
“你什么意思?現在來跟我算賬?”
“我不是算賬,是說事實。”我說,“你說互幫互助,那這兩個月你幫過我什么?除了讓我幫你核對數據、幫你帶早餐、按你指揮的路線開車?”
“張冠霖!”賈海峰臉漲紅了,“你這話說得太沒良心了!我平時工作中少指點你了?上次王總的項目,不是我幫你協調的?”
“那是你的本職工作。”我說,“而且我也幫你處理過數據。”
“行了行了。”周勇經理打斷我們,眉頭皺得更緊,“都少說兩句。冠霖,不管怎么樣,答應的事就該做到,這是誠信問題。”
“我答應什么了?”我問。
周勇看向賈海峰。
賈海峰立刻說:“你昨晚明明答應今天來接我!”
“我昨晚的原話是‘好’,意思是同意今天你接我,油費你出。”我一字一句地說,“這是你昨晚自己提出的方案,經理可以看聊天記錄。”
周勇擺擺手:“細節我不多問。但團隊和諧最重要,為這點小事鬧成這樣,值得嗎?”
他頓了頓,看向我:“冠霖,你是年輕人,要多體諒老同事。賈老師也是為公司著想,怕耽誤工作。這樣,你給賈老師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我愣住了。
道歉?
為什么?
因為我沒有在他命令我去接他時乖乖去接?
因為我沒有繼續當那個隨叫隨到的免費司機?
“經理,我認為我沒有錯。”我說。
周勇的臉色沉了下來。
賈海峰在一旁冷笑:“周經理您看,現在的年輕人,說不得。”
“冠霖。”周勇語氣嚴肅了些,“我希望你以大局為重。”
大局。
這個詞像一塊石頭壓下來。
我想起房貸,想起即將裝修的新房,想起海安期待的眼神。
最后我低下頭:“對不起,賈老師,今天早上是我考慮不周。”
聲音干巴巴的,沒有一點誠意。
但周勇滿意了。
“這就對了嘛。好了,都去工作吧。”
他轉身回了辦公室。
賈海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得意,也有警告。
然后他昂著頭走回自己工位,像個勝利者。
我站在原地,感覺所有血液都在往頭上涌。
周圍同事重新開始敲鍵盤,但我知道,他們都在用余光看我。
回到工位,我盯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手機震了一下,是海安發來的信息:“怎么樣?他沒為難你吧?”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
難道說,我道歉了,因為經理讓我以大局為重?
憋屈。
太憋屈了。
但我以為,這就是今天最壞的結果了。
我錯了。
下午兩點,周勇經理又把我叫進會議室。
這次,他的表情比上午嚴肅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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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會議室的門輕輕關上,隔開了外面的鍵盤聲和電話鈴聲。
周勇經理在長桌另一端坐下,示意我也坐。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那種刻意營造的沉默,讓人不安。
“冠霖啊。”他終于開口,語氣比上午沉重,“早上的事,我以為已經過去了。”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
“但賈老師剛才又來找我了。”周勇放下水杯,“他說了一些……讓我很意外的話。”
“什么話?”
“他說這兩個月你接送他,不是自愿的。”周勇看著我,“他說你一直暗示要油費,要補償,而且金額不小。”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從來沒有……”
“他說你有。”周勇打斷我,“而且他說今早之所以鬧翻,是因為你開價太高,他不同意,你就用不去接他來施壓。”
荒謬。
太荒謬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一時不知道該從哪里反駁。
因為這一切顛倒黑白得太徹底,太離譜。
“經理。”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您可以看我和賈老師的聊天記錄。這兩個月,我唯一一次提到錢,就是剛才在辦公室說,他只給過第一次的五十塊。”
“聊天記錄可以刪。”周勇說,“賈老師說,你都是口頭暗示的。”
“口頭暗示?”我氣笑了,“怎么暗示?每天接送他的時候,我說‘賈老師該給錢了’?”
“注意你的語氣。”周勇皺眉,“我叫你來談話,是想解決問題,不是聽你發牢騷。”
我深吸一口氣。
“經理,我說的都是事實。這兩個月,賈海峰每天蹭我的車,從最開始的下班順路送,到后來要求早上接,再到單雙號限行后讓我打車接送他。我從來沒有主動要過一分錢。”
“那你為什么堅持接送他兩個月?”周勇問。
這個問題讓我噎住了。
因為不好意思拒絕?
因為怕影響同事關系?
因為總覺得“下次就說清楚”,但永遠沒有下次?
這些理由,在此時此刻聽起來,都那么蒼白無力。
“我……我只是覺得同事之間互相幫忙。”我最終說。
“互相幫忙。”周勇重復這四個字,點點頭,“那賈老師幫你什么了?”
我再次語塞。
工作中,賈海峰確實給過我一些指點。
但那些指點,有多少是真心幫忙,有多少是為了讓我繼續當他的免費司機?
我分不清了。
“你看,你自己也說不出來。”周勇嘆了口氣,“冠霖,我不是要偏袒誰。但賈老師是老員工,在公司十幾年了,他的為人我還是了解的。他說你勒索車費,雖然可能用詞重了點,但總不會完全空穴來風吧?”
“這就是空穴來風。”我堅持,“我以人格擔保,從來沒有勒索過他。”
“人格擔保。”周勇搖搖頭,“職場里,人格是最不值錢的。我要看的是證據。”
“那賈老師有什么證據?”我問。
“他說有微信截圖。”
“什么截圖?”
“具體我不清楚,他已經提交給人事部了。”周勇說,“魏主管可能會找你談話。”
人事部。
我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事情鬧到人事部,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那不是同事間的小摩擦,而是可能影響職業生涯的指控。
“經理。”我看著周勇,“我希望公司能公正調查。”
“公司當然會公正調查。”周勇說,“但在調查結果出來前,我希望你保持冷靜,不要再和賈老師發生沖突。這是為你好。”
為我好。
又是這個詞。
“我明白了。”我說。
“還有。”周勇頓了頓,“這段時間,你和賈老師的工作對接,我會調整一下。你們先避免直接接觸,以免矛盾升級。”
我點點頭。
走出會議室時,我感覺腳步有些虛浮。
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
回到工位,賈海峰不在,可能是去抽煙了。
周圍同事看我的眼神更加復雜,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刻意避開視線。
顯然,消息已經傳開了。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卻不知道該做什么。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海安的電話。
我拿起手機走到樓梯間,接聽。
“喂?”
“張冠霖,人事部剛給我打電話了。”海安的聲音很急,“問了我一些關于你接送同事的事,還問我們家的經濟狀況。到底怎么回事?”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上眼睛。
“賈海峰惡人先告狀,說我勒索他車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后海安說:“他瘋了嗎?”
“他沒瘋。”我苦笑,“他很聰明。知道怎么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怎么把我抹黑成施害者。”
“那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我說,“經理讓我等人事調查。”
“不能等!”海安急了,“這種污蔑必須立刻澄清!你有行車記錄儀嗎?有沒有錄音?”
行車記錄儀。
我猛地睜開眼睛。
我的車裝了前后雙錄的行車記錄儀,帶錄音功能。
但那是為了防碰瓷,記錄會自動覆蓋,通常只保存最近三天的內容。
兩個月來的錄音,早就被覆蓋了。
除非……
我想起上周,記錄儀提示內存卡已滿,我導出過一次文件。
那些文件還躺在電腦的某個文件夾里。
“我有上周的錄音。”我說。
“那快找出來!”海安說,“還有這兩個月的微信聊天記錄,全部備份。他敢誣告,我們就告他誹謗!”
海安的語氣斬釘截鐵,給了我一些力量。
“好,我晚上回去整理。”
“現在就開始整理。”她說,“下班前就整理好,免得夜長夢多。”
掛了電話,我回到工位。
賈海峰已經回來了,正和旁邊工位的同事說笑,聲音洪亮。
看見我,他笑容收斂了些,但眼神里的得意藏不住。
我沒有看他,專注地在電腦上操作。
先備份所有和賈海峰的微信聊天記錄。
然后登陸云盤,開始查找行車記錄儀的錄音文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下午四點,內線電話響了。
是人事部。
“張冠霖,請現在到320會議室一趟,魏秀梅主管想和你談談。”
該來的,終于來了。
08
320會議室在人事部區域,平時很少來。
推開門,魏秀梅主管已經在里面了。
她四十出頭,短發,穿著深色職業裝,表情嚴肅。
會議桌上放著一臺平板電腦,屏幕亮著。
“張冠霖,請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發現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
“今天找你,是關于賈海峰同志對你的投訴。”魏秀梅開門見山,“他指控你利用接送上下班的機會,向他索要高額車費,并在被拒絕后以停止接送相要挾。”
“這是誣告。”我說。
“這是他的說法。”魏秀梅把平板電腦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這些。”
屏幕上顯示的是微信聊天截圖。
聊天雙方的頭像和昵稱都打了碼,但能看到對話內容。
一方說:“兩個月接送,按市場價算至少兩千,賈老師看著給吧。”
另一方回復:“你這是勒索!”
截圖時間是今天早上七點十分。
正是我和賈海峰發信息沖突的時間段。
我看著那行“按市場價算至少兩千”,血液都涼了。
那根本不是我的賬號。
我的微信頭像是海安拍的一張日落照片,昵稱是“冠霖”。
而截圖里的頭像是一片空白,昵稱只有一個“張”字。
“這不是我。”我說。
“賈海峰說這是你的小號。”魏秀梅看著我,“他說你一直用這個小號跟他談錢的事,因為怕用大號留下證據。”
“荒謬。”我努力控制情緒,“如果我真要勒索他,為什么不用大號?小號更容易偽造。”
“這正是我們需要調查的。”魏秀梅收回平板,“張冠霖,你知道這種指控的嚴重性嗎?如果屬實,這屬于利用職務便利或同事關系謀取不正當利益,嚴重違反公司紀律。”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才說這是誣告。我要求公司徹查。”
“我們會的。”魏秀梅說,“但在調查期間,按照程序,你需要暫時停職。”
停職。
這兩個字像一記重錘砸下來。
“停職?”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的,帶薪停職,直到調查結束。”魏秀梅語氣平靜,“這是標準程序,請你理解。”
“我理解程序。”我說,“但我不理解為什么僅憑幾張可以輕易偽造的截圖,就要讓我停職。賈海峰有什么其他證據嗎?”
“他提供了目擊證人。”
“誰?”
“你們部門的小王。”魏秀梅說,“小王證實,曾聽你在辦公室向賈海峰暗示車費的事。”
小王。
我想起來了,上周三,賈海峰在辦公室大聲說:“冠霖,這兩個月辛苦你了,油費我一定補上。”
我當時回了句:“賈老師客氣了。”
就這么一句。
現在被曲解成“暗示車費”。
“那是賈海峰自己提起的。”我說,“我只是回應了一句客氣話。”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讀。”魏秀梅說,“張冠霖,我不是法官,不判斷誰對誰錯。公司有公司的流程,我們需要時間調查。”
“那要多久?”
“看調查進度,通常三到五個工作日。”
三到五天。
聽起來不長,但在職場,停職本身就是一種污名。
就算最后證明清白,人們也會記得“他被停職調查過”。
“魏主管。”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可以現在就提供證據,證明賈海峰在說謊。”
魏秀梅挑了挑眉:“什么證據?”
“第一,我和賈海峰這兩個月的完整微信聊天記錄,可以證明我從來沒有主動要過錢。”
“聊天記錄可以刪除修改。”
“我有從第一天到昨天的完整備份,包括已刪除的信息。”我說,“微信的‘聊天記錄遷移’功能可以導出全部數據,這個做不了假。”
魏秀梅點點頭:“繼續。”
“第二,我的行車記錄儀有錄音功能。雖然早期的錄音被覆蓋了,但上周的還在。里面應該有不少賈海峰在車上說話的片段,包括他指揮路線、要求帶早餐、以及談論單雙號限行方案的內容。”
“錄音能證明什么?”
“能證明我們的相處模式。”我說,“能證明他一直是索取方,而且態度越來越理所當然。如果我真在勒索他,他在車上會是那種態度嗎?”
魏秀梅沉思了一會兒。
“還有嗎?”
“第三,公司地下車庫有監控,還有值班保安。”我說,“保安馮巖經常看見賈海峰坐我的車,可以作證。”
“保安的證詞可能不夠有力。”
“但至少是一個旁證。”我說,“魏主管,我要求調取監控,并詢問馮巖。另外,我要求技術部門鑒定賈海峰提供的那些截圖。微信截圖很容易偽造,只要查一下發送時間、設備信息,就能判斷真偽。”
我說得很快,怕一停下來,就會失去勇氣。
魏秀梅看著我,眼神里多了些東西。
不是懷疑,也不是信任,而是一種審視。
“張冠霖,你剛才說的這些,需要書面提交,并附上證據。”
“我今天下班前就能提交。”
“好。”魏秀梅站起身,“那今天你先回去準備。停職決定暫時保留,等看到你的材料后再議。”
我松了口氣。
至少,爭取到了一天時間。
“謝謝魏主管。”
“別謝我。”魏秀梅說,“公司只認證據。如果你的證據確鑿,公司會還你清白。如果證據不足……”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走出會議室,我感覺后背都濕了。
不是熱的,是冷汗。
回到工位,賈海峰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看見我,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飾的挑釁。
“冠霖,人事部找你了吧?好好配合調查啊,坦白從寬。”
我沒理他,坐下繼續整理材料。
周圍同事陸續下班,辦公室漸漸空了下來。
六點半,我終于整理完所有聊天記錄,標注出關鍵時間點。
又找出行車記錄儀的錄音文件,挑選了幾段典型的對話。
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張先生嗎?我是馮巖,公司車庫的保安。”
我愣了:“馮師傅?您怎么有我的電話?”
“我問了通訊錄。”馮巖的聲音壓得很低,“張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今天下午,賈海峰來找過我。”
我的心提了起來。
“他找你干什么?”
“他給了我五百塊錢。”馮巖說,“讓我如果有人問起他坐你車的事,就說……說看見你經常在車上跟他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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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電話那頭,馮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安。
“張先生,這錢我不能收。我在這干了八年,從來沒做過假證。”
我握著手機,一時間說不出話。
不是震驚,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賈海峰竟然連保安都收買。
他到底有多想把我搞垮?
“馮師傅,謝謝您告訴我。”我最終說,“那錢您打算怎么辦?”
“我已經還給他了。”馮巖說,“但他很不高興,說我不識抬舉。張先生,我可能……可能會丟掉這份工作。”
“不會的。”我說,“如果您愿意,可以為我作證嗎?證明賈海峰試圖收買您作偽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作證可以,但我得有證據。”馮巖說,“空口無憑,公司不會信我。”
“您有證據嗎?”
“我當時偷偷錄了音。”馮巖壓低聲音,“用手機錄的,不太清楚,但能聽出是他。”
我眼睛一亮。
“馮師傅,這個錄音非常重要。您能發給我嗎?”
“可以,但我得匿名。”馮巖說,“張先生,我還有兩年退休,不想惹麻煩。”
“我理解。”我說,“您把錄音發給我,我不會透露您的身份,除非萬不得已。”
掛了電話,幾分鐘后,微信收到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音頻文件。
我戴上耳機點開。
背景有些嘈雜,能聽見車庫特有的回聲。
賈海峰的聲音很清楚:“馮師傅,一點心意,收著。就一句話的事,有人問起,你就說看見張冠霖在車上要錢。很簡單吧?”
馮巖的聲音:“賈先生,這……這不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這抵你三四天工錢了。”
“可是……”
“別可是了。拿著,就當交個朋友。”
音頻到這里結束。
我反復聽了三遍,確認無誤。
然后我保存文件,備份到三個不同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已經晚上七點半。
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
燈光明亮,空調還在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
我關掉電腦,收拾東西下樓。
地下車庫,馮巖正在值班室里看監控屏幕。
看見我,他點點頭,沒說話。
我也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整件事。
從那個雨夜開始,到今晨的沖突,再到賈海峰的一系列操作。
他為什么敢這么肆無忌憚地誣告?
因為他覺得我不會反抗?還是他覺得公司會偏袒老員工?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想給我一個教訓?
讓我知道,拒絕他的代價有多大。
到家時已經八點多,海安在客廳等我。
餐桌上放著飯菜,用保鮮膜蓋著。
“怎么樣?”她站起來。
“收集到一些證據。”我把包放下,“包括賈海峰試圖收買保安的錄音。”
海安眼睛瞪大了:“他還干這種事?”
“比這更離譜的都有。”我簡單說了人事部的談話,以及賈海峰提供的偽造截圖。
海安越聽臉色越沉。
“這是刑事誣告了。”她說,“如果公司處理不公,我們就報警。”
“先看公司怎么處理。”我說,“我已經提交了證據,明天應該會有結果。”
那晚我睡得很不安穩,做了很多碎片化的夢。
夢見賈海峰在笑,夢見經理在搖頭,夢見自己站在很多人面前辯解,但發不出聲音。
清晨六點就醒了,再也睡不著。
七點半,我收到魏秀梅的郵件。
“張冠霖,請今天上午九點到320會議室,就你提交的證據進行說明。賈海峰也會到場。”
終于要當面質證了。
我深吸一口氣,起床洗漱。
換衣服時,海安走過來,抱住我。
“別怕。”她說,“我們占理。”
九點整,我推開320會議室的門。
里面已經坐著三個人:魏秀梅,周勇經理,還有賈海峰。
賈海峰看見我,臉色不太自然,但很快又挺直腰板。
“人都到齊了。”魏秀梅說,“今天請兩位來,是對質一下雙方提供的證據。張冠霖,你先說。”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連接會議室的投影儀。
屏幕亮起,第一頁是我整理的時間線。
“從6月12日到8月12日,整整兩個月,我一共接送賈海峰四十三次。”我調出微信聊天記錄的截圖,“這是每天的記錄。大家可以看見,從一開始的‘方便接我嗎’,到后來的命令式‘七點老地方’,再到要求帶早餐、要求繞路、單雙號限行后要求我打車接送他。”
我一頁頁翻過。
那些信息白紙黑字,時間戳清晰。
賈海峰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關于車費。”我翻到關鍵頁面,“這是6月12日第一次接送后,賈海峰主動給我五十元油費的記錄。這是當時的對話。”
屏幕上顯示著賈海峰的話:“油費必須分攤,不能白坐你的車。”
“這是此后兩個月,所有聊天記錄中,唯一一次提到錢。”我看著賈海峰,“賈老師,請問我是在什么時候、用什么方式,向你索要兩千元車費的?”
賈海峰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如果你指的是微信小號。”我繼續,“那么請技術部門鑒定一下,那個小號是從什么設備登錄的,注冊手機號是多少,有沒有和我本人的信息關聯。”
魏秀梅看向賈海峰:“賈老師,你能提供那個小號的登錄設備信息嗎?”
“我……我刪了。”賈海峰說,“當時太生氣,就刪了。”
“刪了可以恢復。”周勇經理開口,“技術部應該能做到。”
賈海峰不說話了。
“接下來是錄音證據。”我點開行車記錄儀的音頻文件。
揚聲器里傳出賈海峰的聲音:
“前面左轉,那條路不堵。”
“聽我的,這邊近。”
“路過李記包子鋪帶倆肉包,錢先欠著。”
“今天我車能開,但你得打車來接我一起過去啊,不然我的車停公司一天多浪費。”
一段段播放,全是賈海峰理所當然的語氣。
沒有一句感謝,沒有一句商量。
全是要求,全是命令。
周勇經理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最后,我點開了馮巖提供的錄音。
賈海峰試圖收買保安作偽證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會議室里。
“一點心意,收著。就一句話的事,有人問起,你就說看見張冠霖在車上要錢。”
錄音結束。
會議室陷入死寂。
魏秀梅看向賈海峰,眼神冰冷。
“賈海峰同志,你還有什么要解釋的嗎?”
10
賈海峰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終于擠出一句話:“我……我只是開玩笑……”
“開玩笑?”魏秀梅的聲音提高了,“用偽造的微信截圖誣告同事勒索,是開玩笑?試圖收買保安作偽證,是開玩笑?”
“那些截圖……可能是別人冒充張冠霖發的。”賈海峰還在掙扎,“對,一定是有人想挑撥我們關系!”
“那你為什么不先核實,就直接提交給人事部?”周勇經理開口了,語氣里帶著失望,“賈老師,你在公司十幾年了,應該知道誣告同事是什么性質。”
賈海峰低下頭,不再說話。
但他的手在桌下緊緊攥著,指節發白。
“根據公司《員工行為規范》第七條規定,誣告、陷害同事,嚴重違反誠信原則,屬于重大違紀行為。”魏秀梅一字一句地說,“賈海峰,公司決定給予你警告處分,并調離項目部,具體崗位另行安排。”
調離部門。
這在職場中,幾乎等同于公開宣告此人不可信。
賈海峰猛地抬起頭:“魏主管,周經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我就是一時糊涂!”
“一時糊涂兩個月?”我問。
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懼。
恐懼失去現在的位置,恐懼在公司抬不起頭。
“張冠霖。”魏秀梅轉向我,“你的停職決定撤銷。公司為調查過程中給你造成的困擾表示歉意。”
“我接受公司的處理。”我說。
“另外,關于賈海峰這兩個月乘坐你的車,公司會責令他支付相應的油費補償。”魏秀梅補充,“按市場價計算,具體金額由行政部核算。”
我搖搖頭:“不用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那五十塊錢,已經買斷了所有。”我說,“我不想要他的錢,只希望以后保持距離。”
魏秀梅點點頭:“尊重你的決定。”
會議結束。
走出會議室時,賈海峰快步從我身邊走過,沒有看我。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腳步倉促,像要逃離這個地方。
周勇經理叫住我。
“冠霖。”
我停下。
“這次的事……”他頓了頓,“我也有責任。作為經理,沒有及時察覺問題,還給了你壓力。”
“經理也是被蒙蔽了。”我說。
周勇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工作。以后有什么困難,可以直接找我。”
回到項目部辦公室,氣氛微妙。
小王看見我,眼神閃躲,低頭假裝忙工作。
其他同事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好奇。
但沒人主動提起剛才的事。
職場就是這樣,真相大白后,大家反而更謹慎。
仿佛提起這件事,就會沾上麻煩。
我坐到工位前,打開電腦。
郵箱里已經堆了不少工作郵件,都是這兩天積壓的。
我開始一一回復,投入工作中。
午休時,海安打來電話。
“結果怎么樣?”
“他調離部門,警告處分。”我說。
“就這樣?”海安有些不滿,“他可是誣告你勒索,這應該報警的。”
“公司處理了,就算了。”我說,“鬧到警方,對誰都不好。”
“你就是心軟。”
“不是心軟。”我看著窗外,“是覺得不值得。為這種人,浪費更多時間精力,不值得。”
海安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以后……還會讓別人搭車嗎?”
“會。”我說,“但只搭真正順路,而且懂得分寸的人。”
下班時,我獨自走向地下車庫。
馮巖在值班室,看見我,隔著玻璃點點頭。
我走過去,敲了敲窗戶。
他打開窗戶。
“馮師傅,謝謝。”我說。
“應該的。”他笑了笑,“我也不能昧著良心做事。”
“他后來有再找你麻煩嗎?”
“沒有。”馮巖說,“估計現在自顧不暇了。”
我點點頭,準備離開。
“張先生。”馮巖叫住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你人太好。”馮巖說,“這世道,太好容易吃虧。得有點脾氣,別人才不敢隨便欺負。”
我笑了:“記住了,馮師傅。”
開車出車庫時,天又下起了雨。
和兩個月前那個夜晚一樣,雨點密集地砸在擋風玻璃上。
雨刮器有節奏地擺動,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
等紅綠燈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賈海峰發來的信息。
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我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刪除了對話框,拉黑了這個號碼。
對不起。
太輕了,也太遲了。
車子繼續前行,匯入晚高峰的車流中。
副駕駛座空著,但我并不覺得孤單。
反而有一種久違的輕松。
那個位置,終于又屬于我自己了。
或者,屬于將來某個真正值得搭載的人。
雨夜依舊,路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光暈。
我打開車載音響,放了一首老歌。
旋律舒緩,歌詞唱著關于時間和成長的故事。
是的,成長。
這兩個月,我學會了很重要的一課:
善良必須有邊界。
否則,那不是善良,是軟弱。
而軟弱,不會換來感激,只會換來得寸進尺。
車子駛入小區,停進車位。
我關掉引擎,坐在黑暗中聽了一會兒雨聲。
然后拿起手機,給海安發信息:“我到家了。”
她秒回:“飯好了,等你。”
推開車門,雨已經小了,變成細細的雨絲。
我鎖好車,朝家的方向走去。
樓道里的感應燈應聲而亮,暖黃色的光,驅散了雨夜的寒意。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海安從廚房探出頭:“洗手,吃飯。”
“好。”
我換鞋,洗手,在餐桌前坐下。
兩菜一湯,簡單,但熱氣騰騰。
“今天順利嗎?”海安問。
“順利。”我夾了一筷子菜,“都解決了。”
“那就好。”她笑了,“吃飯。”
窗外,雨徹底停了。
月光從云層縫隙里漏出來,淡淡地照在陽臺上。
明天會是晴天。
我知道。
就像生活,經歷風雨后,總會回歸平靜。
只是那份平靜里,多了些東西。
不是 cynicism,不是冷漠。
而是一種清晰的邊界感。
知道對誰該付出善意,對誰該說不。
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里,并且有勇氣守護它。
這大概是這兩個月,我最大的收獲。
雖然代價不小,但值得。
吃完飯,我和海安一起收拾碗筷。
水龍頭嘩嘩流淌,洗碗池里泛起白色的泡沫。
“對了。”海安忽然說,“我媽說,周末想來看看新房裝修進度。”
“好啊。”我說,“到時候我去接她。”
“不用,她自己坐地鐵來。”
“還是接一下吧。”我擦干手,“就一腳油的事。”
海安看著我,笑了。
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欣慰。
“好,那就接一下。”
我們相視而笑。
窗外,月亮完全出來了,清清亮亮地掛在夜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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