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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崗工賣鍋抵債,女鄰居提搭伙,每周陪看早場電影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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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五歲的曾向東,把家里那口沉甸甸的紫銅鍋搬下樓時,覺得自己也像一口被掏空、即將被熔掉的鍋。

      下崗三個月,補償金見了底,能賣的都賣了。這口祖傳的銅鍋,是他最后的體面,也是最后的絕望。

      買主是曾經的工友兼債主彭義,他拍著鍋底,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響亮。

      “老曾,這鍋不錯,抵三百,利息就算了。”曾向東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看著彭義把鍋拎走,轉身回屋。

      廚房空了,灶臺冰冷。只剩一個銹蝕的水龍頭,隔幾秒,“嗒”一聲,落下一滴水,砸在池底,聲音清晰得嚇人。

      晚上,他煮了最后一包掛面,清湯寡水。對門傳來女人壓低的聲音,是隔壁離異的蘇桂云,在和女兒說著什么“學費”、“再緩緩”。

      曾向東知道,她的日子也難。丈夫早逝,她在小超市打工,女兒正上高中,處處用錢。同是天涯淪落人。

      他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傍晚,當他對著空蕩蕩的廚房發呆時,蘇桂云敲開了他的門。

      她手里拎著一袋熱包子,遞給他,然后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是商量晚上吃什么菜。

      “老曾,要不,以后我們搭伙過日子吧。”

      曾向東愣住了,嘴里的包子忘了嚼。這提議太突兀,太不合常理。沒等他反應,蘇桂云接著說:

      “我只有一個條件。”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每個星期,你得陪我去一趟城南那家老電影院,看一場早場電影。”

      曾向東徹底怔住,手里溫熱的包子,忽然變得有些燙手。他看著她沉靜的臉,那里面似乎藏著很深的東西,比他現在空蕩蕩的家,還要深。

      他不知道,這場看似古怪的“搭伙”協議,會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緩緩擰動,打開一扇通往二十年前塵封往事、也通往彼此救贖的門。

      而那家即將倒閉的老電影院,幽暗的光影里,正埋藏著改變他們所有人命運的線索。



      01

      夕陽的余暉勉強擠進三樓窗戶,在曾向東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切出一塊斜斜的、昏黃的光斑。

      他就在這光斑邊緣坐著,身下是那張彈簧已經疲憊塌陷的舊沙發。屋里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遲緩的心跳,和胃里因為饑餓發出的細微嗚咽。

      三個月前,他還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胸前別著“技術標兵”的紅色徽章,在國營紅光機械廠的車床前忙碌。

      機油味、金屬切削的尖嘯、工友粗糲的笑罵,構成了他半輩子熟悉而安穩的背景音。然后,背景音戛然而止。

      廠子說倒就倒,文件冰冷,沒有太多解釋。四十五歲,技術骨干,這些頭銜在“結構性調整”和“效率優化”面前,輕得像機床吹出的鐵屑。

      手里那點買斷工齡的補償金,薄薄一疊,甚至沒能捂熱。

      老母親前年腦溢血留下的醫藥費窟窿,女兒曉菲在外地上大學的開支,像兩張沉默而貪婪的嘴,很快將它吞噬干凈。

      他開始變賣家當。電視機、冰箱、洗衣機……這些曾經代表家庭圓滿的物件,一件件被搬走,換回皺巴巴的鈔票,再迅速流走。

      房間一點點空曠起來,回聲漸漸變大。

      直到今天下午,他賣掉了那口銅鍋。

      那是他爺爺傳下來的,據說當年是給大隊食堂掌勺用的,沉實,厚墩,泛著歷經火烤油烹后的溫潤光澤。

      母親在世時說,這是鎮家之寶,再難也不能賣。可家都要沒了,拿什么鎮?

      買鍋的彭義,以前是廠里供銷科的,頭腦活絡,早幾年就出來單干,據說混得不錯。

      曾向東曾借過他五千塊錢給母親應急,利滾利,成了壓在心口的一塊石頭。

      彭義拎著鍋下樓時,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有點像是憐憫,又像是別的什么。

      “老曾,廠里那攤子爛賬……唉,算了,你好自為之。”

      門關上,最后一點熟悉的“家”的氣味,好像也被帶走了。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固執地、一下一下地,敲打著寂靜。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輕巧,帶著一絲疲憊的拖沓。是對門的蘇桂云回來了。接著是鑰匙轉動、開門、關門的聲音。

      曾向東和這位女鄰居交往不多。

      只知道她丈夫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具體原因不清,她一個人帶著女兒雪怡過。

      她在社區那家惠民超市工作,早出晚歸,見面總是匆匆點個頭,神色平靜,甚至有些疏離。

      她的女兒林雪怡,在市重點讀高二,瘦瘦高高,戴副眼鏡,見到鄰居會輕聲問好,很懂禮貌。

      曾向東偶爾能聽到門里傳來母女倆低低的說話聲,還有高壓鍋“嗤嗤”的排氣聲,那是生活的、微弱而堅韌的聲音。

      此刻,那聲音又響起了。隱約還能聽到蘇桂云的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

      “……學校催了……嗯,我知道……再想想辦法……別跟你姥姥說……”

      曾向東望著自家空蕩冰冷的廚房,那里曾經也充滿這樣的聲音和氣息。

      他忽然覺得,自己和隔壁那個女人,雖然隔著一堵墻,卻好像站在同一條即將沒頂的河流里,各自掙扎,連呼救都顯得徒勞。

      夜色完全籠罩下來,他沒開燈,就坐在黑暗里。

      饑餓感一陣陣襲來,他想起柜子里還有最后一包掛面。

      他起身,走向廚房,腳下虛浮。

      擰開水龍頭,用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接了點水。

      水“嗒”一聲落下,在碗底濺起微小水花。這聲音,和他此刻的心跳,詭異地重合了。

      02

      掛面煮好了,清湯寡水,只滴了兩滴醬油。曾向東坐在唯一剩下的折疊小桌前,默默地吃著。面條軟爛,沒什么滋味,但他吃得很慢,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對門的聲音又隱約傳來,這次聽得清楚了些。是林雪怡,聲音帶著青春期特有的清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媽,王老師今天又問我了……說最遲下周一定要交齊,不然……”

      然后是蘇桂云的聲音,更低沉,像在安撫,也像在說服自己:“媽知道了。錢的事,媽來想辦法。你安心學習,別想這些。”

      “我能不想嗎?”女孩的聲音高了些,帶著哽咽,“我們班李娜她們都交了……媽,要不我不參加那個暑期集訓營了,太貴了……”

      “不行!”蘇桂云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隨即又軟化下去,透著疲憊,“雪怡,學習的事不能耽誤。集訓營必須去,錢……媽一定給你湊上。”

      接著是短暫的沉默,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曾向東停下筷子,望著面前寡淡的面湯,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女兒曉菲去年考上大學時,他也是這樣,一邊為學費發愁,一邊在電話里故作輕松:“閨女放心,爸有辦法!”

      他能有什么辦法呢?不過是拆東墻補西墻,預支了下一年的汗水。可現在,連汗水都無處可賣了。

      隔壁傳來收拾碗筷的聲音,還有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過了一會兒,門輕輕響了一下,大概是蘇桂云出門倒垃圾。

      曾向東鬼使神差地走到門后,透過老式防盜門的紗網,看到一個模糊而瘦削的身影走下樓梯。

      她穿著超市統一的深藍色馬甲,下面是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步有些沉。

      他退回屋里,坐到沙發上,點燃一支廉價的香煙。

      煙霧在昏暗的房間里繚繞,勾勒出往事的輪廓。

      他想起紅光機械廠紅火的時候,廠區里到處都是蘇桂云丈夫林志勇的身影。

      那是個開朗愛笑的小伙子,在廠宣傳科,經常扛著攝像機到處拍。

      后來……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年代久遠,記憶模糊了。

      只記得某一天起,就很少見到林志勇了,再后來,就聽說人沒了,據說是意外。

      廠里給了一筆撫恤金,但具體怎么回事,眾說紛紜,時間一長,也就沒人提了。

      蘇桂云就此成了寡婦,一個人帶著襁褓中的女兒。

      她沒再嫁,從廠辦被調到后勤,廠子不行后,就去了超市。

      日子像上了銹的齒輪,咬合艱難,卻還得一圈圈轉下去。

      “也是個苦命人。”曾向東吐出一口煙,喃喃自語。同病相憐的感覺,此刻格外清晰。

      他掐滅煙頭,決定明天再去勞務市場碰碰運氣。也許,能找到一個看倉庫或者值夜班的活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這座城市黯淡的夜景,遠處霓虹閃爍,近處只有零星幾點燈火。

      其中一盞,來自樓下蘇桂云剛剛回來的身影,她手里似乎還拎著一個小袋子,正慢慢地走進單元門。

      那盞聲控燈亮了,又滅了。她的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清晰,孤單,最后停在對門,鑰匙轉動。

      黑夜重新吞沒了一切聲響。曾向東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床上,瞪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經年累月滲水留下的、形如模糊地圖的污漬。

      他知道,明天不會比今天更好。但日子,總還得過下去。就像那水龍頭,哪怕銹死了,也總有一兩滴水,要固執地滲出來,砸出一聲微不足道的回響。



      03

      勞務市場的人比想象的還多。汗味、煙味、廉價快餐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濁流。

      曾向東擠在人群里,舉著寫了“鉗工、電工、熟練車工”的硬紙板,像一件等待被挑揀的貨物。

      大多數雇主匆匆掃過他的年齡,眼神便飄向了別處。

      偶爾有人駐足詢問,一聽他要求“至少月結”,甚至“壓幾天工資也行”,便都搖頭走開。

      “老哥,這歲數,不好找咯。”旁邊一個跟他年紀相仿、牙齒焦黃的男人遞過來一支煙,咧著嘴苦笑,“都嫌我們手腳慢,事兒多。我瞅你面熟,以前紅光廠的?”

      曾向東點點頭,接過煙點燃。

      陌生男人像是找到了知音,開始大倒苦水。

      曾向東沉默地聽著,目光掠過市場門口進進出出、神情各異的面孔,心里那點微弱的火苗,一點點熄滅。

      太陽西斜時,他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往回走。口袋里僅剩的幾枚硬幣,只夠買兩個最便宜的白面饅頭。

      剛走到單元樓下,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靠在生銹的自行車棚柱子旁。

      是彭義。

      他今天沒穿那件扎眼的皮夾克,換了件普通的夾克衫,但手指上那枚金戒指依然晃眼。

      “老曾,回來了?”彭義直起身,臉上帶著笑,笑意卻沒到眼底。

      曾向東心里“咯噔”一下,臉上勉強擠出一點笑容:“彭哥,你怎么來了?”

      “路過,順便來看看你。”彭義走過來,很自然地拍了拍曾向東的肩膀,力道不輕,“鍋用得挺好,老婆子直夸。就是……老曾啊,上次那錢,這都拖了快一年了。兄弟我手頭也緊,你看……”

      曾向東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喉頭發干:“彭哥,再寬限幾天,我一定……”

      “寬限幾天?”彭義臉上的笑容淡了,聲音壓低了些,“老曾,不是我不講情面。廠子倒了,誰不難?可親兄弟明算賬,對吧?我那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他環顧了一下破舊的樓道,眼神里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審視:“家里……還有能周轉的東西不?”

      曾向東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褪成蒼白。

      他感到一種赤身裸體站在人前的羞恥和憤怒,但更多的是無力。

      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真沒了……能賣的,都賣了。”

      彭義盯著他看了幾秒,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卻更讓人難受:“老曾,咱們多年工友,我也不想逼你。這樣,你再想想辦法。我過兩天再來。實在不行……”

      他沒說下去,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顯。曾向東垂下頭,看著自己開裂的皮鞋尖,指甲縫里還留著昨天試圖修理樓道感應燈時沾上的黑灰。

      “我知道了,彭哥。”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彭義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輕了很多。“走了,保重。”他轉身,騎上那輛半新的電動車,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曾向東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寂靜而熄滅,把他罩在黑暗里。他摸出鑰匙,手指冰涼。打開家門,那股熟悉的、空曠的寂靜撲面而來。

      他走進廚房,下意識地想燒點水。

      手伸向煤氣灶,才想起煤氣罐早空了。

      他的目光落在水槽里,那里光禿禿的,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水龍頭。

      那口陪伴他家幾十年的紫銅鍋,曾經就放在旁邊的灶臺上,溫潤,沉實,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現在,它沒了。為了抵債,被他親手賣掉了。

      他擰開水龍頭,銹黃色的水流了一會兒,才變得清澈。

      他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水很涼,激得他一哆嗦。

      他抬起頭,看著墻上那塊因為常年掛鍋而被熏得顏色略深的印記,那里現在空著,像一個難以愈合的傷口。

      “嗒……嗒……嗒……”

      水龍頭沒有關嚴,水滴緩慢而固執地落下,砸在空蕩蕩的不銹鋼水槽底部,發出清晰而單調的聲響。

      這聲音,比任何時刻都更響,更冷,更絕望,一下下,敲打在他空無一物的胃里,也敲打在他看不到前路的心里。

      04

      第二天一整天,曾向東都窩在家里。

      饅頭早就吃完了,饑餓感像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胃。

      他翻遍了所有抽屜和柜子,只找到半包不知何時剩下的、已經受潮板結的方便面調料。

      他把它倒進嘴里,咸澀的粉末刺激著味蕾,卻勾起了更強烈的饑餓。他灌了幾大口涼水,倒在沙發上,試圖用睡眠抵御這種啃噬。

      迷迷糊糊中,敲門聲響起。很輕,但持續。

      曾向東掙扎著起身,打開門。

      門外站著蘇桂云。

      她手里拎著一個白色的薄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白白胖胖的包子,還冒著絲絲熱氣。

      超市的藍色馬甲已經脫了,穿著件半舊的米色毛衣,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曾師傅。”她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我蒸多了幾個包子,不嫌棄的話,趁熱吃吧。”

      曾向東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看著她,又看看那袋包子,喉嚨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

      包子誘人的香氣,混合著面粉和肉餡的味道,霸道地鉆進他的鼻腔,瞬間喚醒了他全身對食物的渴望。

      窘迫、羞愧、感激……復雜的情緒涌上來,讓他臉上發熱。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用”,或者“這怎么好意思”,但最終,只是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謝……謝謝。”

      他接過袋子,指尖觸到溫熱的塑料膜,那溫度讓他冰涼的指尖微微一顫。

      蘇桂云沒有立刻離開。

      她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曾向東的肩膀,似乎在他空蕩的屋內飛快地掃了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深沉的、了然的平靜。

      “曾師傅,”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語氣依舊是平鋪直敘的,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一個人開火也不方便,雪怡住校后,我一個人吃飯也常湊合。要不……”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后清晰地說:“以后我們搭伙過日子吧。買菜做飯平攤,能省點,也……熱鬧些。”

      曾向東徹底僵住了。

      他嘴里剛咬了一口包子,溫軟咸香的肉汁在口腔里彌漫,但這句話帶來的沖擊,讓他忘了咀嚼。

      搭伙過日子?和一個幾乎算是陌生的寡婦鄰居?

      他腦子亂成一團,第一個念頭是這不合規矩,會惹閑話。

      第二個念頭是,自己現在這境況,還有什么資格顧忌閑話?第三個念頭是,她圖什么?自己一個窮得叮當響的下崗工人,除了債務,一無所有。

      蘇桂云看著他驚愕甚至有些失措的表情,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她似乎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

      “我只有一個條件。”她補充道,聲音輕了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

      曾向東下意識地問:“什么條件?”

      蘇桂云看著他,眼神很專注,像是要確認他是否在認真聽。樓道里的光線昏暗,映得她的眼眸很深。

      “每個星期,你得陪我去一趟城南那家老電影院,看一場早場電影。”她一字一句地說,“就這個條件。”

      電影院?早場電影?曾向東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算是什么條件?古怪,突兀,完全無法理解。

      城南那家紅旗電影院,他都知道,老掉牙了,聽說很快要拆了。

      早場電影,便宜,但去看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他看著蘇桂云。她沉靜地站在那里,等待他的回答,沒有催促,也沒有解釋。那袋包子的溫熱,還透過塑料袋傳遞到他手心。

      荒謬感褪去后,一種更實際的想法占據上風:這或許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能讓自己吃上熱飯的辦法。

      至于那個古怪的條件……陪看場電影而已,又能損失什么?比起饑餓和債務,這簡直不值一提。

      他咽下嘴里的包子,喉嚨有些發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不確定和一絲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行。”

      蘇桂云似乎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下來。“那好。明天晚上開始,行嗎?我先做。”

      她沒再多說,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自己家。門輕輕關上了。

      曾向東還站在門口,手里拎著那袋包子,像個傻子。樓道重歸寂靜,只有他胸腔里,心臟在咚咚地、沉重地跳動。

      他關上門,回到屋里,看著那幾個包子。他慢慢坐下,拿起一個,咬了一大口。肉餡飽滿,汁水豐沛,是久違的、扎實的幸福感。

      可與此同時,蘇桂云那雙平靜而幽深的眼睛,和她提出的那個莫名其妙的“條件”,像兩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一圈圈疑慮的漣漪。

      這搭伙,到底是為了省飯錢,還是另有所圖?那家老電影院,又藏著什么?他嚼著包子,美味的食物此刻卻有些難以下咽。



      05

      搭伙的第一頓飯,氣氛有些微妙而刻意的客氣。

      曾向東帶著點局促,坐在蘇桂云家那張鋪著陳舊塑料桌布的方桌前。

      桌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屋子里陳設簡單,卻整潔有序,墻上掛著幾幅廉價的風景畫,還有一張林雪怡小學時的獎狀,邊角已經卷起。

      飯菜是普通的家常菜: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碗清炒小油菜,一碟切開的咸鴨蛋,還有一盆冒著熱氣的紫菜蛋花湯。米飯蒸得松軟。

      “沒什么好菜,將就吃點。”蘇桂云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飯。

      “很好了,很好了。”曾向東連忙說,雙手接過碗。飯菜的香味讓他胃里一陣抽搐,但他努力保持著吃相,小口地夾菜。

      蘇桂云吃得很少,很安靜,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兩人之間沒什么交談,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曾向東試圖找點話題,問了句:“雪怡周末回來嗎?”

      “這周不回了,說要補課。”蘇桂云回答,停頓了一下,又說,“她學習緊張。”

      “哦,好,好孩子。”曾向東點頭,又不知道說什么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這位鄰居的了解,實在少得可憐。

      吃完飯,曾向東搶著要洗碗,蘇桂云沒多推辭,遞給他一塊干凈的抹布。

      水流聲嘩嘩地響著,廚房窗戶外是對面樓黑黢黢的墻面。

      曾向東一邊洗,一邊心里琢磨著那個“條件”。

      “蘇……蘇師傅,”他斟酌著稱呼,覺得叫名字太唐突,叫“妹子”也不合適,“你說的那個電影院……紅旗電影院?”

      “嗯。”蘇桂云在擦桌子,應了一聲。

      “早場……一般是幾點?”

      “早上九點。每周六。”她回答得很具體。

      周六早上九點。曾向東算了一下,那意味著他周五晚上就得準備好,周六一早就得出門。對他來說,現在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看什么片子……有講究嗎?”他又試探著問。

      蘇桂云停下了擦桌子的動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舊平靜,但曾向東似乎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平靜湖面被風吹起的一道淺紋。

      “去了就知道了。”她說,語氣沒什么變化,“都是些老片子。”

      老片子。曾向東不再多問。他洗完碗,又幫忙把廚房收拾了一下。蘇桂云默默地看著他做這些,末了,說了一句:“謝謝。”

      “該我謝謝你。”曾向東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飯錢……我明天給你。”

      “不急。”蘇桂云說,“先記著吧。”

      曾向東回到自己冰冷空曠的屋子,感覺身上還殘留著隔壁那點微弱的飯菜熱氣和人煙氣。搭伙的第一天,似乎……還不錯?至少,肚子是飽的。

      那個古怪的條件,暫時被飽腹的暖意壓了下去。也許,她只是想找個伴,去看那些沒人看的早場老電影?一個獨身女人,總有些外人不便探究的習慣或癖好。

      他這樣安慰著自己,躺了下來。

      夜里,他又夢見了廠里轟鳴的機床,但這一次,機床的聲音漸漸扭曲,變成了電影院放映機轉動時“嗒嗒嗒”的輕響,單調而持續,夾雜著舊膠片特有的、細微的嘶啦聲。

      周六早上,曾向東起得很早。

      他換上自己最整潔的一套衣服——一件淺灰色夾克,深色褲子,盡管都有些舊了。

      他對著衛生間那塊模糊的鏡子刮了胡子,用冷水抹了把臉。

      八點半,他敲響了蘇桂云的門。

      蘇桂云也已經準備好了。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后,用一個黑色的發卡別著,手里拿著一個很小的布包。

      “走吧。”她說。

      兩人一前一后走下樓梯,穿過清晨安靜的老舊小區。

      誰也沒說話。

      陽光很好,但風有點涼。

      曾向東注意到,蘇桂云的步子不疾不徐,對去電影院的路線似乎非常熟悉,根本不需要辨認方向。

      紅旗電影院坐落在一條同樣老舊的街道盡頭。

      紅色的磚墻已經斑駁褪色,巨大的“紅旗電影院”五個字,有兩個字的霓虹燈管已經損壞。

      門口冷冷清清,海報欄里貼著的,是幾張顏色暗淡、不知多少年前的老電影海報,紙角翻卷著。

      早場電影果然便宜得驚人。

      蘇桂云買了兩張票,遞給檢票員——一個打著哈欠的中年女人。

      走進放映廳,一股混雜著灰塵、陳舊座椅皮革和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廳很大,很空曠,穹頂很高,依稀能看出昔日的規模和氣派。

      但如今,座椅破損,地面臟污,只有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個人,大多是頭發花白的老人,獨自坐著,沉默得像雕塑。

      光線暗下來,放映機光束穿透浮動的微塵,投在巨大的幕布上。

      片頭音樂響起,是那種很有年代感的、昂揚的調子。

      電影開始了,是一部黑白老片,講的是五六十年代工廠建設的故事。

      曾向東對電影內容興趣不大,他的注意力更多在旁邊坐著的蘇桂云身上。

      影院幽暗的光線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平靜,專注。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銀幕,仿佛那上面正在上演的,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個小布包上,坐姿有些僵硬。

      電影放映到中途,曾向東有些困倦,偷偷打了個哈欠。

      他瞥向蘇桂云,她卻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連睫毛都未曾顫動。

      她看的不是電影,曾向東忽然生出這樣的感覺。

      她看的,是別的什么東西。

      電影結束了,燈光亮起,刺眼而慘白。其他觀眾紛紛起身,慢吞吞地往外走。蘇桂云卻沒有動。她依舊坐在那里,看著開始滾動演職人員名單的銀幕。

      白色的字幕一行行向上移動,名字、職務,飛快地掠過。背景是空曠的、沒有畫面的灰白。

      曾向東也只好陪著坐著。

      他注意到,蘇桂云的視線緊緊追隨著那些字幕,從下到上,一絲不茍,仿佛在尋找什么。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那個布包。

      直到最后一個名字消失,銀幕徹底變成一片死寂的灰白,放映廳的燈光開始第二次、更急促地明滅,提示清場,蘇桂云才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

      “走吧。”她說,聲音比來時更輕,像蒙上了一層薄灰。

      走出電影院,陽光刺目。曾向東瞇起眼睛,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破舊的建筑。蘇桂云已經走到了前面,背影在明亮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單薄,也格外執拗。

      第一次“履約”結束了。

      曾向東心中的疑惑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點,更深,更濃地暈染開來。

      她到底在找什么?那些飛快滾過的、陌生的名字里,藏著什么秘密?

      他沒有問。他隱約覺得,那答案,或許很重。

      06

      搭伙的日子就這樣過了兩周。每周幾個晚上,曾向東去蘇桂云家吃飯,飯后他會主動收拾,或者幫忙修一下家里壞掉的燈泡、松動的門把手。

      蘇桂云話不多,但飯菜做得用心,分量也足。

      曾向東久違地感受到了規律的、帶著煙火氣的溫飽。

      他甚至悄悄長了一點肉,臉上那種因為長期焦慮和營養不良帶來的灰敗氣色,褪去了一些。

      債主彭義中間又來了一次,曾向東把身上僅有的、蘇桂云還沒結算的飯錢先湊了湊,又說了不少好話,才勉強將人送走。

      彭義臨走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依舊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他知道,拖不了多久了。

      每周六的早場電影,成了固定的行程。

      蘇桂云每次都提前買好票,看的無一例外,都是九十年代甚至更早的老電影。

      題材各異,有戰爭片,有農村題材,有都市言情,甚至還有戲曲片。

      曾向東從一開始的困倦、不解,到后來也慢慢能看進去一些。

      那些老片子帶著鮮明的時代烙印,布景簡單,表演質樸,講述著屬于那個年代的故事和情感。

      有些情節,甚至會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的工廠歲月,心里泛起淡淡的、說不清的滋味。

      但他始終留意著蘇桂云。

      她每次都是那樣,電影開始后便沉浸進去,片尾字幕時更是全神貫注,直到最后一刻才肯離去。

      她尋找的目光是如此專注,以至于曾向東幾乎能感覺到那目光在銀幕上掃過的軌跡。

      又是一個周六,放映的是一部關于煤礦工人的老片子。電影結束,字幕再次滾動。曾向東習慣性地用余光觀察蘇桂云。

      忽然,他看到她身體極其輕微地一震,交疊的雙手猛地握緊了。

      她的頭向前更湊近了一些,眼睛死死盯住銀幕上的某一行字。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了。

      曾向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一行字幕正緩緩向上移動:

      “剪輯:林志勇”

      林志勇!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曾向東模糊的記憶。蘇桂云亡夫的名字!那個以前在廠宣傳科,開朗愛笑,喜歡扛著攝像機的年輕人!

      字幕很快上移,消失了。

      蘇桂云卻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仿佛石化了一般。

      放映廳的燈光大亮,刺眼地照著她蒼白的臉。

      曾向東看到,她的眼眶微微發紅,但并沒有淚水流下來,只是那里面盛滿了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哀傷、追憶,還有一種……近乎執念的確認。

      其他觀眾已經走光了,清潔工拿著大掃帚走了進來,奇怪地看著還坐在原地的他們。

      曾向東輕輕碰了碰蘇桂云的胳膊:“蘇師傅,該走了。”

      蘇桂云如夢初醒,猛地回過神來。

      她迅速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的失態,匆忙站起身,甚至有些踉蹌。

      曾向東下意識地扶了她一把,觸手之處,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走出電影院,陽光明媚。

      蘇桂云一直低著頭,快步走著,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電影院旁邊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子很窄,堆著些雜物,沒什么人。

      她在一面斑駁的墻邊停下,背對著曾向東,肩膀微微聳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大部分平靜,只是眼睛還殘留著些許紅痕。

      “對不起,”她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剛才……失態了。”

      “沒……沒事。”曾向東不知該說什么好,他心里翻騰著那個名字帶來的驚濤駭浪。

      原來她看的不是電影,她是在這些老電影的片尾,尋找她亡夫的名字!

      林志勇以前在廠宣傳科,會攝像,會剪輯,參與過一些廠里或本地的宣傳片制作,出現在某些老電影的職員表里,并不奇怪。

      可為什么?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每周一次,雷打不動,像個朝圣者?

      “你……是在找林師傅的名字?”曾向東忍不住,問出了口。

      蘇桂云沒有否認。她抬起頭,看著巷子盡頭那一線狹窄的天空,眼神空茫。“嗯。這是他……留在這世上,不多的痕跡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無盡的蒼涼。“他喜歡電影,喜歡擺弄那些機器。他說,能把一些東西留下來,是件了不起的事。”

      曾向東沉默著。

      他想問,既然只是尋找亡夫的名字,為什么要拉上他?為什么要以“搭伙”為條件?這說不通。

      僅僅是為了找個伴?還是……有什么其他原因,讓她不能獨自面對這一切?

      但他看著蘇桂云脆弱又強撐堅強的側影,這些話堵在喉嚨口,問不出來。

      “回去吧。”蘇桂云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又變回了那個沉靜、寡言的女鄰居。

      回去的路上,兩人依舊沉默。

      但曾向東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部老電影片尾一閃而過的“林志勇”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門,讓他窺見了蘇桂云內心沉重世界的一角。

      而這個世界,似乎與他,與他失去的工廠,有著某種隱秘而悲傷的聯系。

      那個開朗愛笑的年輕剪輯師林志勇,他的死,真的只是一場簡單的意外嗎?蘇桂云如此執著地尋找他留下的痕跡,僅僅是為了懷念?

      曾向東心里沉甸甸的。他預感到,這場看似簡單的“陪看電影”,正在將他拖向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07

      自從那次在字幕上看到“林志勇”的名字后,曾向東再去電影院,心情就完全不同了。

      他不再僅僅是個陪客,他開始真正地“看”——看銀幕上的光影,更看片尾那些快速滾動的、承載著無數人青春與職業生命的名字。

      他試圖理解蘇桂云目光掃過的每一個細微停頓,猜測哪一個陌生的名字可能與她有關,與林志勇有關,與那段被塵封的往事有關。

      他注意到,蘇桂云看的電影,雖然題材各異,但出品方或協拍單位里,經常會出現“北江市文化宣傳中心”、“紅光機械廠工會”或者一些本地小制片廠的名字。

      這些,都是九十年代本地影視制作活躍時期的產物。

      又一個周六,放映的是一部反映下崗再就業的電視劇(電影版),制作粗糙,但情感真摯。

      電影里工人們迷茫、掙扎、最終重新找到出路的故事,讓曾向東感同身受,眼眶發熱。

      字幕滾動時,他屏息凝神。果然,在“制片”一欄下方,他看到了“顧問:李明德”。

      李明德!

      曾向東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人他太熟悉了!

      那是紅光機械廠前任分管技術和生產的副廠長!

      在他下崗前幾年,李副廠長已經調離,據說去了市里某個部門,后來就沒什么消息了。

      林志勇是廠宣傳科的,參與拍攝的片子,請當時廠領導做顧問,合情合理。

      曾向東看向蘇桂云,她顯然也看到了那個名字,她的嘴唇抿緊了,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那是一種混雜著痛恨和某種決絕的情緒,與她平時的沉靜判若兩人。

      電影散場后,蘇桂云沒有像上次那樣失態,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壓抑。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傍晚的風里顯得有些飄忽:

      “曾師傅,你在廠里時,聽說過九八年年底,三車間那批出口精密零件,全部報廢返工的事嗎?”

      曾向東腳步一頓。九八年?三車間?精密零件報廢?記憶的閘門被猛地推開。他當然記得!那是廠里當年的一件大事,也是他職業生涯中的一個痛點。

      “記得。”曾向東的聲音沉了下來,“那批零件是我帶班組加工的,圖紙和工藝要求都沒問題,我們嚴格按照流程做的。可是最后檢測,公差全部超標,根本沒法用。廠里損失很大,我們車間當年獎金全扣,還挨了通報批評。”

      那也是他第一次對自己的技術產生懷疑,雖然他一直堅信問題不出在他們操作上。

      可檢測報告白紙黑字,誰也說不清。

      后來這事就不了了之,但三車間的聲譽多少受了影響。

      “你覺得,問題出在哪里?”蘇桂云問,眼睛看著前方虛空。

      曾向東苦笑:“能出在哪里?要么圖紙或原料有隱蔽問題,要么就是我們手藝潮了唄。當時廠里也是這么定的性。”

      蘇桂云轉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也許,都不是。”她低低地說了一句,便不再言語。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落進了曾向東心里那片荒蕪已久的疑惑之地。不是技術問題?那是什么?管理?故意破壞?他不敢往下想。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彭義又來了。這次他的臉色不太好看,沒太多寒暄,直接催債。

      曾向東實在拿不出錢,只能反復懇求。彭義煩躁地在曾向東空蕩蕩的屋里踱步,最后停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老曾,不是兄弟不幫你。”彭義嘆了口氣,“我也有難處。上次跟你說廠里那攤子爛賬……你知道當年三車間那批報廢的零件,后來怎么處理的嗎?”

      曾向東心里一緊:“不是當廢品賣了嗎?”

      “賣是賣了。”彭義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和怨氣,“可你知道賣給誰了嗎?又賣了多少錢嗎?”

      曾向東搖頭。

      “那批零件,材料是上好的特種合金鋼,雖然公差超標,但熔了重鑄,還是值錢的。”彭義轉過身,看著曾向東,“我后來聽一個在廢品公司干過的伙計說,那批料,根本沒進正規的回收渠道,被一個中間商低價收走了,一轉手,賺了這個數。”

      他比劃了一個手勢。

      “而且,聽說那中間商,跟當時廠里某個調走的領導,關系匪淺。”彭義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李副廠長調走前,可是管過一陣子后勤和廢料處理的。”

      又是這個名字!

      曾向東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彭義的話,和蘇桂云那天那句“也許,都不是”,像兩條冰冷的毒蛇,倏地鉆入他的腦海,糾纏在一起。

      如果……如果那批零件的報廢不是技術事故,而是有人故意用次品原料調包,或者篡改了某個關鍵工藝參數,導致成品報廢,然后再將價值不菲的“廢品”低價處理,中飽私囊……

      那么,他們這些辛辛苦苦干活的工人,就成了背黑鍋的傻瓜!

      車間聲譽受損,獎金被扣,甚至為后來廠子不景氣時裁撤他們車間埋下了伏筆!

      而他曾向東的下崗,是否也早在多年前,就因某些人的貪欲而注定?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著被愚弄的屈辱,從腳底直沖頭頂。曾向東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彭義看他臉色鐵青,知道話已點到,便拍拍他的肩膀:“老曾,我就這么一說,你也別太往心里去。陳年舊事了,沒憑沒據的。錢的事……你再想想辦法,我過陣子再來。”

      彭義走了,留下曾向東一個人站在冰冷的屋子里,渾身發抖。不是為了債務,而是為了那個可能存在的、骯臟而可怕的真相。

      他想起蘇桂云亡夫林志勇。

      林志勇在宣傳科,經常帶著攝像機在廠區各處拍攝,會不會……無意中拍到了什么不該拍的東西?他的“意外”死亡,和這件事有沒有關聯?蘇桂云這些年執著地尋找丈夫在電影膠片上的痕跡,是否不僅僅是為了懷念,更是為了尋找……證據?

      所有零碎的線索——古怪的看電影條件、亡夫的名字、老領導作為顧問的影片、當年離奇的零件報廢事件、彭義含糊的暗示——似乎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曾向東猛地轉身,看向那堵隔開他和蘇桂云的墻壁。

      墻那邊寂靜無聲。

      但他仿佛能感覺到,那個女人沉靜的外表下,同樣燃燒著一團冰冷的火焰,一團為查明丈夫死亡真相、也為那些年被踐踏的公平而燃燒的火焰。

      她選擇了他,不僅僅是因為“搭伙”省飯錢。

      更是因為,他是那批報廢零件的直接經手人之一,他是當年事件的受害者,他有可能,是她揭開真相的“盟友”。

      曾向東走到水龍頭前,擰開,用冰涼的水狠狠沖了幾把臉。他抬起頭,看著鏡中自己憔悴而憤怒的臉。

      他知道,下一場電影,他必須和蘇桂云好好談一談了。這場“搭伙”,早已超出了柴米油鹽的范疇。

      08

      周六早上,天空陰沉,飄著細密的雨絲。

      去電影院的路上,兩人共撐著一把蘇桂云帶來的舊傘,傘面很小,彼此的肩膀難免輕輕碰觸。

      曾向東能感覺到蘇桂云身體傳來的微涼和緊繃。

      今天的電影是一部愛情片,拍攝背景似乎是某個工廠的家屬區,帶著濃厚的時代感。

      曾向東心不在焉,電影里的悲歡離合似乎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醞釀如何開口,如何切入那個沉重的話題。

      電影結束了。燈光亮起,稀稀拉拉的觀眾起身。和往常一樣,蘇桂云靜坐著,凝視開始滾動的字幕。

      曾向東也強迫自己看著銀幕。

      這一次,在“鳴謝單位”一長串名單里,他看到了“紅光機械廠工會”,緊接著,在“現場協調”后面,他再次看到了那個名字——“林志勇”。

      而這一次,在“林志勇”的名字下面隔了幾行,“技術指導”一欄里,赫然又是“李明德”!

      這兩個名字,以這種方式,再次同時出現在一部老電影的片尾。這絕不是巧合。

      字幕放完,燈光再次暗下,提示清場。

      蘇桂云緩緩站起身,動作比以往更加遲滯,仿佛耗盡了力氣。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離開,而是轉向曾向東,在昏暗的光線里,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陪我出去走走吧。”她說,聲音很輕,卻不容拒絕。

      兩人走出電影院,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然灰蒙蒙的。

      他們沒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漫無目的地拐進了電影院后面一片幾乎荒廢的小公園。

      這里樹木凋零,長椅上滿是濕漉漉的落葉,空曠無人。

      蘇桂云在一張還算干燥的長椅邊停下,用紙巾擦了擦,坐了下來。曾向東猶豫了一下,坐在她旁邊,隔著一小段距離。

      沉默在濕冷的空氣里蔓延。曾向東先開了口,聲音干澀:

      “蘇師傅,三車間那批零件的事……彭義前幾天來,跟我說了些……舊事。”

      蘇桂云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一洼積水上,水面倒映著破碎的天空。“他說了什么?”

      “他說……那批報廢的零件,可能被人做了手腳,低價處理,賺了黑心錢。還說……可能跟李副廠長有關。”

      蘇桂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她閉上眼睛,良久,才重新睜開,眼里是濃得化不開的哀傷和疲憊。

      “志勇他……可能也是因為發現了類似的事情。”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努力維持著平靜,卻像繃緊的琴弦,“他不是宣傳科的普通科員,他喜歡鉆研,后來兼管了一些廠里宣傳器材和部分影視資料拷貝的保管。九八年年底,那批零件出事前后,他經常很晚回家,心神不寧。我問過他,他只說廠里有些事……看不明白,讓我別管。”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后來有一天,他說要去核對一批老電影拷貝的入庫記錄,那些拷貝里有當年廠里參與協拍的一些片子底檔。那天晚上……他就沒回來。”

      曾向東屏住呼吸,心臟沉重地跳動著。

      “廠里給出的說法是,他在存放拷貝的舊資料室整理物品時,意外觸電。”蘇桂云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充滿了壓抑多年的痛苦和憤怒,“資料室線路老化,意外!多么完美的解釋!可我知道,志勇做事最仔細,他怎么會犯那種低級錯誤?而且……那天資料室的門,據說是從外面鎖上的!是后來有人發現不對勁,才撬開門!”

      她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面頰滾落,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劇烈地顫抖。

      “他們給了撫恤金,封了我的口。我那時剛懷上雪怡,沒了主意……我父母怕事,勸我息事寧人……我就……我就那么忍了……”

      積壓了二十年的悲傷、憤怒、無助,在這一刻決堤。

      曾向東看著這個一直表現得異常堅韌的女人崩潰,心里堵得難受,卻又不知如何安慰。

      他只能沉默地聽著,感受著那巨大的悲慟。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志勇到底發現了什么,他要去核對什么。”蘇桂云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淚,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我記起他提過,有些老電影的拷貝,除了正片,可能還附帶一些當時拍攝的花絮或者未采用的素材,那些東西,往往能記錄下拍攝時現場最真實的情況,包括……一些不該被記錄下來的畫面。”

      曾向東猛地抬頭,瞬間明白了!

      “你在找那些拷貝?你每周去看電影,不只是看片尾的名字,你是想……找到當年志勇可能核對過、或者懷疑過的那些電影?你想從那些老電影的影像里,找到線索?甚至……證據?”

      “對。”蘇桂云斬釘截鐵,“我知道這像大海撈針。但我沒有別的辦法。那些拷貝很多都遺失了,損毀了,或者被封存在不知哪個角落里。紅旗電影院是當年廠工會經常租借片子放福利電影的地方,他們的片庫里,或許還有留存。早場電影便宜,人少,放映員是老員工,我……我想試試運氣,看能不能認出什么,或者……遇到可能知情的老人。”

      她看向曾向東,眼神里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懇求:“我一個人……力量太小了,也太顯眼。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方式,經常去那里。‘搭伙過日子’,‘陪鄰居看電影’,是最好的掩護。而我選擇你,曾師傅,是因為我知道,你也是那件事的受害者,你和志勇一樣,都是被那場‘意外’改變了命運的人。你心里有委屈,有不平,你會懂。”

      原來如此。

      所有的古怪、條件、執著,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這是一場跨越了二十年的追索,一個妻子對亡夫含冤而死的執著求證,一個受害者對真相的卑微渴望。

      雨后的冷風吹過,曾向東感到一陣透骨的寒意,但心底卻有一股火苗,被蘇桂云的眼淚和話語點燃了。

      那不只是對她悲慘遭遇的同情,更是對自己這些年蒙受不白之冤、人生因此墜入谷底的憤怒共鳴。

      如果蘇桂云的猜測是對的,那么導致林志勇“意外”死亡、導致三車間零件報廢、間接導致他下崗落魄的根源,可能是同一樁骯臟的權錢交易,同一個或者同一伙道貌岸然的蛀蟲!

      “那個放映員……”曾向東忽然想起蘇桂云每次散場后凝望空蕩放映窗口的眼神,“你每次都在看放映窗口,是在等什么人?”

      蘇桂云點點頭:“我打聽過,紅旗電影院有個老放映員,姓趙,干了很多年,廠里很多老拷貝的流轉、放映,他可能經手過,甚至可能認識志勇。但我來了這么多次,一直沒見到他。其他工作人員說,他年紀大了,不常來,只有偶爾早場,可能會過來看看。”

      真相的碎片似乎就在眼前,卻又隔著迷霧。曾向東感到一種沉重的責任壓上肩頭。他看著蘇桂云被淚水洗過、更加清晰堅定的臉龐,心中做出了決定。

      “蘇師傅,”他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一種久違的力量,“以后看電影,我陪你。不只是因為搭伙。這件事,也算我一份。”

      蘇桂云望著他,淚水再次涌上眼眶,但這一次,那淚光里,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那是絕境中看到同伴的希冀。



      09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依舊平靜。

      搭伙吃飯,偶爾修補一下家里的物件。

      但曾向東和蘇桂云之間,多了一種無需言明的默契。

      他們像兩個在暗夜里尋找火種的旅人,彼此靠近,汲取著微弱的溫暖和勇氣。

      曾向東開始利用白天的時間,去圖書館查閱舊報紙,去還在運營的舊貨市場打聽有沒有紅光機械廠流出的老物件,尤其是可能和影視資料、宣傳材料相關的東西。

      他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里卻多了些銳利的東西。

      彭義又來過一次電話催債,語氣愈發不耐。曾向東只能敷衍,心里卻焦灼萬分。債務是懸在頭頂的刀,而追尋真相的路,漫長又渺茫。

      又是一個周六。

      這次放映的是一部紀錄片風格的影片,講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北江市工業風貌,里面有不少紅光機械廠的鏡頭。

      高大的廠房,忙碌的流水線,工人們充滿干勁兒的臉龐……曾向東看著,恍如隔世。

      蘇桂云看得格外專注,幾乎屏住了呼吸。影片里甚至出現了短暫的一晃而過的宣傳科人員工作的畫面,雖然模糊,但曾向東覺得,蘇桂云的身體瞬間僵直了。

      電影結束,字幕滾動。

      這一次,在“攝影”和“剪輯”的名單里,都沒有林志勇。

      但在“資料提供”一欄,出現了“北江市檔案館”、“紅光機械廠宣傳科”以及——“趙建國”。

      趙建國!曾向東立刻看向蘇桂云。蘇桂云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名字,手指緊緊攥著布包的帶子,指節發白。是那個老放映員嗎?

      燈光亮起,觀眾離場。蘇桂云依舊坐著,目光卻投向了側后方墻壁上那個小小的放映窗口。窗口后面黑洞洞的,偶爾有機器冷卻的微弱聲響。

      就在清潔工已經開始打掃,他們也不得不起身時,放映室旁邊一扇不起眼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老人走了出來。

      他頭發花白稀疏,背有些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手里拿著一個老舊的、印著“紅旗電影院”字樣的搪瓷缸。

      他動作緩慢,走到放映廳角落,打開一個配電箱似的鐵柜,似乎在檢查什么。

      蘇桂云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老人。曾向東也緊張起來,他能感覺到蘇桂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老人檢查完,關上鐵柜門,轉身,似乎準備從小門回去。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放映廳尚未完全熄滅的燈光,照亮了他大半邊臉。

      蘇桂云的呼吸驟然停止,隨即,她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嗚咽的抽氣聲。她猛地向前沖去,腳步有些踉蹌。

      “趙師傅!”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在空曠的放映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老人停下腳步,疑惑地轉過身,看向蘇桂云。他的臉布滿皺紋,眼神有些渾濁,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

      “您是……趙建國趙師傅嗎?以前紅旗電影院的放映員?”蘇桂云幾步走到老人面前,聲音急切,眼圈瞬間紅了。

      老人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她,又看了看跟過來的曾向東,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我是趙建國。你們是……?”

      “趙師傅,您還記得紅光機械廠宣傳科的林志勇嗎?”蘇桂云的聲音帶著哭腔,每個字都像是從心里嘔出來的,“我是他愛人,蘇桂云!”

      “林志勇……”老人重復著這個名字,渾濁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閃動,陷入了回憶。他喃喃道,“志勇……那個喜歡泡在放映室,問東問西的小伙子……”

      “對!就是他!”蘇桂云的眼淚終于滾滾而下,“趙師傅,志勇他……他走之前,是不是來找過您?是不是跟您借過,或者問過一些老電影的拷貝?特別是……特別是九八年左右,廠里參與過的一些片子?”

      趙建國老人臉上的困惑漸漸被一種復雜的情緒取代,那里面有追憶,有惋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環顧了一下四周,雖然只有他們三人,他還是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你……你是志勇的愛人?這么多年了……”老人嘆了口氣,搖搖頭,“志勇是個好小伙,可惜了……他是來找過我幾次,問一些老拷貝的事,特別是廠里協拍的那幾部。他說想核對點東西,關于……關于廠里一些物料流轉的記錄,好像說有些畫面拍到了不該拍的……”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清。

      “后來……后來他就出事了。我還納悶呢……再后來,有人來問過我,志勇有沒有在我這兒留下什么東西,或者跟我說過什么。我說沒有……我就一個放電影的,能知道啥……”

      蘇桂云激動地抓住老人的胳膊:“趙師傅,那些拷貝!您這里還有嗎?或者您知道那些拷貝后來去哪兒了嗎?特別是志勇最后來找您時,關注的那幾部!”

      趙建國老人被她的激動嚇了一跳,掙脫開她的手,連連搖頭:“沒了,早沒了!電影院都要拆了,那些老膠片,有的處理了,有的被上面收走了……具體的,我不清楚,我真不清楚!”

      他的眼神躲閃著,似乎不想再多說,轉身就要往小門里走。“過去的事了,別提了,別提了……人都沒了……”

      “趙師傅!”蘇桂云不甘心,還想追問。

      曾向東拉住了她,對她輕輕搖了搖頭。老人明顯受到了驚嚇,有顧慮,再逼問下去,恐怕什么也得不到,反而可能打草驚蛇。

      趙建國老人匆匆走進小門,“砰”一聲關上了,將他們的追問隔絕在外。

      蘇桂云無力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眼淚無聲地流淌。找到了!他們找到了可能的知情人!可眼看線索就在眼前,卻像沙子一樣從指縫流走。

      曾向東扶住她顫抖的肩膀,低聲道:“別急,至少我們確定了兩件事。第一,志勇兄弟確實在追查某些事情,并且懷疑線索在老電影拷貝里。第二,趙師傅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他害怕。我們不能硬來。”

      蘇桂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曾向東,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怎么辦?他要是再也不出現了怎么辦?”

      “他會出現的。”曾向東看著那扇緊閉的小門,眼神堅定,“只要電影院還在,只要還有早場電影。我們下周六再來。慢慢來,不能嚇跑他。”

      他攙扶著幾乎虛脫的蘇桂云,慢慢走出電影院。陰沉的天空下,那棟破舊的建筑像一個沉默的巨人,守著無數過往的秘密。

      曾向東知道,他們已經無限接近風暴的中心。趙建國老人的恐懼,恰恰證明了當年的事情絕不簡單。而他們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更加小心。

      因為暗處的對手,可能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強大,也更危險。

      但此刻,曾向東心里沒有恐懼,只有一股越來越強烈的、要為亡者討還公道、也為自己討個說法的決心。

      10

      從電影院回來后,蘇桂云病了一場。

      或許是多年積壓的情緒在找到關鍵知情人后驟然爆發,又或許是希望近在咫尺卻受阻的打擊,她發起了低燒,在家躺了兩天。

      曾向東主動承擔起了“搭伙”的職責,去菜市場買了最便宜的青菜和雞蛋,熬了稀粥,送到蘇桂云床前。

      他笨拙地照顧人的樣子,讓蘇桂云在病中露出了一絲虛弱的笑意。

      “麻煩你了,曾師傅。”

      “別說這個。”曾向東擺擺手,“你現在最重要是養好身體。趙師傅那邊,急不得。”

      蘇桂云點點頭,看著曾向東在狹小廚房里忙碌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

      這些日子,這個沉默寡言、一度落魄到賣鍋的下崗男人,給了她意想不到的支撐。

      不僅僅是生活上的搭伙,更是這場艱難追索中堅實的盟友。

      女兒林雪怡周末回來了,看到母親生病,很是擔憂。

      蘇桂云只說是勞累著涼,敷衍過去。

      雪怡很懂事,幫著曾向東一起照顧母親,對這個突然和母親“搭伙”的曾叔叔,也從最初的陌生和一點點戒備,變得漸漸熟絡和感激。

      曾向東看著青春洋溢、努力學習的雪怡,常常會想起自己的女兒曉菲。

      曉菲最近打電話來,聲音歡快,說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家教兼職,讓爸爸別太辛苦,還問家里好不好。

      曾向東每次都笑著說好,一切都好,讓她安心學習。

      掛掉電話,心里卻酸澀難言。

      他不能讓女兒知道,她的父親正在卷入一場陳年舊案的危險追查中。

      他必須盡快解決債務,給女兒一個安穩的后方。

      而眼前唯一的曙光,似乎就是蘇桂云追尋的那個真相。

      那不僅關乎正義,也可能……關乎補償。

      一周時間在焦慮和等待中過去。蘇桂云的身體好轉了,但眼神里的急切和憂慮更深了。周六早上,兩人再次來到紅旗電影院。

      今天放映的是一部戲曲片,觀眾更少。整個放映廳,連他們在內,只有四五個人。電影開始后,曾向東和蘇桂云都無心觀看,目光不時瞥向那扇小門。

      電影過半,小門依舊緊閉。蘇桂云坐立不安。曾向東輕輕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冷靜。

      電影快結束時,小門終于“吱呀”一聲開了。

      趙建國老人走了出來,依舊拿著那個搪瓷缸,動作緩慢。

      他沒有去檢查配電箱,而是走到最后一排,在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銀幕,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懷舊的老觀眾。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其他觀眾起身離開。趙建國老人也慢吞吞地站起來,準備從小門回去。

      蘇桂云和曾向東對視一眼,起身,沒有直接走向老人,而是像普通觀眾一樣,緩緩向出口走去。經過老人身邊時,蘇桂云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

      “趙師傅,我們只想看看志勇最后想看的東西。不會連累您。”

      老人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繼續走向小門。

      就在曾向東以為又一次失敗時,走到小門邊的趙建國,手在門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似乎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隨后迅速推門而入。

      門沒有關嚴,留下了一道縫隙。

      曾向東心臟狂跳,看向蘇桂云。

      蘇桂云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兩人默契地放慢腳步,等到放映廳徹底空無一人、燈光再次暗下一半時,迅速折返,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小門,閃身進去。

      門后是一條狹窄、昏暗的走廊,堆放著一些雜物,盡頭是放映室。

      走廊里彌漫著機油和舊膠片特有的氣味。

      趙建國老人站在放映室門口,看著他們,臉上表情復雜,有緊張,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決絕。

      他招招手,示意他們跟進來。放映室更小,更雜亂,擺著兩臺老式的膠片放映機,墻上掛著各種工具和繞成圈的膠片。空氣悶熱。

      趙建國老人走到一個靠墻的、滿是灰塵的舊鐵皮柜前,費力地彎下腰,從柜子最底層,拖出一個用牛皮紙和麻繩捆扎得嚴嚴實實的、扁平的方包裹。

      包裹看起來很有些年頭了,紙面泛黃。

      “就是這個。”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顫音,“志勇出事前沒多久,偷偷存在我這兒的。他說……這東西放廠里或家里都不安全。讓我替他保管,如果他……如果他來不及取,就交給可靠的人。”

      老人的眼眶濕潤了。

      “我膽小,怕事。這么多年,一直沒敢動,也沒敢交給任何人。前幾天你們找來,我害怕……但我這把老骨頭,也沒幾年了。我看你們……是真心想弄清志勇的事。拿去吧。”

      蘇桂云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包裹。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曾向東上前一步,攙扶住她,也鄭重地對趙建國老人鞠了一躬:“趙師傅,謝謝您!我們一定……不會讓志勇兄弟的苦心白費。”

      他們不敢久留,將包裹小心藏進蘇桂云那個不起眼的布包里,再次感謝了老人,匆匆離開了電影院。

      回到蘇桂云家,鎖好門,拉上窗簾。兩人坐在桌前,心跳如鼓。蘇桂云用顫抖的手,小心地解開已經脆化的麻繩,剝開層層牛皮紙。

      里面是幾本厚厚的、邊角磨損的筆記本,還有……兩盒老式的電影膠片盒,上面貼著標簽,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出電影名稱和編號,正是九八年前后那幾部紅光機械廠協拍的片子。

      蘇桂云先翻開筆記本。是林志勇的筆跡!記錄著一些影片拷貝的入庫時間、流轉記錄、經手人,還有一些零碎的、像是匆忙記下的疑點:

      “98.11.3,李副廠長批示,調取‘奮進之歌’母帶及附拍素材,理由:市里審查。未按規定登記具體經辦人。”

      “‘奮進之歌’附拍花絮帶編號缺失,庫管記錄與實物不符。疑似被替換?”

      “三車間報廢零件批次,與‘奮進之歌’拍攝期間進廠的一批‘特種合金鋼’標號接近?需核實采購單與影像資料。”

      “12.5,發現‘奮進之歌’部分廢棄素材畫面,背景有夜間裝卸貨場景,車輛號牌模糊,但裝卸人員形似后勤科劉某……搬運物品規格似精密零件箱?”

      “懷疑有人利用電影拍攝期間物料進出混亂,進行調包或非法處置。李或有牽連。危險。證據不足。”

      最后一條記錄的日期,距離林志勇出事,只有三天。

      曾向東看著這些凌亂卻指向清晰的記錄,渾身冰冷,又有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果然!

      他的猜測被證實了!

      那批零件的報廢,極可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盜竊和銷贓!

      而林志勇,因為工作便利發現了蛛絲馬跡,在深入調查時,觸碰到了某些人的致命利益,招來了殺身之禍!

      蘇桂云早已泣不成聲,她撫摸著丈夫的字跡,仿佛觸摸著他最后時刻的驚恐與堅持。

      接著,他們小心地查看那兩盒膠片。

      這不是電影正片拷貝,從標簽看,正是“奮進之歌”的“附拍花絮及廢棄素材”。

      林志勇在筆記里懷疑被替換或缺失的那盒!

      需要放映機才能查看里面的內容。但他們現在沒有條件,也不敢輕易去找地方放映。

      “這就是證據……”蘇桂云哽咽著,“志勇用命換來的……”

      “還不夠。”曾向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些筆記是志勇兄弟的推斷和疑點記錄,很有價值,但作為扳倒那些人的直接證據,還不夠有力。關鍵在這盒膠片里,必須看到里面的畫面!”

      他思考著:“我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可靠的地方和機器來查看這些膠片。而且,這件事牽扯可能很深,我們兩個平民百姓,就算拿到鐵證,怎么遞上去?遞給誰?誰能保證不被壓下來,甚至反過來對付我們?”

      蘇桂云也冷靜了一些,面露憂色:“那怎么辦?”

      曾向東目光落在那些筆記和膠片上,一個大膽的想法漸漸成形。

      “彭義……他路子野,消息靈通,對廠里那些舊賬和李明德似乎也有怨氣。或許……可以謹慎地試探一下他?至少,他可能知道哪里能找到安全放映的地方,或者……認識一些可靠的人?”

      蘇桂云猶豫了:“他……可靠嗎?他一直在逼你的債。”

      “正因為他逼債,說明他看重利益。”曾向東分析道,“如果我們掌握的東西,能帶來更大的利益,或者能幫他解決某些麻煩,他可能會愿意合作。當然,必須非常小心,不能全盤托出。”

      這無疑是一次冒險。但眼下,他們像捧著燙手山芋的孩童,沒有大人的力量,根本無法保護它,更別說用它換取公平。

      兩人商量了很久,最終決定,由曾向東去找彭義,進行極其有限的、試探性的接觸。而膠片和筆記,必須分開藏好,確保萬無一失。

      深夜,曾向東回到自己冷清的屋子。他沒有開燈,站在窗前。窗外,城市的燈光依舊璀璨,但那光芒照不進這些被遺忘的角落。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但也有一股久違的力量在血脈中蘇醒。

      下崗以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除了掙扎著活下去,還有了別的意義——為一個含冤而死的靈魂,也為無數個像自己一樣被無聲踐踏的普通人,討一個遲來的公道。

      他和蘇桂云,這兩個被生活拋到谷底的中年人,因為一場看似荒誕的“搭伙”,命運緊緊纏繞在了一起。

      前路依然兇險莫測,債務依然沉重,但此刻,他們不再孤單。

      黑暗中,曾向東的眼神,如同經過淬火的鋼,沉靜而堅定。

      他知道,真正的戰斗,才剛剛開始。

      而這場始于一口銅鍋和一場古怪電影的“搭伙”,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生根,發芽,注定要在這冰冷現實的縫隙里,開出一朵微弱卻頑強的、屬于希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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