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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烏蘭巴托的一個下午,我從酒店房間下樓去買咖啡。酒店一層有個小小的咖啡廳,旁邊有三把椅子。椅子背后有一扇窗,能看見一片居民住宅區。椅子上坐著個衣衫襤褸的油膩男人,一副醉醺醺的樣子。蓬松的頭發下,那雙有些呆滯麻木的眼睛,是一種遭遇著磨難的眼神。他的面部皮膚松弛,堆在嘴角兩邊,有點神經質地晃動著一條腿,突然,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樣,會開心地笑一下。
我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他幾眼。站在吧臺前,在手機翻譯軟件上輸入了一句話:你好,我要一杯熱美式。手機翻譯出一段蒙古語,我拿給賣咖啡的孩子看。她伸出腦袋,一字一句地用蒙古語念出來,了然地點點頭。我把手機給她,她說了很長的一段話,但翻譯的內容中,我沒找到熱美式的字眼。也沒找到卡布奇諾、拿鐵之類的字眼。不得已,我重新說了一次,但結果依然如是,還是沒有熱美式,但“咖啡”二字出現了。我意識到我得換一種方式,看她背后墻上的咖啡名錄和價目表,我拍了張照,利用翻譯軟件翻譯出上面的內容。這不是有嗎?卡布奇諾也有,拿鐵也有,熱咖啡也有。我指著熱咖啡說,我要一杯熱咖啡。她滿臉無辜地看著我,又回頭看看那個表,用蒙語又跟我說了幾句,但我不知道她在說什么。我突然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心力交瘁擊中,想就此離開,不再糾纏了。
過去幾天,類似的事發生了好幾次了。在我僅有的幾次要用翻譯軟件的交流運用中,這次烏蘭巴托之行是最艱難的,似乎蒙古語和漢語間的翻譯存在巨大的空洞和吞噬,沒有一次能完整地表達我的需求,也沒有一次能夠完整地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其他語種的翻譯似乎并沒有這么大的缺陷。我朝她擺擺手,示意我不要了,但她依然沒明白。看看我,又看看后面的價目表。她還想看看我手機,但我已經將手機裝回了兜里。這時,椅子上坐著的落魄男人突然中氣十足地對女孩子說了一大堆話,接著他又在跟我說話。他好像醉得很厲害,我并不想跟他有什么糾纏,裝作沒聽見。我想離開,但他又叫住了我,朝我招手。我們之間只有三四步的距離,我一時定住,不知該不該過去。就這樣離開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一種發自內心的譴責已然滋生了,我如此絕情而沒禮貌,真的好嗎?我站在那里,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女孩又開始跟我說話,我如蒙大赦,女孩再次跟我要手機,我打開翻譯給她,這次她說得很短,翻譯中出現了熱咖啡,我一個勁兒地朝她點頭。我們終于解決了問題,都松了口氣,做咖啡時,她朝我露出善意的笑容,似乎在因為之前的溝通不暢而表達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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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吧臺前,微微側過身,背對落魄男人。但他似乎站了起來,走到了我身后。他在跟我說話,我轉過臉,露出笑容,朝他點頭。他手里拿著的咖啡杯是陶瓷的,半杯咖啡在里面晃動著,他將咖啡杯放在吧臺上,雙手搓了搓,朝我伸出一只手,我和他握了手,又朝他點頭、微笑。我再次看向小姑娘,希望她趕快做好咖啡,好讓我離開。落魄男人開始掏自己的衣兜,很快掏出了一小瓶酒,他晃了晃。這時,他的臉上又露出了一副表情,似乎因為兜里的酒沒消失而感到心滿意足,他打開酒瓶。把剩余不多的那點酒,倒入了咖啡里。這一幕多么熟悉,我想起看過的那些電影中的場景,將酒倒入咖啡里,酒鬼的標配嗎?現實中,我也遇到了。他喝帶酒的咖啡時,我看見他脖子上的一個小傷疤。被小刀深深劃開了皮肉的傷痕,但我更傾向于是他在牧區自己的草原上被鐵絲不小心劃開的,因為這道疤也是如此熟悉,和我被鐵絲劃開的傷疤如此相像。在他蠕動的喉結下面,層層疊疊地穿著兩件圓領衫,厚厚的一套棕色皮衣,袖口衣領都包漿了。我們離得這么近,但我并沒聞到異味。我突然發現,在我們古怪的交流間,他沒有用目光直視過我的眼睛,而我也沒盯著他的眼睛看。我們都避開了彼此的目光。好像我們都害怕目光碰撞會發生不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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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咖啡做好了,蒙古女孩端給我,示意我將手機給她,這次我看到的是:“他說你不是蒙古人。”所有的交流里最清晰的一句話。我不想向他們解釋我是中國人,是個不會說蒙古語的蒙古族人。我很認真地對落魄男人說,你錯了,我是蒙古族人,從很高的地方下來的蒙古族人。我對蒙古女孩也說了這句話,他們都看著我,我朝他們禮貌地道別,端著咖啡,離開酒店。
原標題:《夜讀 | 索南才讓:買咖啡一二事》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王瑜明
來源:作者:索南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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