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讀到明朝方孝孺的故事時,我心里是發冷的。
燕王朱棣奪位,逼他起草即位詔書。
方孝孺擲地有聲一句:“死即死耳,詔不可草。”
于是,誅十族。
所謂十族,是傳統九族之外,又添上了他的門生。
在皇權一手遮天的年代,這已經是酷刑的天花板,是刻在史書里的血色恐怖。
那時我總以為,人類在株連這件事上,大概已經走到了極致。
直到后來,我讀到了楊獻珍。
楊獻珍這個名字,如今知道的人不算多。
但他寫過一本書,書名讀來字字扎心——《我的哲學“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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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潛心治學的哲學人,竟要給自己的半生經歷冠上“罪案”二字,這五個字背后的重量,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他的“罪”,說起來簡單得近乎荒謬:
在課堂上,他說,事物的規律,既是“一分為二”的,也是“合二而一”的。
這話放在任何一本哲學史教材里,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辯證思考,半點算不上驚世駭俗。
可在特定的政治語境里,這一句話,就成了洗不清的“原罪”。
接下來發生的事,比誅十族的故事,更讓人心底發涼。
一場圍繞這句話的“討論”,在全國鋪開。
凡是在文章里、講話中,對“合二而一”表過贊同的人,姓名、單位、住址,被一一登記在冊。
這些名單被轉回每個人的原單位,等待他們的,是一場場“各自處理”的風暴。
你是不是楊獻珍的學生?不重要。
你認不認識他這個人?不重要。
你只是在文章里,為這個觀點點過一次頭?這就夠了。
中央黨校里,有人不堪重壓,被逼跳湖自盡;
有人走投無路,投井結束了生命;
軍隊之中,甚至有人因為寫文章認同這個觀點,被判處死刑。
看到這些文字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方孝孺。
方孝孺被誅十族,聽起來慘烈無比,但至少,“十族”是一個有邊界的數字。
而楊獻珍的這場“哲學罪案”,牽連的人,根本沒有數。
它不按血緣算,
不按師承算,
只按一條看不見的線來劃分——
你的思想,站在哪一邊。
這是一種更隱蔽,也更殘酷的株連。
它不需要刀斧加身,
不需要昭告天下,
只需要一張名單,一次轉送,一輪又一輪無休無止的批判。
不見血的刀,往往更鋒利。
后來,楊獻珍把這一切,都寫進了《我的哲學“罪案”》里。
他說,自己的講稿被逐字逐句編號、立卷,封皮上寫著定下的總罪名;
他說,《人民日報》曾在頭版,刊登過一篇《抖楊獻珍的底》的文章;
他說,既然別人要抖他的“底”,那他索性自己寫出來,把這一切,留給歷史評判。
讀到這里時,我心里很清楚:
他寫這本書,從來不是為了為自己辯護。
他是想提醒后來的人:
當思想被貼上“罪”的標簽,當異見被當成洪水猛獸,誅十族,從來都不是終點,只是一個開始。
方孝孺的時代,殺人還需要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楊獻珍的時代,連“理由”本身,都能無限生長、無限牽連。
回頭再看“誅十族”這三個字,它早已不只是一個歷史名詞。
它更像一把尺子,一個刻度。
刻度的另一端,刻著一句更讓人不寒而栗的話:
只要你想得和他一樣,你就是他的“族人”。
這,才是我合上書頁后,真正感到徹骨寒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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