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光明日報)
轉自: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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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壁畫中維摩手執麈尾 作者供圖
【談文繹史】
《世說新語·文學》條31載:“孫安國往殷中軍許共論,往反精苦,客主無間。左右進食,冷而復暖者數四。彼我奮擲麈尾,悉脫落滿餐飯中,賓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語孫曰:‘卿莫作強口馬,我當穿卿鼻!’孫曰:‘卿不見決鼻牛,人當穿卿頰!’”
東晉名士孫盛(字安國)到殷浩(中軍將軍)處清談,雙方論辯異常激烈,都毫無破綻。侍從送上飯來,涼了熱,熱了又涼,反復好幾次。兩人用力甩動手中的麈尾,尾毛全脫落在餐飯中,二人竟然直到傍晚都沒有想起來吃飯,最后直接到了言語攻擊的層面,殷浩說孫盛是犟嘴的馬,要穿他的鼻子。孫盛反唇相譏,將殷浩比作掙破鼻子的牛,當心被人家穿腮幫子。明王世懋評論道:“何至作對罵?”這場面可謂亦莊亦諧、亦正亦奇,“奮擲麈尾”更讓這段記載生動且趣味十足。
麈尾與魏晉名士清談有密切的關系。學者孫機說:“麈尾約起于漢末,魏正始以降,名士執麈清談,漸成風氣。”陸機《羽扇賦》記載:“昔楚襄王會于章臺之上,山西與河右諸侯在焉,大夫宋玉、唐勒侍,皆操白鶴之羽以為扇。諸侯掩麈尾而笑,襄王不悅。”說楚襄王在章臺召見諸侯,宋玉、唐勒手持白鶴羽毛制成的羽扇,沒想到遭到手持麈尾的諸侯的群嘲。這里講述的是戰國時的故事,但在先秦文獻中沒有見到使用麈尾的記載,由此可知,在陸機生活的時代,麈尾已大量進入人們的生活,時人才會以此來附會古人。
“麈尾”一語多見于《世說》。如《言語》條52載庾法暢(有研究者認為“庾”是“康”字之誤)手持麈尾拜訪庾亮,《文學》條16載樂廣以麈尾敲擊幾案而令客領悟,《文學》條22載王導清談時將懸掛于帳帶上的麈尾解下,《賞譽》條59載王導以麈尾指座讓何充坐,《容止》條8載善于談玄的王衍平時手里常持白玉柄的麈尾,《傷逝》條10載病重的王濛于燈下轉觀犀牛柄麈尾。
清談是魏晉士人交流思想的雅集活動,《世說·文學》一門關于時人清談有較多記載。清談原本是一種論辯形式的學術活動,辯難雙方口吐珠璣,思想火花不斷碰撞,加之以手執麈尾,瀟灑風神可以想見。然而如此有品位的思想交流活動在《文學》條31中幾乎演變成了揎袖攘臂的對罵,讓人不得不掩卷而思。魏晉重人物風神,《世說》又專辟《容止》《品藻》二門,品評人物形神氣度,孫盛、殷浩二人何以于清談時失儀若此、體面全無?更值得思考的是,劉義慶主持編撰的《世說》緣何將此事采入《文學》一門中,而并未將之視為笑料,反倒將之視為名士風流之一種?個中原因似可從本條記載的核心事件“奮擲麈尾”來思考,這一事件可謂《世說》情理世界的一場生動搬演,具有極強的內在張力。
麈尾是清談之雅器。手執麈尾是當時上流社會身份的一種象征。上文所言的康法暢是東晉高僧,樂廣雖出身寒門,但后為西晉清談領袖,瑯琊王氏之王導是東晉丞相,瑯琊王氏之王衍是西晉末著名清談家,太原晉陽王氏之王濛也是東晉著名清談家,《文學》條31所涉的孫盛、殷浩均出身名門且善清談。所以,麈尾彰顯著清談者高雅脫俗的氣度,是清談者學識與身份地位的象征。麈尾本質上是清談工具,但這一特殊工具被賦予了魏晉時期獨特的政治文化內涵。作為身份標簽,麈尾在一定程度上區分著人的社會地位,同時也約束著人的言談舉止。從這個角度來說,麈尾在一定程度上維護著當時社會的等級與規范。如《賞譽》條59,丞相王導以麈尾給何充指座,并與之共坐。在這里,麈尾充分彰顯了王導的氣勢。何充的才識被王導認可,“此是君坐”一語有讓何充可繼之為相之意。
《文學》條31的“麈尾”前恰恰用了“奮擲”一語,通過“悉脫落滿餐飯中”,我們約略可知“奮擲”的程度。原本優雅的手執麈尾的清談活動,因奮擲而風度頓失。緣何如此?人都是生活在一定的情理世界當中,《世說》中的人物亦是如此。我們知道,現實社會中的法律、道德等規范著人的理性世界,但同時人也是情感動物。魏晉是人的自覺的時代,對個性自由與精神超越的追求,可以說是當時士人的集體意識。“奮擲”可能是論辯過程中自我情緒的一次情不自禁的宣泄,是論辯雙方對自我情感世界的滿足。當然,宣泄的結果是對既有禮儀秩序的挑戰和突破。
孫盛、殷浩這些《世說》中的風神人物,一方面,清楚自己身處上層社會,且按照此圈層的游戲規則為人處世;另一方面,也不時因任情率性而突破此圈層的種種藩籬。如周顗海內雅望非常,卻有所謂“千里一曲”之自辯;王戎位列三公,還有“賣李鉆核”的操作;聞雞起舞的祖逖曾派手下健兒公開搶劫;永和名士風流之宗的劉惔曾以腳加桓溫頸;阮籍不顧禮法與嫂作別、醉酒眠于鄰家婦側;劉伶縱酒放達,脫衣裸形在屋中;阮咸騎驢追婢……此類人物在《世說》中可謂不少。
對完全沉浸于辯難中的孫盛、殷浩來說,“奮擲麈尾”應該是一種不自覺的行為。但正是這種不自覺的行為,反倒彰顯了魏晉士人的真實可愛之處。他們敢于在理性世界中偶爾綻放一下情感世界中的自我,讓人回歸到人本身。《禮記·大學》有言“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嵇康說“越名教而任自然”。《世說》情理世界于“奮擲麈尾”得以彰顯,魏晉風流于此亦得以窺見。
(作者:張明,系東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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