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光明日報)
轉自: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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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系清代石濤《桐蔭高士圖》
我們大抵不能進入風景深處,那里或者高不可攀,或者深不可測,我們只能從爛漫邊緣經過。
輕輕地,我從爛漫邊緣經過,走到了梧桐樹下……
金紅印記
爛漫有幾色,非一二色可稱。它必須有紅色,還有黃色、藍綠色和青色參差其間,偶有灰黑色點綴。看玫瑰紅像火焰燃燒,如愛之火;撿起樹上落下的楓葉,女兒小時候說,它是被風咬過的。可是這火一樣的紅,卻一點也不妨礙黃色閃著金子的光,它會帶我回到崇明島,我兒時的夏天和秋天。麥子熟了,一片金黃;稻子熟了,又是一片金黃。金黃著天,金黃著地,金黃著農人的喜樂。童年的金黃,把我帶到了新疆塔里木河兩岸的胡楊林,胡楊高聳屹立,傲然于荒野,使人想起“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2000年深秋,我一路奔向塔里木河時,車窗外有先是零星后來集群的胡楊樹。在一片金黃中,那是大塊金黃啊,是太陽把自己的一部分,撕扯成金色的碎片,恰好灑落在胡楊林間?還是大漠的風在這里稍作停留,涂抹著一樹又一樹、一片又一片?
悄悄地走到一處紅柳沙包前,坐下,我想獨自面對這生命中站立著的、飄逸著的金黃時刻,我熱淚橫流,誰能置身這般風景而無動于衷呢?中國對黃色有“帝王色”之譽,那么稻麥胡楊,便是大地的“帝王”了。
我曾近距離觀賞過西山紅葉,那黃櫨樹葉上間有焦黃。西山紅葉以百步之外遠視為佳,朦朧紅云,起伏跌宕,自高而下,一望無際。
2014年,我到了遼寧本溪關門山紅葉溝,一山紅樹,滿地紅葉,如火如荼,徹頭徹尾的紅,顛覆了我的認知。我撿起一葉,捧在手心里,就像捧著一片火,細看,那是幾無瑕疵的紅艷,閃耀著活力和熱情,是知我遠方來,聊贈一葉紅乎?非也,它一視同仁,無分遠近,為大地紅,為所有愛紅者紅。我想說紅艷欲滴,那滴出的不正是蒼山靈魄、紅樹心血嗎?
紅葉還在飄落,似乎在尋找曾經的伙伴,落地時便窸窣有聲,那是在敘舊嗎?當地的朋友告訴我,這里的紅葉,非黃櫨葉。那么是什么樹種呢?后來,這一座山林的護林員告訴我,關門山紅葉乃紅楓也,其種類有120多種,有中國紅楓、五角楓、三角楓、血皮槭……滿山皆紅,舉不勝舉。此時此刻,我與紅山紅樹紅葉同在的感覺和事實,能不感動?能不心事浩茫?
我是大地上的行吟者,南及南海,北至北疆,東聞海濤,西觸昆侖,踏訪大森林30多年,總是看見群芳結隊,而紅色居多。南海有紅珊瑚;高黎貢山有大樹牡丹;海南五指山熱帶雨林中有紅楓林,紅在冬天里,紅在經霜后;福建有三角梅,自春而夏而秋一路紅;湖南有岳麓紅;黃山有懸崖上的紅杜鵑;洛陽牡丹有大紅、紫紅、粉紅,天下各色紅;崇明島有桃紅、雞冠花;無錫梅園有梅紅;秦嶺秋色爛漫中,紅色為最;祁連山上有紅葉林;胡楊林中有紅柳;西部戈壁荒灘有不知名的紅色小野花,一朵一朵小紅花,一個一個小太陽……中國紅,流淌在中華民族的血脈里。
輕輕地,我從爛漫邊緣經過,走到了梧桐樹下。那花也是爛漫的啊,清新而并不艷麗,它的枝干和闊大的葉子,卻是古今文人之最愛!
典籍中的梧桐
梧桐樹上無紅葉,梧桐樹卻是吉祥樹。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此一葉當是梧桐樹上飄落的葉子。立秋后,天空會變得闊大清朗,北京的早晚漸顯涼意,所謂秋風習習是也。但會有“秋老虎”炎熱而憋悶,憋悶幾天后,是第一場秋雨。三場秋雨后,已是深秋,往往還會有一次、兩次或更多次更猛烈的風雨,會下多半天,傍晚雨歇出門散步時已經滿地落葉了,秋風也吹得更緊,有幾片葉子從梧桐樹上飛起,打著旋兒,是離情不舍,還是心有所往?但終于畫出一道曲線悠悠落地,或者重疊在一片落葉上,或者安然于一片落葉旁,我頓時覺得無路可走,誰能忍心踩著那些梧桐葉子?
在中國典籍中最早描繪梧桐并賦予其神話意涵的是《詩經·卷阿》:“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菶菶萋萋,雍雍喈喈。”棲于梧桐樹的神鳥鳳凰,立于高岡,向著朝陽,好一派吉祥氣象!“鳳凰于飛,翙翙其羽,亦集爰止。”鳳凰高飛,百鳥隨之,相偕相愛。莊子筆下有一種高貴的鳥名鹓雛,亦即鳳凰也。“發于南海,而飛于北海”,不是竹子的果實不食,“非練實不食”;不是甘美的清泉不喝,“非醴泉不飲”;而且“非梧桐不止”。由此可證:鳳凰是先民理想中的美妙吉祥之神鳥,而梧桐卻是《詩經》中就記載、歌頌的美木良材。梧桐樹的影子,屢屢出現在古詩詞中,如李后主的《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李白不止一次寫到梧桐,其中一首為《秋登宣城謝脁北樓》:
江城如畫里,山晚望晴空。
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
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
李清照的《聲聲慢》:“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古人視梧桐為嘉木之首、樹中之王,是能知時令的神靈樹,《聞見錄》云:“梧桐百鳥不敢棲,止避鳳凰也。”梧桐樹的神化應與古人的自然崇拜有關,也說明在西周時期甚至更早,中國大地上林木眾多,而樹干粗壯、樹葉肥大的梧桐樹尤其出眾,飛鳥擇木而棲,有美麗的鳥在梧桐樹的枝葉間飛鳴,大約此即鳳凰神話之源頭,口口相傳而留跡于《詩經》。
梧桐樹高葉大,錯落繽紛,風聲傳揚,似乎是在被創造時就設定的,它負有讓人類以及別的萬類萬物知秋識秋的使命,也是秋收冬藏的提醒。是時也,秋聲里,風吹雨,雨打風,總之是不期而遇了。陽氣漸衰而陰氣日盛,《易經》有言:“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相磨相蕩,梧桐葉落矣!相蕩相磨,天上落雪矣!
豐子愷、汪曾祺的梧桐樹
近代以來寫梧桐的,我首推豐子愷先生的《梧桐樹》。文筆美妙散淡,幽默有趣。開卷是平淡的敘述,卻引人入勝:“寓樓的窗前有好幾株梧桐樹。這些都是鄰家院子里的東西,但在形式上是我所有的。因為它們和我隔著適當的距離,好像是專門種給我看的。”為什么?距離,適當的距離,梧桐樹葉叩問故也。梧桐樹枝葉繁茂而舒展,空間無阻隔,于是來到了豐子愷窗前,搖曳著綠的誘惑。難怪豐子愷這樣說:“唐人詩云:‘山遠始為容。’我以為樹亦如此。自初夏至今,這幾株梧桐樹在我面前濃妝淡抹,顯出了種種的容貌。”梧桐樹的花朵,有濃烈者,而淡雅居多,先生以“濃妝淡抹”喻之,形象而神似。先生的觀察又極為細致,生發出的聯想也妙得緊,“新桐初乳”這一詞語,孤陋寡聞如我便未曾見過:“當春盡夏初,我看見新桐初乳的光景。那些嫩黃的小葉子一簇簇地頂在禿枝頭上,好像一堂樹燈,又好像小學生的剪貼圖案,布置均勻而帶幼稚氣。”新桐實乃老桐,嚴冬過后復有新生命之梧桐樹也;初乳即初葉,嫩黃色的初葉。又寫植物生葉的“種種技巧”:“有的新陳代謝,瞞過了人的眼睛而在暗中偷換青黃。有的微乎其微,漸乎其漸,使人不覺察其由禿枝變成綠葉。”出人意料的,是先生寫道:“只有梧桐樹的生葉,技巧最為拙劣,但態度最為坦白。”何言拙劣?先抑后揚,似貶而褒,斯文而幽默也。一句“態度最為坦白”,能讓人拍案叫絕,然后是素描勾勒:“它們的枝頭疏而粗,它們的葉子平而大。葉子一生,全樹顯然變容。”
“在夏天,我又看見綠葉成蔭的光景。那些團扇大的葉片……在我所常見的庭院植物中,葉子之大,除了芭蕉以外,恐怕無過于梧桐了。”先生又將梧桐葉與芭蕉葉相比:“芭蕉葉形狀雖大,數目不多……梧桐葉雖不及它大,可是數目很多。那豬耳朵一般的東西,重重疊疊地掛著,一直從低枝上掛到樹頂。”豐子愷認為:“古人說‘芭蕉分綠上窗紗’,眼光未免太低,只是階前窗下的所見而已。若登樓眺望,芭蕉便落在眼底,應見‘梧桐分綠上窗紗’了。”
汪曾祺是當代少有的寫梧桐而又寫得如此清新引人入勝者。先生已經作古,每當梧桐葉下,我總會想:這不是汪老的背影嗎?與豐子愷先生一樣,汪曾祺從梧桐葉開篇,卻寫的是落葉:“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梧桐是秋的信使。”(《梧桐》)梧桐樹何以更早落葉?這是一個醉心于秋風秋葉的人往往不得解的問題。汪曾祺告訴我們:“梧桐葉大,易受風。葉柄甚長,葉柄與樹枝連接不很結實,好像是粘上去的。風一吹,樹葉極易脫落。”梧桐樹葉脫落的樣子是這樣的:“立秋那天,梧桐樹本來好好的,碧綠碧綠,忽然一陣小風,欻的一聲,飄下一片葉子,無事的詩人吃了一驚:啊!秋天了!”
1994年春,我難得去參加了一次會,難得又見到了汪先生,他的座位靠前,我在他斜對面。會開了大約10分鐘,先生與我眼神相對,便先后到了可以抽煙的休息室。他說:“我們的老家離得很近。”我告訴他有些習俗也相同:“你書里寫的炒米和焦屑,我的老家也吃,但名字不一樣,焦屑叫焦麥粞。”他笑了笑:“詩人也看我的書?我可拿你們開過心。”我脫口而出:“無事的詩人吃了一驚:啊!秋天了!”先生大笑:“無事最好……”關于梧桐,在無事的詩人“啊”了一聲后,汪曾祺意猶未盡地注視著梧桐葉,看似閑情,信手拈來,其實廣大深邃:“梧桐落葉早,但不是很快就落盡。《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證明,秋后梧桐還是有葉子的,否則雨落在光禿禿的枝干上,不會發出使多情的皇帝傷感的聲音。”汪曾祺是著名“吃貨”,他吃過梧桐籽,“炒食極香,極酥脆,只是太小了”。《梧桐》結尾,汪曾祺講到小學校園中有幾棵大梧桐:“一到梧桐落葉那幾天,我們的書包里都有許多梧桐葉柄,好像這是什么寶貝。”對這些毫不值錢的梧桐葉柄的珍視,是可以不當一回事的嗎?汪曾祺自問自答:“不啊!這里凝聚著我們對于時序的感情,這是‘俺們的秋天’。”
中國梧桐溯源
汪曾祺以下,寫草木魚蟲的人少了,寫梧桐的亦是如此。但,寫花卉的多了,因其嬌艷故。梧桐也開花且是很美的花,但因為歸入喬木類,而人們只知其木不識其花?原因大概沒有那么簡單,有林木專家告訴我,自清末民初以來,中國梧桐與大行其道的所謂法國梧桐已經纏夾不清,人們所見大多是“法桐”。從文化的意義上說,法國梧桐近百年來不斷顯現,并與中國梧桐相提并論,混雜不清,其緣由何在?樹木在多大程度上見證了歷史和社會的變化?其中又有多少需要厘清的事實?如中國梧桐是何種模樣?所謂法國梧桐是梧桐嗎?其引進之初是誰人所為?
梧桐的原產地在中國,《詩經》所記兩千多年矣!中國梧桐(Firmiana simplex)為梧桐科梧桐屬,又名青桐、桐麻、麥梧等。屬落葉大喬木,高可達20米,樹干挺直,皮呈青綠色而平滑。氣候適應性強,中國南北方皆有。其形態特征有:葉互生,有長柄,手掌狀。《花鏡》稱:“(梧桐)皮青如翠,葉缺如花,妍雅華靜。四月開花嫩黃,小如棗花,梧桐花雌雄同株,五六月結子,蒂長三寸許,五稜合成,子綴其上,多者五六,少者二三,大如黃豆。”
中國梧桐樹葉闊大濃密,樹頂而下,樹冠翠綠蔥郁,桐蔭婆娑,即便是微風吹過亦悉索有聲,其所鳴者何也?白居易《云居寺孤桐》稱:
一株青玉立,千葉綠云委。
亭亭五丈余,高意猶未已。
山僧年九十,清靜老不死。
自云手種時,一顆青桐子。
直從萌芽拔,高自毫末始。
四面無附枝,中心有通理。
寄言立身者,孤直當如此。
詩人筆下,云居寺孤桐鮮活靈動矣!有山僧,孤桐伴;手種時,一粒籽;如立玉,青顏色;葉重重,綠云委;高而直,意未盡;桐之芽,拔地起;高五丈,毫末始;立身義,孤且直。
我們可以把所有風吹林木的聲音,比作大自然的音樂——可以感悟、撫慰心靈而無解的音樂之聲。梧桐在風聲雨聲中發出的聲響更為奇妙。唐人聶夷中《題賈氏林泉》詩云:“有琴不張弦,眾星列梧桐。須知淡澹聽,聲在無聲中。”中國梧桐不但鳳凰來棲,而且木質輕而韌,可制作古琴等樂器。孔穎達疏:梧桐可以為琴瑟。可見梧桐之發而為聲,如歌也,如吟也,如訴也,天籟之所出也。梧桐樹皮富含纖維,可作造紙、紡織、繩索之原料;葉可清新空氣、吸附塵埃;梧桐的種子不僅可食還可入藥,有清熱、健脾、止血的作用,還可榨油,用于生產肥皂、潤滑油等。而桐油則是油桐的種子榨取的。記得在兒時,桐油是稀罕物,防蟲防蛀,涂刷于木器而油光閃閃,凡是說“漆過的”,桐油、清漆無疑,它含有雙重意義:一是農家寶物也,二是小康人家也。使我懷念至深的還有桐油漆成的油布傘、油釘鞋,崇明島上富家之雨具也。而我每到雨天便是赤腳行走,披一件父親留下的舊衣服,從家里一路狂奔到西保小學。有一種懷念是兒時的記憶,有鄉愁意,也有遺憾。我在崇明島西北角的老宅周邊,并沒有梧桐樹,所多的是楊樹、柳樹、槐樹、苦楝樹、桃樹、柿子樹。我還曾為此而想過,汪曾祺先生的老家高郵與崇明相距不遠,有些生活習慣相類,如他筆下螺螄、薺菜、馬齒莧、野鴨子均為吾邑農家美味也,還有茨菇(慈姑),“我很想喝一碗咸菜茨菇湯”(汪曾祺語),每每返鄉亦我之所愿也。但因何高郵有梧桐而我鄉不見呢?有一種可能,是崇明島上別處有而我無從得知。我對桐油的印象卻很深,這大約與我兒時對油紙傘、油布傘和油釘鞋的渴望有關。沒有桐油,就沒有油紙傘,沒有油紙傘就沒有戴望舒先生的《雨巷》:“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丁香一樣的憂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她彷徨在這寂寥的雨巷,/撐著油紙傘。/像我一樣……”
梧桐與古琴
如果不是植物分類學專家,對于皆稱桐而不同的中國梧桐、油桐、泡桐、蘭桐等樹木,便很難分清。相關書籍的記載和中國目前的實際種植情況亦大致相符,泡桐、油桐居多而梧桐為少。如清人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桐”條目下稱:“(桐)即俗呼泡桐。開花如牽牛花,色白,結實如皂莢子,輕如榆錢,其木輕虛,作器不裂,作琴瑟者即此。”而《漢語大詞典》記有:“梧桐,木名,落葉喬木。種子可食亦可榨油,供制皂或潤滑油用。木質輕而韌,可制家具及樂器。古代以為是鳳凰棲止之木。”梧桐與泡桐均可制琴瑟嗎?可,然今古不一。何以不一?樹不同材質不一也。梧桐屬梧桐科,梧桐屬;泡桐屬玄參科,泡桐屬。
再鉤沉,《齊民要術》首次明確了梧桐樹的一個主要特點——樹皮為青色:“實而皮青者曰梧桐,按今人以其皮青,號曰青桐也。”賈思勰更有非凡之論:“梧桐生山石間者,為樂器更鳴響也。”傳說中的“削桐為琴”之“桐”即梧桐也。以梧桐木制琴,幾千年來一脈相承。古人對梧桐所制之琴有“絲桐”之稱,類似“絲竹”乎?其聲絲滑乎?《琴學隨筆卷二》:“古琴制作不合法者可治,惟材不良者無可治,最不良之材莫如泡桐,又名水桐,質浮而綿只能作月琴琵琶之用……惟梧桐之質似疏而堅,直而無節,凡琴以梧桐為材者,修治合法,于九德中可望得半之數,非梧桐者未易臻眾妙也!”梧桐木制作的古琴,年代愈古而其聲其音亦愈加清亮、悠揚、優雅。再視其形態品相,穩重端莊,絲弦待鳴,吟風弄月,執古系今。請君稍待,將出矣,中國好聲音!
今人多以泡桐為琴之材料,并稱之為“桐木琴”,謬也!清代的制琴專著《與古齋》中說得很明白了:“古人多用梧桐,今人多用泡桐,即白桐也。二者雖可以為琴,然梧桐理疏而堅,泡桐疏而不堅,今人但知輕者為桐,而不知堅而輕者為梧桐。”制琴者不知此理乎?非也,知而不為也,泡桐制琴價廉而易為,再以“桐木琴”名之,魚目混珠也。目下中國梧桐已經稀少,泡桐樹眾,制琴者眾。此環境、樹種變化使然。可以說是今不逮古,也可說是時代變遷,大勢所趨。
中國梧桐,在相當程度上,經過儒家文化的熏陶后,已經是文人高士、孤直清流的象征。
“法桐”非梧桐
法國梧桐的葉子與梧桐相似,故被稱為“法桐”,隨種植范圍的擴大而聲名遠播。法國梧桐樹形挺拔寬闊,最高可達20多米,高聳奇崛,撥天撩云。樹干或灰白色或青灰色,是多年生落葉大喬木。法國梧桐不是中國梧桐,它的正式名稱為“二球懸鈴木”,是懸鈴木科懸鈴木屬的大喬木,此木于20世紀初由法國人引入上海法租界成為行道樹,起初并不引人注目,長成后樹干粗壯,樹葉闊大。夏時遮蔭,秋時爛漫,因其樹葉形似中國梧桐葉,而又來自法國,于是有“法國梧桐”“法桐”之稱。
上海之后,二球懸鈴木——所謂“法國梧桐”的又一次大遷徙,是在南京的大批量移植,在玄武區陵園路、紫金山東路、明孝陵石象路,秦淮區瞻園路,雨花臺區梧桐大道,鼓樓區若干路段有“法桐”密集分布。法國的二球懸鈴木在中國最初的家園,是長江中下游、嶺南一帶的城市曠野,因著對中國土地的適宜,如今也已扎根華北地區和西北地區。“法桐”傳布之快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樹干粗壯而筆挺,枝葉密布而清晰,一棵成年法桐的樹冠,會灑下幾十米的樹蔭。又因為中國梧桐,《詩經》中的梧桐,美木良材的梧桐,經過幾千年的采伐開發,已難得一見其真容,人們便把法國梧桐當成是自家的梧桐了。
稍加深思,那便是大自然的魅力了。一個外來的樹種,因其葉子狀如梧桐便被稱為法桐,忽略了晃悠著的懸鈴小球,成為中國自然風景的一部分。在炎夏支撐起一片綠蔭;在秋日,和紅葉、黃葉一起,如詩如畫地組合成一種生機勃勃的景象。因為葉子闊大,它很可能是最早飄下落葉、在風的驅使下于空中劃出了一道道弧線的樹。到了冬天它卻總是留著幾片已經焦黃的樹葉和幾串懸鈴,在北風中飄搖呼號:春天遙遠乎?繁花可望矣!
人生短暫,草木恒久。
(作者:徐剛,系詩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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