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冬的清晨,珠江岸邊的霧氣很重,碼頭工人還在忙著裝卸木箱。陶鑄背著手,看著緩緩流淌的江水,低聲對身旁的曾志說:“到了和平年代,我們也許還能一起看看全國。”這句話后來成了兩人反復提起的玩笑——誰都沒想到,二十年后他們竟在倉促中做了最后的告別。
時間一下子跳到1966年5月,北京春末的柳絮剛落。陶鑄奉調進京,接任中共中央宣傳部部長、書記處常務書記等職。那年他57歲,舊傷加胃病纏身,卻依舊挺直腰板。曾志此時是廣州市委副書記,身體也不好,干脆向組織請假,北上療養,夫妻倆算是難得團聚。
![]()
剛住進中南海的日子并不輕松。文件山一樣高,會議一場接一場。晚上十點,院子里只剩青燈。為減輕嘔吐,陶鑄常用熱毛巾捂腹。曾志看了心疼,勸他躺一會兒,他搖搖頭:“工作擺不開,躺著更難受。”說實在的,那幾個月,連白開水都帶著藥味。
1968年8月,風聲愈緊。一天傍晚,汪東興來到曾志住處。院子里知了叫得厲害,汪東興開門見山:“組織上決定,請陶鑄同志去合肥休養。你可以隨行,也可以回廣東。”短短幾句話,不容置疑。曾志當即沒表態,只說“我知道了”。
夜深了,曾志把這事告訴陶鑄。屋里燈光昏黃,風扇吱呀作響。陶鑄沉默良久,忽然抬頭,聲音放得很輕:“你千萬不要陪我去。我這身子剩不了多久,你去了也幫不上忙。”曾志想反駁,卻發現一句話也擠不出來。兩人對視的那幾秒,比任何言語都沉重。
10月18日清晨,合肥專車停在中南海西門。陶鑄把幾張家人合影塞進挎包,扶門下臺階。曾志搶前一步幫他拉開車門,手卻在發抖。臨別時,陶鑄勉強笑了笑:“好好活著。”曾志哽住,只擠出四個字:“你也保重。”車窗緩緩升起,陶鑄把額頭貼在玻璃上,抬手揮了兩下——這一幕成了永恒的定格。
合肥氣候濕冷,陶鑄的病情急轉直下。1969年11月30日晚,他因腎衰竭去世,終年60歲。合影被放在床頭,照片里的人仍在微笑。遺憾的是,兩地相隔不過八百里,夫妻倆卻再無機會說話。
噩耗傳到廣東時,曾志正挑著糞筐在翁源縣漁溪大隊的田埂上。她已近花甲,勞動強度大到讓肩胛骨發麻。那天傍晚,她一個人坐在邱屋門口,任憑山風灌進袖口,也沒掉一滴淚,仿佛淚腺忽然失效了。
![]()
1970年春,反復發作的風濕加重。曾志寫信給周恩來、鄧穎超,語氣坦白:“年過六十,南方濕熱,恐難支久。”很快得到批復,同意她北上調養。1972年2月,她抵達陜西臨潼干休所,組織關系、糧油供給、工資來源被分散在四個單位,手續繁瑣得讓人頭大。
有意思的是,老戰友們惦記她的軍裝。曾志愛穿舊軍裝,可臨潼沒人負責發放,她索性給毛主席寫信,說明希望轉歸軍隊序列,每年領一套軍裝。不久便接到毛主席批示:愿留西安可由省委安排,不愿意可以回北京。選項突然敞開,曾志思索片刻,答復:“愿回北京工作。”
1973年春末,她回到闊別已久的中南海。汪東興見到她,半是關切半是調侃:“回來,就安心離休吧,中組部負責生活。”曾志點頭,卻沒閑著。1977年恢復職務,出任中共中央組織部副部長,那年她66歲。有人勸她保重身體,她擺擺手:“還能走就別歇。”
1983年離休后,曾志仍保持早起讀報的習慣。書桌最顯眼的位置,放著那張已經泛黃的合影。有人問她為何不鎖進抽屜,她只輕輕一句:“放在眼前,省得忘了。”
1998年4月,曾志在北京病逝,享年87歲。守靈室一角,工作人員特意立起那張舊照片。照片里的陶鑄依舊目光堅定,而側身站著的曾志,笑容明朗,仿佛正在聽他細聲叮囑:“你千萬不要陪我去。”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