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深秋,北京西郊干校的食堂外飄著高粱米飯香味,十二歲的李和平排隊打飯,遠遠瞧見父親騎著那輛舊“二八”自行車,風一樣穿過院子,只留下背影。這一幕后來在他的記憶里反復出現──父親永遠在路上,孩子只能望塵。
父親忙不是借口,而是一種常態。那年他兼任北京軍區副參謀長,每天往返軍區、總政、干校,早出晚歸。家里沒有所謂“高干生活”,灶臺常年熬著玉米糊糊。缺糧的1960—1961年,李德生干脆帶著孩子到西山坡上開墾荒地,用鋤頭挖出一片紅薯地。結果,孩子們吃紅薯吃到怕,李德生自己卻留下了慢性腸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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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日子里,零花錢也緊張。李和平在北京八中寄宿,一個月只領到一塊錢。那一塊錢得維持公交、煤球、肥皂甚至剪頭發。有一次兒童電影院放映蘇聯片《非常事件》,上、下集共要五毛,他在售票口徘徊一個多小時,終究沒舍得,把錢攢下來月末買了個小紅糖月餅解饞。多年后說起那顆月餅,他卻笑稱“比電影精彩”。
1968年,部隊缺兵源,中央號召干部子女入伍。李和平初中畢業便去了南京軍區。營房里沒人知道他是軍長之子,他也從不提。三年兵、第四年才入黨、第四年半才提干,這樣的節奏在當時的南京軍區顯得相當“慢火”。后來軍司令部想調他去當參謀,名單被李德生劃了道紅線──“先把基層熬透”。
營里流傳一句話:“連隊蹲五年,槍油味管夠。”李和平硬是在基層待了整整八年,摸索完輕武器、迫擊炮、工事構筑,才讀上國防大學第一期。對外人而言,這樣的履歷像鐵銹一樣粗糙,可李德生一句輕描淡寫:“年輕人先蹲泥巴坑,才懂得戰壕里怎么活。”
除了嚴格,李德生另一個標簽是“書癡”。川北養傷時接觸《資本論》節選和《戰爭論》譯本的經歷,讓他此后一見書就挪不開眼。離休后,他把睡覺、吃飯、散步以外的時間都塞進書堆。家里沒有保險柜,卻有兩三萬冊藏書,政治理論、地理、軍事最全,小說屈指可數。有人打趣:“老首長的金庫是書柜。”
1984年初夏,對越邊境炮聲尚未停歇,李德生到云南檢查戰備。抵昆明的第一晚,他用電話把在前線帶排的李和平叫來。父子在招待所的小食堂吃了碗米線,談戰術、談雨林地形,氣氛罕見地柔和。午飯一過,李德生抬手看表,只說一句:“趕緊回去,陣地不能少一個指揮員。”李和平提槍轉身,背后只有瓷碗碰撞聲。
真正的“碰撞”發生在1976年10月。那時李和平任營長,駐安徽鳳陽丘陵地帶,每月工資60元,卻要貼補幾位家庭困難的戰友。與尤兢的婚期定下,他想體面一點,就寫信回北京,向父母請求支援500元。先到母親的信,滿紙批評;隔半月再到父親的信,只一句手寫斜體:“貪圖風光,不對。”信里沒錢。兩封信像兩盆冷水,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母親最終只給做了兩床新被褥。婚禮當天,北京家里僅擺一桌便飯,唯一賓客是父母的老戰友張愛萍,碰巧在京開會。李和平后來想,這場婚禮雖“寒磣”,卻讓自己明白了父親的那條規矩──不搞特殊化,哪怕是兒子的終身大事。
家里孩子想不起父親講過上甘嶺,但1999年5月9日,南斯拉夫人民軍醫院病房里,老人看見電視新聞里炸館畫面,猛地坐起身,聲音沙啞卻鏗鏘:“別怕,他們不過是紙老虎,上甘嶺照樣打疼過!”醫護們這才知道,新中國的上將曾是1952年志愿軍第12軍軍長,上甘嶺南線的總指揮。戰后宣傳重點落在15軍身上,有人為12軍抱不平,李德生擺手:“都是志愿軍,有什么‘你我’?”
“不爭功、不諉過”成為他對子女最常念叨的八個字。李和平說,父親批他要錢那封信只有八行,卻把這八個字寫了三遍。多年以后,這位在炮火與基層摸爬滾打的營長、團長、師長再翻信紙,墨跡已褪,卻仍能聞到當年那股“不給錢、只給理”的書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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