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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早晨六點,婆婆敲響了我們臥室的門。咚咚咚,三聲,不輕不重,帶著她一貫不容置疑的節奏。
“小雅,今天過節,你起來準備一下。”隔著門板,她的聲音像冬日清晨的薄霜,“我待會兒給你錢,去買點菜,中午炒八個菜,親戚們要來。”
我把臉埋進枕頭里。結婚三年,每個節日都是這樣開場——婆婆發號施令,我負責執行。起初我還試圖爭取一點自主權,但幾次交鋒下來,我明白了在這個家,婆婆的話就是圣旨。
丈夫陳浩翻了個身,含糊地說:“媽叫你,快去吧。”
我起床,簡單洗漱。客廳里,婆婆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沙發上,手里捏著一張綠色的五十元紙幣——等等,不是五十,她抽回了一張十元,遞給我四十。
“四十塊,八個菜。”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看著辦。”
我看著那張皺巴巴的鈔票,又看看她。婆婆六十二歲,身材瘦小,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神銳利。她是那種典型的傳統婆婆——丈夫早逝,獨自把兒子拉扯大,如今把對生活的全部掌控欲,都傾注在了兒子和兒媳身上。
“媽,”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恭敬,“現在菜價漲了,四十塊可能……”
“我年輕時候,二十塊能做十個菜。”她打斷我,“是你不會過日子。”
我沒再爭辯。接過那四十元,我出了門。
元旦的菜市場人聲鼎沸,每個攤位前都擠滿了采購年貨的人。我捏著那張鈔票,在一個個攤位前徘徊。豬肉二十五一斤,牛肉四十,排骨三十五。青菜倒是便宜,白菜一塊五,蘿卜兩塊。
我在心里飛快地計算:八個菜,最少要有兩個葷菜,否則婆婆會覺得丟了面子。可四十元……
最后我買了:半斤肉末(十二元),四個雞蛋(五元),一塊豆腐(三元),一顆白菜(兩塊),兩根蘿卜(四元),一斤土豆(三元),一捆青菜(兩塊五),幾個青椒(三塊五)。加上蔥姜蒜(五元),正好四十。
拎著這些寒酸的食材回家時,婆婆正在客廳看電視。她瞥了一眼我的購物袋,沒說話。
廚房里,我開始忙碌。肉末炒青椒,雞蛋炒韭菜(陽臺花盆里種的),麻婆豆腐,醋溜白菜,清炒蘿卜絲,酸辣土豆絲,蒜蓉青菜,最后用剩下的邊角料做了個白菜豆腐湯——正好八個菜。
每一道菜我都做得很用心。青椒切成均勻的細絲,豆腐煎得金黃,土豆絲泡過去除淀粉,炒出來清脆爽口。我知道婆婆挑剔,所以格外注意火候和擺盤。
十一點,親戚們陸續到了。大姑姐一家三口,小叔子兩口子,還有婆婆的兩個老姐妹。客廳里頓時熱鬧起來。
“小雅手藝越來越好了!”大姑姐嘗了一口麻婆豆腐,夸贊道。
“哪里,隨便做的。”我謙遜地笑,心里卻松了口氣。
婆婆挨個嘗了菜,沒說話,但臉色不太好看。我以為是嫌菜太素——八個菜里只有兩個勉強算葷菜。
飯吃到一半,婆婆突然放下筷子:“小雅,你這肉末炒青椒,肉末是不是放少了?”
一桌人安靜下來。我放下碗:“媽,半斤肉末,我全放進去了。”
“半斤?”婆婆聲音提高,“我給了你四十塊,就買半斤肉?”
“現在的肉價……”
“別找借口!”她打斷我,“就是你不會買菜!我們那個年代,四十塊錢能買多少東西你知道嗎?”
小叔子打圓場:“媽,現在物價漲了,小雅也不容易。”
“不容易?”婆婆站起來,“我容易嗎?我一個人把陳浩拉扯大,那時候工資才幾十塊,過年照樣能做十個菜!現在的年輕人,一點苦都吃不了,一點算計都沒有!”
我感到血液往頭上涌。三年了,我忍了三年。每個節日都被指揮得團團轉,每次買菜都要報賬,每次做飯都要被挑剔。今天,在這張餐桌上,在這群親戚面前,我不想再忍了。
“媽,”我站起來,聲音盡量平靜,“您給我四十塊,我買了這些菜,做了八個。如果您覺得我做得不好,下次您來做,或者多給點錢,我買更好的食材。”
“你什么意思?”婆婆盯著我,“嫌我給錢少?”
“我只是實話實說。”我說,“四十塊在現在的菜市場,真的買不了多少東西。”
“好啊,好啊!”婆婆突然笑了,那笑容讓人發冷,“嫌我窮是不是?嫌我們家供不起你是不是?我告訴你,當年陳浩他爸娶我的時候,一分錢彩禮沒給,我還不是把日子過起來了?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張口閉口就是錢!”
陳浩拉了拉我的袖子:“少說兩句。”
我甩開他的手:“陳浩,三年了,每次都是這樣。媽說什么就是什么,我連句話都不能說嗎?”
“你說!你說!”婆婆拍著桌子,“讓大家評評理!我給了錢讓你買菜,你做不出像樣的菜,還怪我給錢少?天底下有這個道理嗎?”
桌上的菜已經涼了,油膩凝結在表面。親戚們低著頭吃飯,沒人說話。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比爭吵更傷人。
“好,既然您要講道理,我們就講道理。”我深吸一口氣,“從結婚到現在,家里的生活費都是我出,我的工資用來買菜做飯交水電費,陳浩的工資還房貸車貸。您每個月我給您一千塊零花錢,過節另外給。今天元旦,我本來準備了一千塊給您,可您先給了我四十塊讓我買菜。媽,我不是嫌四十塊少,我是受不了這種測試,這種……這種侮辱。”
婆婆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她盯著我,眼神像刀子。然后,她做了一個讓我們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她抓住桌布,用力一掀。
“嘩啦——”
盤子、碗、筷子、湯匙,連同那八個我用心做的菜,全部摔在地上。麻婆豆腐的紅油濺到墻上,白菜豆腐湯在地板上流淌,肉末青椒撒了一地。瓷器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陳浩第一個反應過來:“媽!您這是干什么!”
“干什么?”婆婆喘著粗氣,“這個家還輪不到她來教訓我!我吃過的鹽比她吃過的飯還多!四十塊做八個菜怎么了?做不出來是她的問題!”
我看著滿地狼藉,突然覺得很累。三年來的忍耐、妥協、小心翼翼,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我彎腰,一片片撿起碎瓷片,手在抖。
“小雅,別撿了,小心手。”大姑姐過來拉我。
我推開她,繼續撿。鋒利的瓷片割破了手指,血滴在白色的瓷磚上,像小小的梅花。
陳浩抓住我的手:“別撿了!”
我抬頭看他:“陳浩,我們離婚吧。”
這句話說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奇怪的是,我沒有后悔,反而有一種解脫感。
“你說什么胡話!”陳浩急了,“就為這點事?”
“不是為這點事。”我搖頭,“是為這三年所有的事。陳浩,我累了。我不想再每天猜媽今天會不會高興,不想再為幾十塊錢精打細算還被罵不會過日子,不想再在這個家里像個外人。”
婆婆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提離婚。
“離就離!”她很快反應過來,“嚇唬誰呢?我兒子這么優秀,離了你還能找更好的!”
“媽!”陳浩吼了一聲。
我脫下圍裙,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我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幾本書,一些化妝品。裝進行李箱時,陳浩跟進來,關上門。
“小雅,別沖動。”他聲音沙啞,“媽年紀大了,觀念舊,你多擔待點。”
“我擔待了三年,陳浩。”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進箱子,“我試過跟她溝通,試過討好她,試過忍讓。但今天她掀桌子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有些人永遠不會改變,有些關系永遠無法調和。”
“我們可以搬出去住。”陳浩急急地說,“我早就想搬了,就是怕媽一個人……”
“那你為什么不說?”我問,“為什么每次我說搬,你都猶豫?陳浩,你是個孝子,這沒錯。但孝不是愚孝,不是看著媽欺負你老婆還一聲不吭。”
他沉默了。
拖著行李箱走出臥室時,親戚們已經幫忙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婆婆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但眼神有些空洞。
我走到她面前,從錢包里拿出一千塊錢,放在茶幾上:“媽,這是給您的過節費。我走了,您保重。”
“小雅……”大姑姐想說什么。
我搖搖頭,拖著行李箱出了門。
元旦的街道很熱鬧,到處都是歡聲笑語。我拉著行李箱漫無目的地走,不知道該去哪里。回娘家?不想讓父母擔心。住酒店?太貴。
最后我去了閨蜜小雨家。開門看見我和行李箱,她什么都明白了:“進來吧。”
那晚,我睡在小雨家的客房里。半夜,陳浩打來電話,我掛了。他發消息:“媽后悔了,讓我找你回去。”
我沒回。
第二天,小雨陪我去租了個小公寓。一室一廳,雖然舊但干凈。交完押金和租金,我的存款所剩無幾,但心里很踏實——這是完全屬于我的空間,不用看任何人臉色。
陳浩每天都打電話發消息,我偶爾接,但明確告訴他:我需要時間想清楚。
一周后,婆婆親自來找我。她站在我租的公寓門口,手里提著一袋水果,臉色憔悴。
“小雅,我們談談。”她說。
我讓她進來。房間很小,她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我坐在床邊。
“那天……是媽不對。”她開口,聲音很輕,“媽不該掀桌子,更不該說那些話。”
我沒想到她會道歉。
“陳浩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帶大他,習慣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習慣了精打細算。”婆婆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粗糙的、布滿老年斑的手,“四十塊做八個菜,在我年輕時候真的能做到。但我忘了,現在不是三十年前了。”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小雅,這三年,你為這個家做的,媽都看在眼里。你工資不低,但從不亂花錢;你對陳浩好,對我這個老太婆也盡心。是媽糊涂,總覺得你是外人,總想壓你一頭……”
她說不下去了,擦著眼淚。
我心里五味雜陳。恨嗎?恨過。但現在看著這個蒼老的婦人,更多的是悲哀。
“媽,我不怪您。”我說,“但我們確實不適合住在一起。兩代人觀念不同,硬湊在一起,大家都痛苦。”
“那你和浩浩……”她急切地問。
“我需要時間。”我說,“不是懲罰誰,是真的需要想清楚,這段婚姻要怎么繼續,或者……要不要繼續。”
婆婆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這個你拿著。”
我打開,里面是一沓錢,大概兩萬。
“這是媽這些年攢的,你拿著租房子,買點好的。”她站起來,“小雅,媽不勉強你。你要是還想跟浩浩過,媽保證以后不干涉你們的生活。你們搬出去住,我絕不阻攔。你要是……要是真不想過了,媽也理解。”
她走了,背影有些佝僂。我站在窗口,看著她慢慢走遠,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陳浩又打電話來。這次我接了。
“小雅,媽都跟我說了。”他聲音疲憊,“我們搬出去住吧,我已經在看房子了。”
“陳浩,不是住哪里的問題。”我說,“是我們之間的問題。這三年,每次我和媽有矛盾,你總是和稀泥,讓我忍。你知道我忍得多辛苦嗎?”
“我知道,對不起。”他說,“我一直覺得媽年紀大了,讓讓她是應該的。但我忘了,你也需要被保護,被尊重。小雅,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次我會站在你這邊。”
我沉默了很久。三年的感情,不是說放就能放的。但那些傷害,也不是說忘就能忘的。
“我們先分開住一段時間吧。”最后我說,“都冷靜一下,想想這段婚姻該怎么走。”
如今,距離那個掀桌子的元旦已經過去三個月。我和陳浩還保持著聯系,偶爾一起吃個飯,像朋友一樣聊天。他租了房子,真的搬出來住了。婆婆一個人住在老房子,每周我們會回去看她一次,吃頓飯,客客氣氣,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上周末,婆婆生日,我去做飯。這次她早早塞給我五百塊:“小雅,你看著買,媽信你。”
我做了六個菜,有魚有肉,擺了滿滿一桌。吃飯時,婆婆給我夾了塊魚:“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那一刻,我突然釋然了。不是原諒,是放下了。放下怨恨,也放下期待。我不再指望她把我當親生女兒,她也不再要求我做個完美兒媳。我們找到了新的相處方式——客氣,尊重,保持距離。
至于我和陳浩,我們還在摸索。也許會和好,也許不會。但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后悔元旦那天離開的決定。因為那一步,讓我找回了自己,也讓所有人重新思考這個家該如何維系。
有時候,掀翻的桌子比完整的桌子更有價值——因為它讓你看清哪些關系需要修補,哪些人值得珍惜,哪些底線必須堅守。
而生活,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破碎與重建中,教會我們如何更好地愛,如何更體面地離開,如何在風暴過后,依然相信陽光會照進來。
那四十塊錢,婆婆后來裱了起來,掛在老房子的墻上。她說要時刻提醒自己:時代變了,人心沒變,但愛的方式需要改變。
而我,在租來的小公寓里,學會了為自己做飯,為自己生活。偶爾也會做八個菜,豐盛得像過節——但這次,只為了取悅自己。
這大概就是成長吧:從努力討好別人,到終于懂得珍愛自己。而那個掀桌子的元旦,成了我人生最重要的分水嶺——之前,我是誰的妻子,誰的兒媳;之后,我首先是我自己。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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