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六月的臺北,細雨連綿。五十六歲的胡為善站在父親的靈柩旁,腦海里卻總閃回到十五年前西安那場熱鬧得近乎喧囂的婚禮。那天父親胡宗南身著戎裝,舉手投足難掩老派軍人的拘謹;母親葉霞瞿一襲素雅旗袍,眉眼間盡是掩不住的喜悅。對胡家子女來說,這段婚事不僅改變了父親的情感世界,也無形里左右了他們后來的人生軌跡。可多年以后,江湖上卻多出一句流言:葉霞瞿是戴笠安插在胡宗南身邊的“女特工”。胡為善聽得次數多了,不免心煩,“沒有的事,母親手里握的只有鋼筆和書卷,她從來沒碰過任何情報文件。”
追問這樁流言,得從1937年說起。那一年三月,胡宗南正坐鎮河南壽縣指揮整編第一軍,戴笠途經駐地,帶著一名神采奕奕的年輕女子拜訪。有人私下揣度是戴笠刻意安排,但軍中更愿意相信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茶會。胡宗南其時四十一歲,身份顯赫卻孤身一人;葉霞瞿二十四歲,剛從上海光華大學轉學去美國深造。兩人幾句寒暄,竟聊到唐詩里“蘇子與客泛赤壁”那段文字——意外嗎?不算。胡宗南年輕時主修國文,葉霞瞿受父親影響自小背誦《古文觀止》,話題自然能對得上。
可接下來局面驟變。七七事變爆發,前線吃緊,胡宗南忙得連睡個囫圇覺都難。孔祥熙忽然提及要把二女兒孔令偉嫁給這位黃埔一期門生,蔣介石也點頭表示支持。看似水到渠成的聯姻,卻被胡宗南一句“戰事未平,個人之事從緩”推開。外界不理解,可親近的人都知道,他嫌孔令偉舉止張狂,更念念不忘那個短暫相遇的書卷女子。
抗戰期間,葉霞瞿漂泊異國攻讀政治學博士。每逢假期,她寫長信寄到延安西北野戰總部的郵袋,再由驛站輾轉送到前方。信里多是學術思考與讀書心得,很少提及情感,唯一的“露餡”也不過一句:“昨夜夢里見你,河山無恙。”胡宗南粗看一遍塞進軍裝內袋,等夜深無戰報時才取出來反復讀,那時燈火昏暗,他常用鉛筆在信紙空白處圈出古詩句,算是回應。軍中兄弟見了都笑他“老夫聊發少年狂”,他說:“好女兒家,寧可寫字,也絕不肯玩槍。”
戴笠死于1946年五月的岱山失事,軍統人心惶惶。是夜胡宗南伏案寫公文,突然長嘆:“彼此相交二十年,竟至天人永隔。”隨行副官告訴他外面傳言葉霞瞿與戴笠“關系非比尋常”,胡宗南冷哼一聲,“荒唐得很,我這條命戴笠管不了,更不容他把什么人塞給我。”副官不敢多言,卻暗暗記下一段對話。
1947年五月二十八日,西安興隆嶺張燈結彩。胡宗南的婚禮讓整座古城都沸騰,臺灣《中央日報》連發三條電訊,逐字記錄儀式流程。軍樂沖天,宋美齡派專機送來一對金鏤龍鳳酒杯;梅里雪山積雪初融,西南聯大幾名教授也托人捎去祝辭。當晚胡宗南解除衛兵戒備,獨自陪新娘在院中散步,風里滿是槐花香。葉霞瞿低聲問:“此刻你可否放下前線?”胡宗南只回了一句:“他們打槍,我打電報,我的心一直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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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五天,胡宗南奉命赴陜北追擊西北野戰兵團,葉霞瞿則帶著母親留下。旁人窺見家書,以為新娘將陷漫長守寡式婚姻;然而那些信箋里卻有綿密的生活瑣屑:西安巷口咸陽湯面幾分咸,屋后手栽海棠哪天開花,仿佛夫妻倆就站在市集相隔三步。多年后胡為善翻閱父母往來信件,最喜歡的一段寫于1949年一月,“吾妻:昨夜天寒,睡前念起你說西湖冬日白居易詞‘天容水色’。此刻硝煙撲面,忽憶你描荷之筆,頓覺耳畔風聲皆為簫笛。”粗糙的謄寫紙邊緣被雨水浸透,卻仍可辨認淡淡墨香。
時局風云突變。1949年十二月,胡宗南率余部渡海定居臺灣。短短數月,他從西北王跌成孤軍將領,生活頓失依靠。那時臺灣物價高漲,胡家日常開銷得精打細算。葉霞瞿主動放棄外出授課,留在家中寫學術小品和散文,以每千字八元新臺幣的稿酬承擔一家柴米。剛開始稿件常被退回,她紅著眼圈擠出笑,“字寫得再好,也不如寫得讓編輯點頭。”夜深更靜,她埋頭改稿,胡宗南挑燈相陪——這一幕在士兵眼中,比夫妻同席而坐更動人。
1960年冬,胡宗南病情惡化。某天夜里,他突然對葉霞瞿說:“來日若我先行一步,你要告訴孩子們,胡家可輸官職,但不能輸骨氣。”葉霞瞿點頭,沒流一滴淚。兩年后胡宗南病逝,臺灣媒體大篇幅報道,卻無人再提“女特工”傳聞,只因葉霞瞿以一己之力維系家庭,言行端莊有目共睹。
外界不信,總要問胡為善:“你母親真沒受過軍統任務?”胡為善一笑,“要是真干過情報,她會讓父親在半夜陪她改文章,還為五塊錢稿費去跟編輯磨嘴皮?”他的回答看似戲謔,卻也道出實情——在那段動蕩歲月里,葉霞瞿最鋒利的武器始終是筆桿,而非手槍。
1981年八月,葉霞瞿因病離世。臨終前,她把四個子女召到病房,只交代一句:“墓碑要寫‘艱毅不拔,永不屈服’。”沒有華麗辭藻,卻比一切悼詞都沉甸甸。胡家兄妹遵照遺愿,在臺北近郊山坡立碑,碑側刻著一段小字:葉霞瞿,浙江麗水人,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政治學博士,曾任金陵大學教授。后人到此多半會駐足片刻,讀完便知,這位女士活得清醒而自持,與傳聞中的“特工”身份全無交集。
至此再回看1940年代的西安傳言,不難發現破綻。其一,戴笠與胡宗南雖交好,卻毫無上下級隸屬,可供“監視”的邏輯鏈先天不足;其二,軍統內部檔案并無“代號葉某”的記錄,沈醉日后在回憶錄里以一句“似乎”道聽途說,卻被坊間無限放大;其三,胡宗南對女性要求苛刻,早年僅因梅氏一次看戲便冷落妻子,何況軍統出身的女子?葉霞瞿若真是“組織派遣”,怎么可能長久融入胡家的嚴謹家風?
更關鍵的一點,時間戳對不上。戴笠失事于1946年,而胡宗南與葉霞瞿訂婚發生在1937年春。若真是受命監視,為何隔了整整九年才成婚?中間又為何允許女方遠赴美國長達五載?邏輯自相矛盾,稍加求證就會土崩瓦解。
胡為善年近從心之年,仍會不經意想起父親晚年常念叨的話:“亂世存身不易,清白最難。”他知道胡宗南此生仕途多波折,然而最看重的,終究不是官階,而是家聲。至于“特工”二字,不過是旁人的臆測與獵奇。
若要給這段往事一個注腳,胡家后人更愿意用“風雨偕行”四字。胡宗南在戰火中披甲,葉霞瞿以文章自立;他們相隔千里仍互致詩句,天各一方依舊同守家園。所謂謠言,終會被歲月的塵埃覆沒;真正能留下來的,是一封封帶著墨香的老信箋,以及碑石上“艱毅不拔”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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