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早春,貴陽的細雨一連下了三天。省城街口掛出的紅底標語寫著“徹底清算地主階級”。就在同一條街,73號院內,一封“城鄉聯絡處催款單”擺到了王家烈面前。昔日槍林彈雨里呼風喚雨的“貴州王”,此刻卻被歸入“地主”成分,必須盡快償還“剝削債”。隨著土改進入決算階段,他那幢建于1929年的虎峰別墅成了重要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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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峰別墅坐落在黔靈山余脈,灰墻紅瓦,羅馬拱廊與木結構飛檐混搭,當年是貴陽城難得的混合式建筑。院墻外常年有士兵站崗,一度被市民稱作“王公館”。然而建國后它就變成省交通廳的臨時辦公處,王家人真正棲身的只有旁邊那座普通四合院。如今,清算小組給出的數字是“二億七”舊幣,也就是幾千萬法幣。對沒了兵權、只剩一份政協副主席津貼的王家烈來說,這筆錢根本無處可籌。
“賣房子吧,您家別墅本就空著。”城鄉聯絡處的干部提出建議,語氣算是客氣。王家烈沉吟片刻,沒多推托。“那就賣。”他聲音不高,卻透著決絕。房子是權力的象征,如今權力成了過往,留著也只徒增負擔。經多番評估,虎峰別墅只標到“二億七”舊幣,此價恰好填平債務。聽到報價,他并未討價還價。對話只一句:“麻煩諸位辦妥。”那天,貴陽天空依舊飄著小雨,別墅里最后幾件紅木家具被搬出,抬腳的腳夫都未料到,他們手中的器物曾見證過一個軍閥的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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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十多年前,1914年王家烈在遵義入伍還只是列兵。靠著身高、膽氣和在講武學校練出的本事他一路升遷,又因桐梓籍軍人抱團,成為周西成、毛光翔后的第三號人物。1929年,蔣介石借“討逆”令讓他在貴州翻身,他隨即修建虎峰別墅,將西式陽臺與黔北坡屋頂嫁接,暗示自己“地方王侯”身份。房子竣工時,周西成已經病逝,毛光翔節節敗退,王家烈自認為大局定矣。然而好景不過六年。1935年,蔣介石收編地方武裝,一紙令將他調出貴州。失去財源后,別墅外墻的粉刷也漸少人問津。
抗戰時期,他輾轉武漢、西安,與張學良、楊虎城等人結成私交。有人傳言他想重返貴州另起山頭,卻始終未獲中央青睞。1949年初,李宗仁任代總統時邀他出山,給了一紙“綏靖公署副主任”,實權寥寥。彼時解放大局已定,他干脆攜眷回桐梓避風。年底,解放軍遵義入城,地方干部將他接往貴陽,安置在政府招待所,虎峰別墅則借給交通部門辦公。官方授予政協副主席頭銜后,他低調行事,閑暇翻《左文襄公全集》,偶爾向文史館口述桐梓系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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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五十年代,全國展開大規模土改。貴州的工作隊深入桐梓、息烽、清鎮,縣鄉一路劃階級、分田地。王家烈當年的田地不算多,大部分早已抵給親眷或佃農,但依照政策,只要收租索息,就被劃歸地主。他缺的并非地產,而是償債資金。虎峰別墅遂成最直接的資產。由于產權清晰,交易過程異常迅速:調查、評估、轉讓、付款,只用了不到兩周。別墅成交當晚,交通廳掛起新的銅牌,門前哨兵換成解放軍通信兵。對于貴陽市民,那不過是公章和制服的替換;對王家烈,則象征著個人歷史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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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售出后,他依舊住在四合院。1953年貴州省整編機關宿舍,四合院被劃作交通設計院職工住宅,上級給王家一家四層樓住房,遠比過去的官邸簡單。那幾年,他常拄竹杖在城里閑逛,街坊喊他“王公公”。有人怕他脾氣大,其實他只嗓門高,遇茶就喝,遇舊部就塞錢。王守謙回憶,父親每月補貼不高,但還是拿得出糧票布票接濟昔日士兵。對旁人好,并不代表對往事無恨。提起蔣介石缺餉的舊賬,他會猛敲煙桿,低聲罵一句“欠債不還”。
1966年春,他再次病倒。左側偏癱后仍堅持翻《列寧全集》,但已難成篇幅。彌留之際,他向孩子們提出火化請求——“我沒給國家立功,就別占地方。”8月11日,大兒子王紹漢、幺子王守謙等人遵其遺愿完成火葬。虎峰別墅此時已換了第三任機構,院內栽滿香樟,紅墻斑駁,卻仍可辨當年格局。貴陽市民多半不知這座樓曾賣過“二億七”舊幣,也不再關心別墅原主人的恩怨榮枯。歷史翻頁后,昔日“貴州王”的名字只偶爾出現在地方志,與一串交易數字相連:二億七舊幣,約合今日三萬元上下。數字不大,能寫進檔案,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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