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

《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以下簡稱《建議》）提出，“堅持惠民生和促消費、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以新需求引領新供給，以新供給創造新需求，促進消費和投資、供給和需求良性互動，增強國內大循環內生動力和可靠性”。這一論述將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置于現代化建設全局的關鍵位置，指明了優化投資結構、轉換增長動能、推動高質量發展的實踐路徑，體現了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和對中國經濟發展規律的深刻把握。圍繞這一重大命題，本報記者邀請多位學者展開深入解讀。在受訪學者看來，堅持二者緊密結合，是適應發展新趨勢、推進中國式現代化、持續釋放內需潛力的必然要求和戰略抉擇。

適應經濟社會發展新趨勢

當前，我國已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社會主要矛盾發生轉化，傳統要素驅動的增長模式面臨深度調整。強調投資于物與投資于人緊密結合，絕非簡單的投資領域擴展，而是發展理念的深刻演進，標志著我國的投資邏輯正從高速增長階段更側重物質資本積累，向以人的全面發展為中心的高質量發展階段系統邁進。這一轉變是應對國內外環境深刻復雜變化、把握未來發展主動權的戰略先手棋。

“投資于物，重在夯實發展的‘硬支撐’；投資于人，旨在激活發展的‘軟實力’。”南京大學長江三角洲經濟社會發展研究中心主任范從來分析道，“物”的投資指向交通、能源、水利、新基建等傳統與新型基礎設施，指向制造業技術改造與數字化轉型，是提升全社會生產效率、筑牢實體經濟根基的直接手段。而“人”的投資則涵蓋從“搖籃到終老”的全生命周期，包括普惠托育、優質教育、技能提升、全民健康、社會保障、文化服務等，核心在于提升人力資本質量，激發創新創造活力。隨著物質資本邊際收益變化和人民美好生活需要日益增長，人力資本投資的戰略性、基礎性作用愈發凸顯。二者的深度融合與動態平衡，正是應對發展條件變化、培育新增長點、塑造新競爭優勢的關鍵所在。

這一轉變有著深刻的現實背景與時代必然。南京信息工程大學江北新區發展研究院院長丁宏提出，全球競爭日益體現為人才與創新能力的競爭。“與傳統投資相比，投資于人具有更高的長期回報率和顯著乘數效應。它不僅能直接提升勞動者素質、激發微觀主體活力，更能通過改善收入預期、優化社會結構、提振消費信心，有效破解內需不足、循環不暢的難題，為產業結構升級和經濟持續增長注入源頭活水。”丁宏認為，這不僅是經濟賬，更是發展觀、政績觀的深刻轉變，要求我們將更多資源投向教育、科技、人才等領域，形成人力資本積累與物質資本升級相互促進的良性循環。

江蘇省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吳先滿提出：“堅持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其深刻背景已經超越投資領域本身，深度關聯我國人口規模、結構、質量的發展新趨勢，關乎經濟增長從要素驅動向創新驅動的動能轉換，更牽涉國家經濟社會發展方式的系統性重塑。”他認為，這一導向有利于持續提升投資綜合效率，引導宏觀經濟調控更加注重長期目標和結構優化，推動全社會更加自覺地貫徹落實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新發展理念。它要求政府、企業、家庭等多元主體在投資決策時，必須更加注重長遠效益和社會效益，統籌好產業升級、“硬基建”“新基建”與人力資源開發、民生福祉改善之間的資源配置。

錨定現代化價值坐標

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歸根結底是以人民為中心的現代化。《建議》將“堅持人民至上”列為經濟社會發展必須遵循的原則。堅持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超越了單純追求資本增殖和物質積累的傳統邏輯，深刻體現了社會主義經濟發展“人”的邏輯，將發展的最終目的牢牢錨定在人的全面發展和社會全面進步上，生動詮釋了我們黨“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的初心使命。西南大學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中心主任黃蓉生提出，我們黨治國理政、推動發展的一切努力，歸根結底是為了讓人民過上好日子，實現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這就要求在制定政策、配置資源、推動改革時，必須始終著眼于實現好、維護好、發展好最廣大人民根本利益，充分尊重人民主體地位，全面調動人民群眾的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真正做到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投資方向的選擇，正是這一根本立場在資源配置領域的具體體現。

從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矛盾運動的規律看，勞動者是生產力三要素中最活躍、最革命的因素。吳先滿分析道，投資于人直接作用于提升勞動者的知識、技能、健康水平和創新精神，這本身就是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過程。同時，高素質的人力資本與先進的生產資料相結合，能夠催生更先進的技術、更高效的組織方式、更具競爭力的產品與服務，從而反哺“物”的升級與革新，推動生產力實現質的飛躍。“這正是培育新質生產力的核心機理。新質生產力本質上是高素質勞動者、高科技勞動資料與高效能勞動對象的有機統一。因此，投資于人，就是投資于創新的源頭，投資于未來發展的核心驅動力。”

范從來進一步闡述了兩類投資在價值產出上的互補性：“物的投資，其直接產出主要表現為物質文明成果，體現為GDP增長、基礎設施完善、產業體系升級，是現代化建設的‘筋骨’；而投資于人，其產出則是更高素質的國民、更和諧的社會關系、更豐富的精神文化生活和更可持續的發展能力，是現代化建設的靈魂與溫度。”范從來認為，兩者的緊密結合，實質上是在中國式現代化道路上，協同推進物的全面豐富與人的全面發展，防止出現“見物不見人”或“人的發展滯后于物質增長”的失衡局面，最終實現物質富足、精神富有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宏偉目標。

釋放內需潛能與增長動力

“十五五”時期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開局起步的關鍵時期，也是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目標的重要階段。如何將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的要求，轉化為建設強大國內市場、增強國內大循環內生動力和可靠性的具體政策、項目和行動，是需要系統謀劃、精準施策的重大實踐課題。受訪學者從理念協同、重點領域、實施主體等多個維度，提出了富有建設性的思路與建議。

要深刻理解并促進“物”與“人”的良性互動與協同增效。在范從來看來，若投資于物如某些基礎設施建設、產業項目不能緊密契合人的發展需求、人口流動趨勢和民生改善方向，雖或能帶來短期經濟增長，但長期可能加劇區域不平衡、導致低效重復建設與產能過剩，甚至造成資源浪費。反之，若投資于人如發展教育、培養人才缺乏相應的產業承載平臺、科研設施的支撐和創新成果轉化的渠道，人力資本的優勢就難以充分轉化為現實生產力和經濟競爭力，可能導致人才浪費或“虹吸效應”加劇。因此，必須推動二者深度融合、同頻共振。要以人的全面發展需求、人口結構變化趨勢、人民群眾急難愁盼問題為引領，優化物的投資方向、時序和空間布局；同時，要通過持續升級的物質基礎、產業平臺和創新生態，拓展人的發展空間、提升人的能力、實現人的價值。這需要建立跨部門的規劃協調機制和效果評估體系，確保重大投資項目既能拉動當期需求，又能為長期人力資本積累和民生改善奠定基礎。

以擴大內需、暢通國民經濟循環為戰略基點，吳先滿提出了系統性的政策組合建議。一是要保持“物”的投資合理增長與質效提升，特別是在關鍵核心技術攻關、現代化基礎設施體系、城市更新、鄉村建設行動等領域持續發力，為經濟穩增長、調結構提供堅實底盤和先進物質技術基礎。二是要通過更有效的“投資于民”政策，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多渠道增加城鄉居民尤其是中等收入群體的財產性收入和工資性收入，切實提升其消費能力與意愿，夯實內需基礎。三是圍繞全生命周期，全面提升教育、醫療、養老、育幼、住房、文化等各層次社會保障與公共服務水平，提高公共服務的可及性和均等化水平，顯著消除居民在消費上的后顧之憂。四是運用稅收、社保、轉移支付等手段加大再分配調節力度，著力擴大中等收入群體比重，增加低收入群體收入，合理調節過高收入，在高質量發展中扎實推進共同富裕。五是深入推進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鎮化，把促進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放在突出位置，同時，在全面推進鄉村振興中，持續改善農村人居環境、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促進城鄉要素平等交換、雙向流動，釋放巨大的內需潛能。

城市作為現代化建設的主要空間載體和人口、產業、創新的集聚地，是落實投資于人理念、檢驗人物結合成效的關鍵場域。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公共管理與人力資源研究所研究員趙崢認為，建設創新、宜居、韌性、智慧、文明的現代化人民城市，必須將“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為人民”的重要理念貫穿規劃、建設、治理全過程。要主動適應并積極應對少子化、老齡化、區域人口增減分化等趨勢性特征，大力投資以提升城市公共服務品質和包容性。要重點關注“一老一小”兩大群體，加快構建居家社區機構相協調、醫養康養相結合的養老服務體系，以及普惠安全便利的托育服務體系；要緊緊圍繞人民群眾關切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安居樂業”，深入推進完整社區建設，配套完善幼兒園、老年服務站、社區衛生站、便民商超、體育健身設施等，著力打造“15分鐘便民生活圈”，讓高品質生活更加可感、可及、可享。在推進智慧城市、海綿城市、低碳城市建設投資于物的同時，應以提升居民生活品質、安全感和滿意度為根本標尺。

丁宏則從賦能“人”的全面發展、培育長期競爭優勢的角度，勾勒出未來投資于人需要重點著力的方向。一是加強以提升全民綜合素質與創新能力為目標的教育投資。在保障基礎教育公平優質的同時，大力發展適應新質生產力要求的職業教育、高等教育和終身教育體系，探索在發達地區延長義務教育年限的可能性，加大對基礎研究人才和卓越工程師的培養力度，夯實強國建設的人才之基。二是加強以提升全民健康水平與生命質量為核心的健康投資。推動衛生健康體系建設從以治病為中心向以人民健康為中心轉變，加大公共衛生、疾病預防、健康管理、中醫藥傳承創新等方面的投入，這不僅能提高人均健康預期壽命，也能顯著提升勞動參與率和全要素生產率。三是加強以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為導向的消費環境與供給能力投資。順應消費升級趨勢，改善消費基礎設施，優化消費環境，鼓勵綠色、智能、文化、體育、旅游、康養等服務消費發展，推動消費從生存型向發展型、享受型轉變，形成強大國內市場。此外，還應注重加強以社會效益為首、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并重的文化投資，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繁榮文化事業與文化創意產業；加強以促進社會公平、保障民生底線、推進共同富裕為中心的民生投資，織密扎牢社會保障網。通過這一系列投資于人的舉措，與投資于物形成強大合力，真正釋放全社會的內生動力和創新活力。

本報記者 王廣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