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顧益康：縱深推進 “百千萬工程”，錨定市場導向是關鍵

南方財經記者張夢琦 魏彤 廣州報道

2022年底，廣東學習運用“千萬工程”經驗，作出實施“百縣千鎮萬村高質量發展工程”（簡稱“百千萬工程”）的重大部署，全面掀起強縣促鎮帶村的火熱實踐。

顧益康是浙江“千萬工程”的親歷者和實踐者。在親歷了這場持續二十年的鄉村變革后，他又投身于廣東縣鎮村建設。從粵北韶關的青山綠水，到珠三角村落的創新熱土，作為廣東省“百千萬工程”智庫專家，近年來他不斷為廣東城鄉區域協調發展把脈問策。

如今，這一工程順利實現“三年初見成效”的階段性目標。南方財經記者從召開的2025年全省推進“百千萬工程”促進城鄉區域協調發展現場會上獲悉，全省57個縣（市）GDP增速連續兩年快于全省平均水平，縣城人口實現整體凈流入，縣域常住人口城鎮化率由44.72%提升至46.48%，全省城鄉居民收入比從2.41:1縮小至2.31:1。

面向“十五五”，“百千萬工程”將迎來“五年顯著變化”的中考，向著“十年根本改變”的大考進軍。下一步的攻堅行動應如何縱深推進？近日，南方財經“品粵百千萬”欄目特邀農業農村部專家咨詢委員會專家、浙江省之江鄉村振興研究院首席專家、廣東省“百千萬工程”智庫專家顧益康，分享他對“百千萬工程”縱深推進的戰略思考與實踐路徑。

南方財經：廣東和浙江的省情有何不同？實施“百千萬工程”應如何針對性破題？

顧益康：相比之下廣東的優勢很明顯。大灣區四大都市區（廣州、深圳、東莞、佛山）能量很大，全省GDP領跑全國，主要依靠珠三角地區。但同時差距也非常突出，粵東、粵西、粵北地區相對欠發達，城鄉區域發展差距更大。

要破解這個問題，關鍵是處理好“珠江口與珠江源”的關系。一是推動產業梯度轉移。珠江口要素成本高，可將勞動密集型產業轉移到粵東西北地區，“騰籠換鳥” ，而珠江口則搞資本密集、技術密集的先進制造業、智慧產業。

二是發揮雙向優勢。珠江口消費力強，粵西粵北粵東生態好，正好做大灣區的旅游休閑目的地。把生態保護好，吸引城市人來消費，是很好的思路。

三是推進全域土地整治，浙江省紹興市諸暨市大唐鎮是一個好很好的例子。它把2000多戶分散農戶集聚到未來社區，建立新消費產業園，農民從種地轉向二產三產，還能把低效鄉村建設用地變成高效城鎮用地，一個項目就產生70多億GDP，廣東也可以學。

廣東深入實施“百千萬工程”，就是用政府的“有形之手”來調節市場的馬太效應，避免富的越富、窮的越窮，這個決策很及時。

南方財經：作為浙江“千萬工程”的重要親歷者，你認為廣東“百千萬工程”在浙江“千萬工程”的基礎上，有哪些借鑒和創新？

顧益康：廣東的“百千萬工程”是全省“一號工程”，核心就是學浙江 “千萬工程” 的經驗，破解城鄉區域差距大的問題。這三年可不是“初見成效”，而是成效非常明顯。

我認為學到的經驗主要有兩條。一是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把老百姓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作為出發點和落腳點，核心就是要提高農民的收入水平和生活質量，這個定位抓得很準。二是用“一把手重視+充分發動群眾”的方式，“五級書記”一起抓，也讓群眾明白這是惠及自身的民生工程、幸福工程，真正做到上下同心。

創新方面，廣東做得更全面，浙江“千萬工程”側重村莊整治，而廣東這個工程融合了縣域經濟、小城鎮改革等戰略，以縣城、中心鎮、重點村為突破口，縣鎮村三級聯動，形成“1+1＞3”的氣勢，覆蓋100個縣、1000個鎮、10000個村，把范圍和內涵都拓展了。

南方財經：面向“五年顯著變化”的階段性目標，還要重點推進哪幾方面的改革？

顧益康：要實現長遠目標，我認為得抓好四項變革。一是要堅持一張藍圖繪到底。浙江“千萬工程”做了20年，廣東也要一年、三年、五年、十年堅持干，一任接一任抓。二是強化帶動能力，讓珠江口更好地帶動珠江源，讓城市的資本、人才、科技、消費真正“上山下鄉”。沒有這些帶動，鄉村振興難見實效。三是實現片區化、抱團式發展。把強村和弱村“擰成一股繩”，解決資源碎片化的問題，形成規模效應。

四是聚焦強村富民，持續推進綠美廣東生態建設。鄉村不光要綠、要美，更要富。廣東山區農業產出效益還有較大提升空間，必須大力發展高效生態農業，推動農林產品向高端化、品牌化升級，更好適應消費新趨勢。同時也應該看到，年收入五十萬元的村莊還不少，這是邁向共同富裕的大難題，下一步要壯大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把農民增收致富擺在更加突出的位置。

廣州從化區溪流溫泉廣場，張夢琦攝

南方財經：各地涌現“央國企+強村公司+村集體+農戶”等多種合作模式。壯大集體經濟，怎樣才能實現“活而不亂”？

顧益康：這種模式是發展新型集體經濟的一項重要創新。“活而不亂”，關鍵在于從機制上確保集體經濟組織的主體地位。首先要分清主次——集體經濟組織是核心，強村公司作為它的市場化平臺，央企、國企則是重要的合作助推者，這個關系不能顛倒。其次要配備專業人才，可以借鑒浙江經驗，聘請鄉村CEO或職業經理人來專業運營集體資產。最后要堅持利益共享，實現共創共富，讓各方獲得合理回報，但根本目標始終是壯大新型集體經濟。

南方財經：你之前多次提到“鄉村CEO”的重要性。引進來后，如何讓他們真正留下來？

顧益康：鄉村CEO，也叫農村集體經濟職業經理人，是鄉村發展的新生力量。要真正實現“引得進、留得住”，浙江有三條經驗可借鑒。

第一，政府要提供基礎保障。比如浙江一些條件好的地方，年薪能給到18萬元，不管當期經營好壞都能拿到。畢竟鄉村創業不容易，很多產業需要培育期，有保底工資就能幫他們渡過起步的難關。財政弱一點的地方可以量力而行，但也要支持。

第二，要搭建持續學習的平臺。年輕人需要不斷成長。比如浙江有鄉村建設促進會，定期組織“武林大會”這樣的活動，讓各地CEO們相互切磋，形成比學趕超的氛圍。

第三，推動抱團發展，別讓CEO單打獨斗。浙江的做法叫“片區化組團”，余杭“豫章道俠”最早只是永安村一個點，現在帶動八個村，共同打造品牌。比如他們把水稻深加工成米酒，喊出“低度米酒、高度自由”的特色口號，同時發展智慧農業、推動三產融合，形成“好看、好玩、好睡”的體驗體系。只有通過品牌化、規模化運營，路子才能走得遠。

南方財經：要持續推動城市資源“上山下鄉”，廣深這樣的超大城市該怎么做？

顧益康：重點可以從三方面發力。一是推動資本下鄉。引導國央企及有實力的旅游企業到鄉村去投資經營。鄉村振興離不開城鄉融合，沒有城市和工業化的支持很難成功。

二是鼓勵青年下鄉。現在城市就業競爭激烈，是片紅海，但鄉村恰恰是片藍海。在數字化時代，很多服務業、藝術創作等都能在鄉村進行。這里生態好、成本低、發展空間大，像一張白紙能畫新圖，年輕人的創意更容易落地。他們自己也常說，在鄉村奮斗更有成就感，這正好呼應了“青年在鄉村大有可為”的號召。

第三是業態下鄉，數字化打破了城鄉空間壁壘，城鄉能串聯融合，原來只能在城市做的業態，現在鄉村也能做。

南方財經：我們調研發現，農戶反映客流增長明顯，但擔心這只是“流量一陣風”。你覺得怎樣才能超越短期的網紅效應，構建可持續的鄉村文旅活力？

顧益康：農民的顧慮非常實在。要實現長久發展，關鍵要抓好兩件事。

一方面要把自己的底子打牢。每個村都要按照宜居、宜業、宜游的和美鄉村標準來建設，核心是把綠水青山保護好，持續保障優質的“富氧”環境。這是吸引人、留住人的基礎。

另一方面必須發展有生命力的新業態，不能光有顏值沒有內容。現在基礎設施改善了，就要精準對接大灣區城市消費者的需求，發展民宿、研學、中醫藥康養、銀發經濟等產業。

鄉村農文旅融合發展的核心是讓游客“留下來”。如果只是來看一眼風景就走，那是一分錢也賺不到的，必須提供“吃喝玩樂睡”的完整體驗。城市居民平時生活節奏快、壓力大，來鄉村就是想休息。我們要提供“5+2”的生活方式：五天在城里奮斗，兩天來鄉村康養。溫泉這類特殊資源的地方，一定要用好，這是獨特優勢。說到底，金杯銀杯不如消費者的口碑，把服務和體驗做好了，自然會有回頭客。我去惠州博羅縣、廣州增城區調研時，看到當地熱度已經起來了，只要堅持做好這兩點，就能實現持久發展。

策劃：喻淑琴 羅晶晶 拍攝：甘俊 肖航 視頻：楊慧嫦 設計：林軍明 鄭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