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個體經驗構建跨文化敘事新語法——康偉評紀錄片《一諾十年》

閉著的眼睛睜開，眼球變成轉動的地球，中國、英國、瑞典、德國、芬蘭、美國、加拿大、哥倫比亞、南非、澳大利亞、新西蘭、馬來西亞等國名浮現，中國與這些國家之間的條條連線跨越時空。

這是紀錄片《一諾十年》片頭意味深長的一幕。“一諾”者，陳一諾也，18歲，本片的導演和主人公。《一諾十年》通過陳一諾尋訪十年前接待過的各國互惠生姐姐的故事，來呈現“看世界”的心路歷程，并提供了一種新的“觀看之道”。

和而不同：“中國性”與“世界性”的交融

具有超越性的是，《一諾十年》中，“睜眼看世界”不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個體生命的生動顯影；甚至也不再只是看世界，而是成為世界的一部分，在“中國性”中融入“世界性”，在“世界性”中融入“中國性”。《一諾十年》既是從中國看世界，也是從世界看中國，實現了兩種“觀看之道”的有效結合。

片頭這些國家，都是陳一諾幼年時作為互惠生計劃參與者接待過的外國學生的國度。陳一諾由此展開與住進自己家的十幾個國家的20多位國際生的交往交流交融。

陳一諾與澳大利亞姐姐童年合影以及成年合照

在十年后對這些外國姐姐的尋訪中，我們清晰地看到當下中國正生動地生發著的“中國性”與“世界性”的雙向奔赴。

作為互惠生的接待家庭，陳一諾家被稱為“小小的聯合國”，正可視為這種雙向奔赴的縮影。而她本人13歲就開始留學生涯，正是融“中國性”與“世界性”于一體的鮮活案例。

陳一諾對各國互惠生姐姐們的尋訪中，以及在尋訪中呈現的十年前的故事里，既體現了跨文化語境中的共同性，也體現了其差異性。這種共同性和差異性的共生，非常可貴。

陳一諾與來自世界各地的互惠生姐姐們，都有著對世界的想象，雖然想象的內容各有不同，但對無窮的遠方的追尋則是共通的。

陳一諾與美國姐姐童年合影以及成年合照

國際互惠生的第一道命題就是語言。在互相幫助對方學習各自的語言時，語言背后的文化、歷史、觀念、審美等，也就展開了碰撞。

《一諾十年》中這樣的呈現有很多。對家庭、對親情的重視，也進行了細膩的表達。

比如來自加拿大的布魯克來到陳一諾家時，外出時總是捧著一個盒子到處逛，原來這是她父親的骨灰盒。父親一直想來中國但沒有機會，她捧著父親的骨灰盒就是想完成他的夙愿。對這種迥異于中國“入土為安”的方式，陳一諾經歷了從開始的震驚到最終有了“死亡和重生都是生命之吻”的深刻理解。

來自加拿大的勞倫手上的“飲水思源”紋身，是中國文化與異域青年的日常化貼近；來自瑞典的馬蒂爾德身著漢服，在陳一諾的陪伴之下在粵港澳大灣區燈會漫步、談生活、許愿，是文化對話的沉浸式展現；來自德國的科琳娜剛到中國時只帶了200元，陳一諾的父母簡直不敢相信，而科琳娜說她的父母已經給了她足夠多的錢，錢會花光，但學到的技能會一直陪著她……這一幕幕，構建起跨文化傳播的生動場景。

當然，基于不同文化的復雜生態系統和不同文化中的個體差異，跨文化傳播中并不都是能取得共識。《一諾十年》展現了“和而不同”的跨文化景觀，這恰恰有利于不同文化中的主體，更好地看清自己、認識對方、增進理解。

去奇觀化：從個體經驗出發的跨文化紀實美學

包括紀錄片在內的跨文化交流題材藝術創作中，容易出現兩種值得警惕的創作傾向。

一是奇觀化表達，對其他文化以獵奇的眼光進行淺表化呈現；二是偽真實表達，用看似真實的記錄進行出于各種目的的虛假呈現。

這兩種傾向會造成跨文化交流中新的隔閡，甚至產生逆反效應。《一諾十年》則完全摒棄對其他文化主體的奇觀化表達和偽真實表達，生成一種從跨文化交流中具身化的個體經驗出發的紀實美學。

《一諾十年》中，所有的場景都是日常生活的書寫。它將個體經驗自然地、隱性地轉譯為具有新的時代特點的公共議題。

這里的個體經驗是指，陳一諾幼年時與各國互惠生互動的生活經歷。具有新的時代特點的公共議題則是，中國與世界的聯系越來越緊密，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維度上，跨文化交流特別是青少年的交流具有重要意義。

陳一諾與英國姐姐童年合影以及童年合照

《一諾十年》一個特別突出的特征是，通過陳一諾與各國互惠生姐姐的平等對話，在跨文化交流中既打破了西方中心主義視角下的東方奇觀想象，也打破了中國與世界特別是與西方交流中曾經的自我矮化。

無論是歡迎瑞秋·龐廷和托德到北京旅行結婚的蜜月派對、在超市限時找到清單上所列物品的挑戰、十年后關于迪士尼童話不同觀念的對話，還是佛羅里達薩拉索塔海灘上與勞倫關于讀書、木頭貓、賀卡、梵高、“星月夜”絲巾的漫談，與馬蒂爾德在中國大灣區逛燈會、練瑜伽、同唱《彩虹之上》，與在德國的科琳娜視頻連線談學習、孩子、職業規劃，還是與十年后未曾尋訪到的英國姐姐琪琪、美國姐姐莉莎、加拿大姐姐布魯克的獨白式隔空對話，都以一種生活態的、樸素的話語方式和影像風格，讓陳一諾與各國互惠生姐姐們的個體經驗得以自然呈現，而沉潛其中的跨文化對話，因為強烈的情感因素而具有了親和力與代入感。

陳一諾與德國姐姐童年合影以及成年合照

在敘事架構上，十年后的尋訪與十年前的故事時空穿越、交織互文，既體現了個體生命的成長，也體現了隱含其中的時代變化。這種復調式的手法，深化了個體經驗的生命況味，也讓人看到個體經驗的變化中跨文化交流議題的流動性。

《一諾十年》也提供了一種講好中國故事的方法論。迥異于宏大敘事，該片通過陳一諾和各國互惠生姐姐們的個體經驗，鮮活地展現了當代中國的開放包容與文化自信，譜寫了“中國故事”極具感染力的“聲部”。

這種基于各國年輕人個體生命的敘事方式，或許能為跨文化交流提供新的語法。

女性意識：代際突破與多元文化的不同視角

因為陳一諾的女生身份，她和她的家庭接待的，是來自十幾個國家的女生。雖然《一諾十年》并未過多直接談及女性議題，但在各國女生對各種熱點議題的交流中，很好地展現了代際突破中新的女性意識。

處在多元文化對話中的她們，雖然煩惱不同，但都有成長的煩惱。與此同時，她們對世界的看法、對人的認知、對情感的體驗，又有著基于文化交流交融的不同視角和深刻性。

全片彰顯了一種鮮明的女性的主體性。從國際互惠生這個項目而言，參與其中的中國女生和各國女生，邁出這一步的背后就必然具有了追求女性主體性的題中應有之義。

在年幼之際，由自己熟悉的文化進入異國文化、異國家庭、異國社會，必然克服種種障礙的勇氣。

陳一諾與瑞典姐姐童年合影以及成年合照

而片中在各種場景里呈現的她們對各種議題的看法，在困惑中亦不乏深刻性。如“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我開始質疑那些聽來的故事，比如金發迪斯尼公主等待王子一吻，來喚醒她們的長眠。我意識到，公主也完全可以乘風破浪”（陳一諾）；“在積極面和消極面之間找到一種平衡”“那些讓你與眾不同、充滿活力的特質，正是讓你變得有趣、可愛的地方”（瑞秋·龐廷）；“要思考如何用自己的資源、知識和熱情，為這個世界提供幫助，而且得從身邊做起”“關注是最純粹的愛，你越關注事物，就越愛它們”（勞倫）；“瑜伽需要內在的平衡與外在的平衡，人生也是一樣”（馬蒂爾德）；“我想換種方式生活，換個角度看世界”（科琳娜）；“劇院是平常日子里的魔法之地”（琪琪）……

這些時不時在對話中脫口而出的觀點，是她們獨特的生命體悟和女性主體性的映射，也是在跨文化交流中向不同的文化主體、不同年齡階段的成年人提出的問題，值得深入思考。

【文/康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