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sewhere」與華東的訪談,更像是在拆解一位投資人如何穿越周期的底層邏輯。
他很少拋出宏大的行業口號,也不刻意總結所謂的方法論,更多是憑借理性思考與持續反思,長期行走在創投這條路上。
過去幾年,從移動互聯網到智能電動車、先進制造、新能源、機器人,再到 AI 等多個賽道,王華東都參與其中。從美元基金到雙幣時代的切換,再從互聯網轉向硬科技,他的路徑始終圍繞著對產業趨勢的判斷與對節奏的把控展開。
在訪談中,他回顧了自己投資理想汽車、沐曦、宇樹科技等代表性項目背后的思考邏輯,核心離不開三點:一是保持探索欲,不愿困在舒適區,2016 年果斷轉向電動車賽道;二是注重底層認知,通過閱讀產業史、企業史快速進入新領域,堅信歷史能夠照見行業規律;三是不盲從、不戀戰,在先進制造投資中設立清晰標準,即便在行業高度共識下也堅守判斷,在機器人領域則基于中國產業優勢果斷布局。
在他看來,他沒有秘密,創投也沒有秘密,不過是持續學習、認清趨勢、不斷反思,再把自己該做的事堅持做好。
完整內容建議觀看視頻或收聽播客版本。第一部分,王華東詳細分享了過去一年他開始跑步/跑馬拉松的歷程(00:21–12:51)。第二部分,他對投資方法與自我成長的進一步反思(12:51-135:42)。
本文盡量完整的摘取了訪談中的觀點與干貨內容,以下,Enjoy: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elsewhere別處發生
文:劉旌
01跑馬拉松跑出了做投資的意義
劉旌:為什么突然迷上了馬拉松?
王華東:去年3月,我起床時突然想到,明年就40歲了,不運動會變成一個油膩大叔,然后瞬間理性地做了下計算:在所有運動中,不需要約人、也不需要專門去某個地方的,只有跑步和騎車。又計算了一下,騎車和跑步之間,后者在單位時間內消耗的卡路里最高。
劉旌:一項運動,兩次計算——這也太投資人了……
王華東:這的確是ROI最高的運動。
劉旌:你的進步速度怎樣?
王華東:挺快的。在去年10月認真開始跑之前,我首先換了一個專業的運動手表,看了一本關于跑步的書,然后制定了一個初步計劃。我剛跑完上海馬拉松,全馬下來耗時3小時22分,比年初足足快了47分鐘。我有很多跑了五六年的朋友,成績都沒有我的好。
劉旌:怎么做到的?
王華東:最重要的是體力分配。每次跑之前我一定會查好路況,知道哪里是爬坡,哪里是下坡,很多人崩潰是因為他們前面跑太快了,體力消耗太大,后面跟不上了。
我特別關注前5 公里的體驗。如果前 5 公里狀態很好,就可以放開跑;如果狀態不好,我就不跑成績了。
劉旌:你跑步也跑出了做基金的感覺,都是在“配置”。
王華東:這個倒還好哈哈。
劉旌:跑出過心流嗎?
王華東:是有的。去年剛開始跑的時候我還會戴著耳機聽書、聽播客,但從今年下半年開始,我啥都不聽了,就是專心地跑每一步。真正讓我獲得強心流感的是越野跑,那是極其美妙的體驗。
劉旌:撞墻期怎么度過?
王華東:第一次跑全馬的時候,跑到33公里時我真的絕望了,最后9公里完全是靠意志力在堅持。意志力是跑馬拉松里最重要的東西。
劉旌:除了健康,跑步還能為你帶來過什么?比如很多人滑雪,是因為這項運動可以告訴他們:一個是抓momentum(勢頭);一個是敢賭。
王華東:除了意志力,還有目標感。你戴著手表,會看到它的倒計時:還有三公里、兩公里、300米……一定要完成這個目標。
我也越來越能理解,為什么很多企業家會熱愛馬拉松。這是一個極度公平的運動:你是在跟自己較勁、提升。跑馬拉松都會追求PB(Personal Best)。
如果一定要說意義,這就是馬拉松為我帶來的意義。我在工作中也很關心自己有沒有比之前更好。
劉旌:一個人喜歡的運動和性格有相關性嗎?聽說你迷上馬拉松時,第一感覺是:嗯,這很王華東。
王華東:這個角度我沒想過……對我來說,這是一個理性的判斷。
02
相信創新是有價值的,對行業沒有執念
劉旌:你的第一筆科技投資是哪個?
王華東:應該是理想汽車。
劉旌:你是從科技投資,還是互聯網投資的視角來看的理想?
王華東:這一點很重要。投電動車的時候,我們定的目標就是投一個能夠做智能電動車的公司,而不是電動車公司。這兩點的認知差異非常大。智能電動車的核心在于我們希望團隊能夠做好軟件。軟件包括,一個是自動駕駛,一個是智能座艙。所以我們沒有投資任何汽車背景的創始人。
沒記錯的話,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威馬的融資要比理想、小鵬都更順利。我們要投互聯網背景的人,因為我們覺得未來的競爭在智能化。
劉旌:李想、何小鵬、李斌都是互聯網背景,為什么你選擇了李想?
王華東:理想這個故事基本大家都聽過,我可以講一個不一樣的故事,其實當時讓我下定決心投理想的原因,是和他們的一個中層——范皓宇(現任理想汽車高級副總裁)聊完。
在投資理想之前,我有一個非常強的觀點:智能電動汽車是一個非常復雜的事情,涉及汽車、智能化、硬件、軟件等各個行業,人才來源也十分多元化。因此,在投資電動汽車之前,我認為公司招募人才和組織能力都很重要。
而范皓宇以前在斑馬汽車干過,他跟我說來了理想后看到的最大變化:李想花了很多精力在建立新的組織體系——比如如何把大家拉在一條線上,讓每個人知道公司在做什么。這件事讓我非常震驚。很多其他民營車企,都是從A廠商挖點人,從B廠商挖點人,這兩波人是根本沒法對話的。所以,汽車企業把組織拉齊是一件極度重要的事情。理想花了非常多的精力想把這件事情做好,說明李想想把公司做的不一樣的。
劉旌:你找到了一個重要的旁證。
王華東:對。我經常跟同事說,不要只和創始人聊。要多找一些人去聊一些話題,比如你覺得在某個領域比較成功的公司會做哪些重要的非業務層面的事情。有時,其他人說出來的話,可能更有說服力。
劉旌:這有點像我們做外圍采訪:直接采訪一個企業家,可能不如采訪十個ta身邊的人。
王華東:同意。很多人的優點,他們是不自知的。或者說,有些問題Founder自己覺得習以為常,但我們覺得很重要。
劉旌:理想是你的轉型之作,為什么這個轉型發生在2016年?
王華東:最初開始看電動車,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已經非常不喜歡移動互聯網的投資方式:基金間的擊鼓傳花,拼的是燒錢能力,所有人都只關注項目的mark up,甚至不關心公司的實際業務。
以及,移動互聯網的用戶滲透率已經那么高了,其實已經很難再有高速增長。2017年1月,我們去了一趟硅谷,回來就決定把電動車作為主要投資主題。
劉旌:2014年陌陌上時,你才29歲,你可是在移動時代得到大反饋的人,一點也不戀戰嗎?
王華東:也有可能因為我的正反饋來得太快,后來幾年反而沒有被刺激到,才會去干點新事情。
劉旌:你有“最喜歡”的行業嗎?
王華東:我特別喜歡投創新型的東西,跟行業無關。所以我對行業本身沒有任何執念。
劉旌:有個同行想問你:作為一個投資人,你的信仰什么?
王華東:怎么定義“信仰”?我相信創新是有價值的。但還是那句話:我對任何行業都沒有執念。我也說不出來“AI就是我的信仰”這種話。
劉旌:你讓我想起了另一位投資人:他形容自己是個無聊的人,而多數人都太有聊了、或太追求有聊了。他的名言是:別人all in,我in all。只要能帶來大回報的,他都愿意去看。
王華東:我知道你說的是誰。我覺得我們很像。
劉旌:會因為無聊而試圖改變過嗎?
王華東:沒有。為什么要改變呢?
03
別人問我怎么投中的理想,我讓別人先看一本寫100年前的書
劉旌:從移動互聯網、到制造業、硬科技、機器人、以及如今的AI。行業之間的跨度,你是怎么學習和進化的?
王華東:我非常喜歡看產業史和企業史,這些書給了我非常多的啟示,對我快速了解一個產業是有幫助的。比如在看EV時,對我幫助最大的一本書就是斯隆的《我在通用汽車的歲月》。
2020年理想IPO,很多投資人說當年沒看懂這些公司,我都問了他們一個問題:你們讀過《我在通用汽車的歲月》嗎?沒一個人讀過。
劉旌:他們問你怎么投中獨角獸的,你讓他們去看一本寫100年前的書。
王華東:真的就是這個樣子。“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的教訓,就是人類沒有從歷史中吸取任何教訓。”
我們投資互聯網,是沒有歷史可循的,但汽車行業已經存在一百多年了。很多汽車公司犯過的錯誤,人家一百年前就都犯過了。
劉旌:有什么實質性的啟發?
王華東:最大的一點是,如果這是一個巨大的產業上升期,那你規劃的規模永遠小于最終的規模。我們后來內部把這個稱為“宏大敘事”。宏大敘事的行業發展是由諸多的外力推動的,而不是靠線性增長的。如果你遇到了一個宏大敘事的行業,應該投最有野心的人,因為他有可能吃到行業最大的收益(紅利)。
劉旌:過去十五年,與你同代的投資人中真正穿越周期的并不多,除了看書你還有什么秘密?
王華東:我覺得沒什么秘密,就是愿意花時間堅持探索新東西。
我給你講個話題:回想2016年到2020年,如果你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移動互聯網,那如今來看可能都可以被定義為垃圾時間。因為那段時間再沒有出現移動時代的新巨頭。
但如果那段時間你在看新能源、電池,比如400億估值時投資寧德時代,現在這可是個1.7萬億的公司。我非常慶幸在16年時選擇去看了電動車。
劉旌:這是對大勢的判斷。為什么你是留在牌桌上的那個人?
王華東:我覺得真的就這樣子。我愿意不停探索新東西,并且探索出來了成績,就留下了。
劉旌:在進入一個新行業時,頓悟時刻是怎么降臨的?
王華東:某個時刻,我突然意識到自動駕駛是沒有商業意義的。因為這個功能太標準化了,就是把人或物從a點送到b點。這導致公司之間其實很難有差異化,唯一的競爭力就是價格。
幾百億的美金、全球最聰明的人才,砸在了這么一個附加值不高的事情上。
劉旌:因為很難形成差異化,所以附加值不高?
王華東:這個事情我很認真想過,因為大多數項目,在一定時期之內是看不到終局的,但這個時期又足夠長,從做投資來講,是可以在中期實現極好的收益。
只是說當你理解清楚這個問題之后,就會很失落。前段時間我和一個科技公司的女總裁聊天,她說自己去買化妝品,隨便一套都要幾千塊。但她帶了幾百名工程師,辛辛苦苦做出來的產品,一個才賣幾十塊,有一剎那她特別失落。這個失落就是來自于科技產品可能沒有像化妝品給“用戶”提供那種差異化的體驗。
劉旌:為什么中國比美國的科技公司似乎更內卷?
王華東:中國的人才供給太豐富了,我們的工程師們總能把一個東西搞出來。
2023年時,我讀《馬斯克傳》其中有一段話印象超級深刻。說馬斯克會跟幾個機械領域的教授保持聯系,讓他們給他推薦學生,后來我一去研究,原來美國好的機械教授就那么幾個人,學生也沒有多少。但在中國,學機械的人我都能給你找出來一大堆。所以東西A做出來之后,就有可能有B、C、D。慢慢地,產品的最終附加價值變低,就會慢慢形成內卷。
劉旌:在中國成長起來的科技公司想成為一個超級大巨頭,要怎么擺脫同質化的問題?
王華東:我最近才有了很深刻的認知。我認為有幾點極度重要:
第一點,要有極其高的人才密度,很多公司出的問題在于人才密度不夠。當你想做某個事情的時候,可能最高層的人想清楚了,但到了落實層人才是不夠的;
第二點,真正做得好的公司,最大特點是做垂直一體化,華為、比亞迪、大疆都是垂直一體化的公司。垂直一體化的模式適合有著極其豐富的工程師供給的中國,因為你可以掌控的東西足夠強,能夠通過各個環節建立自己的競爭壁壘。如果公司所有東西都在外部采購,你就會陷入到內卷中。
第三點,每家優秀的科技公司都會有自己獨特的組織模式。所以,怎么建立一套符合自己公司特質的組織體系越來越重要了。
劉旌:你真愛看書......
王華東:每年都差不多二三十本吧。比如我最近在看一本書叫《10億美元分子》,因為我在學習創新藥。
04
不比較、不戀戰、不fomo
劉旌:有人評價你是:中國第一科技投資人。
王華東:這個有點過譽了。只是說在那些時點上,我做了一些比較正確的判斷。
劉旌:多數美元基金說要轉型科技,其實也就說說而已,AI一來很多人立刻又轉回去了。但經緯似乎轉得很徹底。
王華東:時代變了。未來十年,中國還是硬科技的時代。
我記得23年4月的時候有同行找我吃飯,對方問我怎么一個大模型都還沒投?我說:我一點也不fomo,因為很多TMT投資人過去幾年的確沒有投資可以做了,但我可以投電池、可以投光伏、可以投機器人。
劉旌:你覺得是他們在戀戰嗎?
王華東:不能這么說。美國最頂級的人才都在AI行業,但中國的人才在進入各個行業,太多行業都在發生創新。中國和美國的最大不同在于,中國各個行業都有創新型的機會出來,美國可能就局限在這幾個極其前沿的創新型行業。
劉旌:盡管每個行業都有機會,但AI還是增長斜率最高的?
王華東:還是回到2016年,你會覺得電池公司可以比移動互聯網公司更大嗎?
劉旌:能不能系統性講一下你對AI 行業的理解?
王華東:這個行業太大了,比如AI Infra還有無數東西可以做,整個計算架構還有非常多的創新點可以去做,推理和訓練的模式也會變得不一樣。所以,中國和美國可能走向不同的路,我是極其相信中國的創新能力的,中國的機會非常非常大。
劉旌:硬科技可能帶來比互聯網更高的投資回報嗎?
王華東:完全有可能。只要這個市場足夠大、且也在市場的敘事里就有可能。
劉旌:有一種定見是:移動時代的投資是在賭賠率;而科技時代是在賭勝率。
王華東:排在第一的確實是勝率。大體上是這樣的。因為科技公司通常只是產業鏈中的一環,時代的每一家公司都在產業鏈中的一環,都屬于某一個產業中的一環。所以要搞清楚整個產業是什么樣子,你是不容易投到太差的公司的。第二才是賠率,如果你重倉一家公司,這公司最終變得很大。做深產業研究,這個事情變得越來越重要。
劉旌:但也有人覺得,VC做研究的意義不大。
王華東:我特別理解這個觀點。現在回想,VC在移動互聯網時代做研究的確意義不大,比如你投了陌陌,對你投到小紅書、字節有幫助嗎?我覺得不僅沒有,甚至可能是負面的。
因為移動時代不存在產業鏈的概念,每個公司都是一個獨立的判斷。做研究其實只能夠做某些商業模式的研究,而這個研究并不能夠給你帶來產業鏈的視角。
劉旌:說回正題。沐曦是你們21年投資的,當時有一批同類公司出現,你的選擇標準是什么?
王華東:當時我們在研究汽車智能化,最好的切入方式之一就是芯片,所以就先確定了整體思路:創始人必須技術背景;團隊核心成員做過核心技術;團隊最好有共事經驗。根據這個標準,我們投了沐曦和瀚博。
劉旌:那時的公司融資,就像今天的AI一樣熱。沐曦融的怎樣?
王華東:沐曦的融資過程比另外幾家要坎坷很多。我覺得大家當時沒有理解,他們的全棧式技術團隊的價值。說的不合適點,就是他們沒有做太多的PR哈哈。
劉旌:我感覺你要報身份證了。
王華東:我們花了蠻多時間去調研這些公司的實際進展,尤其是客戶端的情況。所以在幾次融資的關鍵口我們都做了追投,一共投了6輪。
劉旌:當時多數VC的共識是什么?
王華東:在這過程中我沒有跟任何一個投資人聊過。對我來講這個事情不重要。
今年我見了很多老朋友,我們都聊到一個話題:我們都40歲的人了,每個人都清楚自己適合做哪一類投資,對哪一類的創始人有更好的判斷,你不要去羨慕別人,把你自己堅持的東西給做好,其實已經超越很多人了。
05
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
劉旌:年初朱嘯虎有一篇訪談很出圈,大意是機器人行業過熱,而你是中國投機器人最多的投資人之一。銳評一下?
王華東:我沒法評價他的觀點。我只能說,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中美同時起步,且確定會由中國公司主導全球市場的產業。
AI行業有沒有泡沫?我的回答是:完全沒有。我反而覺得機器人、AI行業,泡沫都太小了。
劉旌:應該投多少才合適?
王華東:我這里舉一個通俗的例子,幫助大家理解。幾年前我看過邁克爾·劉易斯寫FTX的《走向無限》,里面有一段我印象深刻:FTX創始人有錢之后研究發現,每一年用于總統選舉的錢大概幾十億美金,但一旦當上總統,每年可處理的預算有幾萬億美金。
劉旌:是很劃算的VC投資。
王華東:對。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思路。在未來可能有幾萬億空間的行業里,投多少錢合適?在我看來,只要有公司能夠做成,一定是一個幾千億甚至上萬億的公司,現在這個行業里面融資最多的公司,才融了三四十億人民幣。
劉旌:你不僅投了融資第一梯隊——宇樹、銀河、智元,還投了鈦虎、星塵智能等等。在一個大行業中,幾匹馬一起,相較于重注一匹馬,哪個的受益會更大?
王華東:在移動互聯網時代,同一個品類我們幾乎不投競爭對手,因為那時多數領域都是贏家通吃的。但從汽車開始,我們同時投了理想和小鵬;我們同時投了沐曦和瀚博,就是因為這些領域不是贏家通吃。機器人領域也類似。
還有,這個領域的技術還沒有收斂,我不確定我bet一家最終是否是對的,所以就選擇了多家不同技術路線的公司。
劉旌:有同行評價,你的投資風格是:當認為你想清楚了,會飽和攻擊式地把行業都投一遍。
王華東:也不是每個行業都是這樣。但在機器人上,我們的確速度比較快,基本上一年內就全部投完。
劉旌:你們最近也快速布局了一批智能硬件,也有點類似的節奏感?
王華東:未來AI硬件的商業模式會變,這是最大的變化。硬件只是你和用戶交互的入口,真正的價值體現在AI端的迭代中。在極端情況下,硬件可以做到0毛利,不靠這個賺錢,但是AI 端的持續迭代能夠建立起競爭壁壘的。我覺得這是一個商業模式的巨大變化,這個變化能夠讓硬件公司建立此前沒有的競爭壁壘。此前硬件公司就是靠規模和成本的,活的很艱苦的。但是現在其實是靠軟件端和AI 端,能夠構建一套防火墻的。
劉旌:大模型中你們只投了MiniMax。
王華東:我們的確糾結了一段時間,是因為沒想清楚它們怎么建立差異化。大模型公司做國內市場很難獨立變現,所以投了有海外基因的MiniMax,他們的海外收入占比超70%。
劉旌:OpenAI現在面臨著Google 的競爭,國內創業公司怎么去抵御巨頭的競爭?
王華東:在AI領域,中國和美國最大的差異點是,中國在移動互聯網時代形成大公司的創始人太年輕了,他們都還在一線,愿意花足夠多的時間研究AI,而且有足夠多的資源。所以他們一定會在這個領域證明自己可以再成功一次。
美國為什么一直有新的公司出來?是很多創始人不在一線了,可能職業經理人做CEO 的公司跟不上整個節奏,這就給了創業公司機會。中國的整個AI 創業公司和大廠是同時起步。我相信一定會有創業公司突圍出來,但是你面臨的挑戰是比當年移動互聯網時代大很多倍的。
劉旌:有不少偏美元基金,對機器人行業心存疑慮,他們甚至覺得這個行業早到VC都還不應該介入。
王華東:這取決于你看問題的視角。如果你期待的是機器人像人一樣,能給你提供服務,這事情非常非常遙遠,但機器人可以做一些特定的工作。如果機器人能做一些特定的工作,且附加值足夠多,就能夠產生價值,并能夠創造自己該有的收益。所以看機器人不是一個終局思維,是在走往終局的路上能夠沿途下蛋的事情。
好比說你在幾年前見了OpenAI,跟你說我要做AGI,你覺得扯淡,AGI可能要20年。但你能想到他們會先做個ChatGPT出來嗎?
06
優秀創業者無法被簡單歸類
劉旌:第一次見王興興是什么時候?
王華東:是21年,我去杭州出差,那天安排特別滿,臨時約他吃了個早餐,大概7點鐘吧。他當時直接拖了個大箱子來,帶了一只機器狗。
我其實已經買了一只。當時就覺得:哇,這個人太棒了。對自己的產品無比自信。
劉旌:那一輪宇樹的融資順利嗎?
王華東:融的一般,就我們一家領投。當時很多人覺得這東西沒有應用場景。但我非常認同汪滔的一個理念:很多產品沒有市場,是因為沒有人把這個產品做好。
你看現在機器狗被大規模用于電力巡檢,你覺得當時王興興就能預料到嗎?
所以說,在創新領域要有足夠好的產品,其他的問題都會逐步被解決。
劉旌:那你能預料到,他會成為一個國民級創始人嗎?
王華東:我覺得他是一個極其專注的技術理想主義者。說實話,當時覺得如果這家公司會是全球最好的機器狗公司,就已經沒什么理由不投了。
劉旌:王興興的故事很特別:比如他的偏科,他相較于多數科技創始人的平平學歷等,你怎么看待這樣一類創始人?
王華東:當時我和他其實沒聊到這段。我現在越來越喜歡這樣一類創始人:他們跟主流很大不同,但是有自己無比熱愛的事情,且在這個過程中做出來東西過。
劉旌:和一個創始人聊天,你一定會問的問題是什么?
王華東:會花越來越多的時間聊他們的經歷。
這是個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在看似有很多巨頭存在的行業里面,為什么依舊會有創業公司不斷做大、做強?這是因為,真正的創業者是有非常多的創新型思考的,成熟的企業家是沒有這么多時間跟年輕人交流的,而大多數創新型的想法是來自年輕人的。
劉旌:從童年聊起嗎?
王華東:哈哈哈。我們都說要投Outlier,回看很多頂級企業家會發現,他們在成長過程中總有幾個時刻,做出一些遠超同齡人的選擇。這最起碼證明這個人不是個隨波逐流的。如果你真的能成為優秀的創業者,是不能干隨波逐流的事情。所以了解創業者的經歷,可以選擇出來一些不一樣的創業者。
我甚至在想,如果我見到一個創始人后,立刻能想起六七個和Ta類似的人,我可能就不投了。
劉旌:很多人會把創始人劃分為00后、90后、85后的代際概念,你覺得創始人可以被簡單類比嗎?
王華東:不太容易被簡單類比,我現在越來越理解一個事情,同樣的產業,為什么此前的那一代人沒做好,這代人做好了。這與每一代人的成長環境完全相關。很多事情是由成長環境決定的,不是簡單地分成某一代人。
過去幾年,中國的消費電子產品,從設計到功能做的越來越好,很多在海外的優秀產品都是很多中國團隊做的,幾年前可能想象不到是中國團隊做的。這里面很重要的原因在于,這波年輕的創業者從小就生活在富裕環境中,從小就是見著這種好東西長大的。這都跟他的視野有關。所以我覺得其實我們去了解一個創始人的經歷挺重要的。
07
我真的沒有秘密
劉旌:我看你的微信簽名變成了Outlier,你覺得自己也是outlier嗎?
王華東:我以前沒這么想,但我似乎是的。
劉旌:和很多同時代的投資人相比,你學歷不算出眾,英語也一般。VC這個行業,最終能決定一個人可以跑多快、多遠的東西是什么?
王華東:是對自己能力的清晰認知。比如移動互聯網時代的那波人,在高峰之后為什么很多人離開了,很重要的一點在于,很多人沒想清楚自己可以干什么。
我問你個問題:你接觸過這么多投資人,有多少人可以在同樣的商業模式、行業認知之下,連續投出多家成功公司?
劉旌:不多。
王華東:其實很多人來到這個行業,只是因為這個行業足夠大,因為學歷的原因、各方面的原因,來了。
以前你可以靠FA投項目,項目包裝的足夠好,就能走到下一輪。當錢變少了,產業變難了,你想進某個行業可能進都進不去。
劉旌:有同行說,經緯這兩年的招人邏輯變了?
王華東:我嚴肅反思過這個問題。以前我們看某個行業,就會想去招這個懂這個行業的人。后來我覺得,我們應該根據某個人的基本能力來招人,而不是專業背景。
比如說AI,我就讓一個以前看半導體的同事在看,也做得非常好。
劉旌:你是一個怎樣的“管理合伙人”?
王華東:對每一個招進來的人,我可以接受你兩年內沒有任何產出。但是我希望你的工作是積極的——如果你真覺得沒有好項目,可以一個都不投,但不要為了顯示在工作而推項目。我在乎,你是不是在有體系地工作。
劉旌:作為一個投資人,你是更有天賦,還是更努力?如果只能選其一的話。
王華東:你覺得呢?
劉旌:我可能會說后者。你在非常年輕時就得到了巨大正反饋,但你的厲害在于可以把這種偶然變成必然。
王華東:如果只是勤奮,可能會在錯誤的方向勤奮。
劉旌:做難而錯誤的事?
王華東:我不喜歡這句話。很多正確的事就不應該是難的。
劉旌:你剛工作時先去了科技門戶,廣泛結識了最早一批移動時代的創業者,然后加入VC。這個是計劃之中的嗎?
王華東:完全不是。當年茹海波來找我,到我加入,中間隔了半年。我最終決定加入的原因,是覺得媒體的天花板太低了。
劉旌:那最初為什么要進媒體?
王華東:我喜歡互聯網。也可能因為那段時間我比較喜歡寫東西,只是寫的不夠好哈哈。
很多事情非常有意思。幾年前我有個高中同學在群里發了一些照片,就是大家畢業時的留言簿,上面我就寫著:未來我要進入IT行業。那是2003年。
劉旌:有不少同樣優秀的同代人,都自己做了基金,你有沒有動過心?
王華東:沒有。這件事對我的意義在哪?
劉旌:一件屬于自己的事?
王華東:每個人的需求不一樣。這不是我的需求。
劉旌:和你聊到現在,你似乎認為一切都有跡可循、可被歸因,VC里有什么是不可知的嗎?
王華東:我經常會反思過往,所以我在不同時間對于過去的總結,有些結論可能是沖突的。但我的確在試圖建立自己的強化模型,希望盡量做到可知。
劉旌:這個訪談我最想問你的問題是:你總能穿越行業周期,且每個時代都能找到你的代表作。你自評下,自己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王華東:真的沒什么秘密,還是持續地學習。
劉旌:就這么樸素?
王華東:就這么樸素。就像我們最開始聊的:馬拉松最大的好處是,這是自己跟自己的競爭。對我來說,我希望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
劉旌:還是每天10點睡、6點起嗎?
王華東:4點半起。
劉旌:你現在有三個孩子,還會更多嗎?
王華東:.......應該不會了。
劉旌:你很神的是:很多事都沒落下,但好像還挺閑的,你甚至是回我信息最快的投資人前三。
王華東:我退掉了大多數的群,我沒有無效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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