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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埋了村路,月醒了窗燈,月色裹著雪,把路壓得彎彎的。那扇亮燈的窗,是我走再遠都能認出來的坐標,是夢里才敢回的家鄉。
路,原是村里最熱鬧的筋脈,雞鳴狗吠,孩童嬉戲,車轍深深淺淺,都是日子的印記。如今,雪落下來,不問過往,一層又一層,把那些深深淺淺的痕跡都熨平了,只剩下一片完整的、柔軟的、沉默的白。路被雪壓得低低的,像一條安靜的脊梁,伏在大地的胸膛上,蜿蜒著,不知伸向哪一個舊夢。月光清凌凌地灑下來,不是潑,是裹——用最輕盈的力道,將雪與路、與屋、與光禿禿的枝椏,都裹進一片朦朧的、發亮的清輝里。冷,卻不刺骨,是那種能讓呼吸凝成白霧、讓心變得格外清明的冷。電線桿在暮色里站成沉默的守望者,電線牽著稀疏的星子,卻牽不住云絮般的月光——它們漫過屋頂的積雪,漫過光禿禿的樹梢,最后都凝成窗欞上那圈溫柔的光暈。
那一點燈,就在這時醒了過來。在無邊的、藍灰色的雪夜里,在清寂的、水銀一般的月光下,它從一扇方方的糊著舊報紙的木格窗里滲出,是暖融融的、毛茸茸的黃。它不亮,一點也不,甚至帶點怯生生的意味,好像怕驚擾了這無邊的雪與夜的靜。可就是這一點怯生生的暖,讓整個世界忽然有了重心。所有的清冷,所有的曠遠,所有的蜿蜒,仿佛都只是為了抵達它,環繞它,確認它的存在。
燈下,會是什么光景呢?
我總疑心那燈光里藏著臺老座鐘,擺針輕輕叩著時光:咚,是母親在灶臺前揉面的聲響;咚,是父親往爐膛添柴的微響;還有爐上鋁壺咕嘟的低吟,混著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的簌簌聲,在記憶里釀成永不封壇的酒。或許是一盆將熄未熄的爐火,映著打盹的老人安詳的側臉;或許是母親在燈下縫補舊衣,針線穿過厚厚的布料,發出極細微的、安穩的聲響;又或許,只是一盞燈,為某個未歸的人,或僅僅為這長夜,靜靜地亮著。無論哪一種,都是“家”這個字,最具體、最溫柔的解釋。那光暈,便是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宇宙,足以抵御窗外整個冬天的嚴寒。
我認得那扇窗。我曾在它的光里讀書寫字,總愛呵著氣在上面畫小腳印,以為這樣就能沿著冰紋走到月亮里去。曾在它的守望里,一次次背著行囊離家,不敢回頭。那時總覺得,路是通向山外,通向廣大的世界。如今才知道,原來所有的路,在某個最深沉的夜里,都會悄悄調轉方向,彎彎曲曲地,想要回到這扇窗前。
只是,路可以彎回來,人卻常常不能了。
“是夢里才敢回的冬”,圖片上的文字,說得這樣準,這樣輕,卻又這樣沉。為何是“才敢”呢?大約因為夢是寬容的,它濾去了現實可能的局促、變遷與疏離,只留下最純粹的畫面:雪是白的,月是明的,燈是暖的,家,永遠在它該在的地方,等著。而醒著的時候,我們顧慮太多,怕物是人非,怕自己不再是那個能被一盞燈輕易安慰的少年,怕推開那扇門,里面是溫暖的陌生,或是熟悉的空曠。于是,思念便成了一件既甜蜜又疼痛,既迫切又需要勇氣的事。我們只敢在夢里,借一片無瑕的雪、一輪清澈的月,毫無掛礙地,回一趟家。
月光靜靜地流淌,雪靜靜地反射著光。那扇窗里的燈,也靜靜地亮著。天地間仿佛只有這三種事物:鋪天蓋地的白,無邊無界的清輝,和一顆針尖般細小卻堅定的、溫暖的橘黃。它們彼此對峙,又彼此交融,構成這冬夜全部的故事——一個關于覆蓋與顯現、清冷與溫暖、遠方與守望的故事。
月到中天時,雪光更亮了。遠處的田野像鋪著揉皺的宣紙,而那扇窗就是宣紙上唯一的朱砂痣。我知道此刻有個身影正倚著門框,呵著白氣望向村口,就像無數個年前的冬夜那樣。只是她等的人,如今只能把鄉愁折成紙船,泊在記憶的雪河里,任月光夜夜打撈。
我站在想象的盡頭,望著這畫面。路被雪埋著,也好,所有的來路與去路都被暫時封存,時間仿佛也在此刻凝結。只剩下這絕對的靜謐,和靜謐中,那窗燈與明月無言的對話。它亮著,不為照亮多大的天地,只為證明,在這被雪重壓、被月漂白的冬夜里,還有一寸空間,是暖的,是活的,是為某個可能存在的歸人,或僅僅是為“等待”這個姿態本身,而固執地醒著。
那是我回不去的故鄉,也是我從未真正離開的故鄉。它被雪深埋,又被一盞燈輕輕托起,懸浮在所有游子夢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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