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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四川廣元,最早睜眼的,總是街頭的一些蒸涼面館。
要讓客人吃上新鮮可口的蒸涼面,店家往往天不亮就得起床忙活。蒸籠里的白汽沿著木檐緩緩往上飄,似乎把整條街都熏得暖暖的。
再晚些時候,幾位上了年紀的老顧客已經來到門口坐好,一碗涼面、一杯清茶,手腳都不急,日子像是被人刻意調慢了倍速。
誰都不怎么說話,可若有人提一句“現在年輕娃娃,都跑成都去咯”,這話就像一陣風,讓原本平靜的晨色,被攪得泛起了酸溜溜的味兒。
外地人很難想象,現在安靜平和的廣元,早先有多么紅火熱鬧。老一輩提起從前,總會笑著補一句:“那陣兒,廣元硬是川北的老大噻。”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多少炫耀,可越是輕描淡寫,反倒更讓人覺著,那些亮堂堂的日子,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
下面一碗為廣元的特色早餐蒸涼面,相當于漢中的涼皮(圖源@視頻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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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廣元,是實打實的熱鬧到發燙。
江邊碼頭一到夜里燈火不滅,船一艘接一艘,水聲、人聲混在一起,連清冷的夜色都顯得灼熱。三線工廠里機器晝夜輪轉,隆隆的轟鳴穿山越嶺,連山巒都跟著低低震顫。川北的貨流、人氣、消息,大多要從這里過一遍,聚一場。那時候的廣元,不用多介紹,往那兒一站,大伙都知道這是川北的核心地界。
只是后來,時代跑得太快了。車輪一轉,方向一變,廣元像被人輕輕放在了路邊,沒摔著,也沒鬧騰,就這么安安靜靜地慢了下來。它把光亮的時刻交給了歷史,把平平穩穩的安靜,留給了現在的日子。
廣元老城區夜景 (圖源@圖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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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元從來不是沒啥分量的小角色。這地方,算下來有四千多年的老底子了。
早到春秋時期,如今廣元的核心腹地昭化一帶,便是古苴國的都城所在地。那時候川蜀大地三分格局(編者注:當時四川盆地除了巴國、蜀國、苴國,還有一個夾在中間的小國郪國,但疆域狹小,力量也比較弱小):巴國雄踞川東,蜀國坐擁成都平原,而苴國便牢牢扎根川北,憑著嘉陵江的天險與地利,穩穩占住這片咽喉之地,是能在川蜀大地上橫著站穩腳跟、與巴蜀分庭抗禮的一方強國。
巴國、蜀國、苴國、郪國區位圖(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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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秦惠文王在公元前316年,派司馬錯率軍南下滅蜀,順勢也將苴國一并收服歸秦,隨即在這片古苴國的核心地界設下葭萌縣,這便是廣元建制的開端。
從此時起,廣元正式躋身中原王朝的視野,成了川北重鎮,單論建縣的歷史,也已有兩千三百年之久。
苴國、巴國和蜀國位置圖(圖源@世界歷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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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元在四川歷史上最為人稱道的,還是它頂頂重要的位置,它是天生的交通要道。
三國時候,這兒熱鬧得很,南來北往的兵馬、驛道上滾滾不停的車輪,把糧草、軍情,還有各路英雄的野心,都一股腦兒地捎了過來。劉備占據益州后,在216年將此地改名為“漢壽縣”,寓意“漢祚永壽”。
不僅如此,張飛夜戰馬超、諸葛亮北伐轉運糧草的運籌,樁樁件件,也都繞不開廣元這片土地。
當地流傳著一句老話:“到了昭化,不想爹媽。”聽著有點玄乎,但你要是真站到嘉陵江邊,吹一吹江風,看著江上的船、岸邊的煙火氣,就曉得這話里的意思了。那是一種從漫漫路途和人間煙火里,慢慢熬出來的安逸,勾著人不想走。
四川廣元劍門關,建筑物為三國場景(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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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數百年間,陰平道、米倉道屢修屢補,越拓越寬,嘉陵江的水路愈發通暢順達,廣元的地位也一步步水漲船高。而后更是坐穩了名副其實的“入蜀要道”,南來北往的行人商賈、川流不息的貨船車馬,連成了從未斷絕的長脈,生生將這座城推上了鼎盛的高峰。
劍門關所在地(制圖@探客紀/李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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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開地圖便知,廣元于四川而言,是何等舉足輕重的存在。劍門,本就是天府蜀地真正的咽喉鎖鑰,而廣元,正是劍門天險的第一道門戶。一旦過了廣元,闖過劍門雄關,往前便是一馬平川的成都平原,蜀中再無險要可憑、無險隘可守。所以古人常言 “得劍門者得蜀”,而廣元,便是那個牢牢攥著劍門門栓的人。
若要挑一個時代來代表廣元的高光,唐宋大概最合適不過。那時的廣元是唐宋的西南“戰略樞紐”和“經濟節點”。
它剛好卡在嘉陵江航道與金牛道的十字交叉口,東邊連著米倉道,西邊接著陰平道,北能通陜西、甘肅,南能到重慶,西能去成都。川外的貨要進蜀,蜀中的兵要出川,都得從這兒過,相當于把著四川的家門。
廣元的地理位置非常優越(制圖@探客紀/李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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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位置太關鍵,唐宋兩代的朝廷都把重量級衙門安在了這里。唐代設利州都督府,統轄川北十幾個州;宋代改為利州路治所,與成都、梓州、夔州并列“川峽四路”。放在今天看,這四個地方,差不多就是當年的“省級中樞”。
權力落腳,繁華自然跟著來。
《唐六典》里記著一句:“利州歲貢綾絹千匹。”乍一看只是普通的一行字,可真要細想,全是肩頭挑出來的,全是靠嘉陵江的風、碼頭的汗一點點堆出來的繁華。老廣元人提起那段日子,很少說什么歷史,只會笑著說一句:“那陣子,風里都是熱乎氣。”
到了宋代,廣元和南充一道,成了四川僅次于成都的織造重鎮。嘉陵江兩岸擠滿了織坊和染坊,染好的布匹一排排晾在江邊,風一吹,綾羅翻飛,像彩霞落到人間,連江邊的石頭都顯得亮堂。
貨多了,船就多了。鹽、茶、絲綢、漆器、鐵器在這里周轉,稅收常年排在全川前列。也正因如此,廣元被稱作“劍外大都會”——劍門關以南,最熱鬧的那座城。
四川廣元劍門關(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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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的是,這份熱熱鬧鬧的日子,沒能一直攥在手里。
宋朝末年,蒙古鐵騎的馬蹄踏過來,把靠驛道、水路撐著的川北交通節奏,硬生生踩亂了。再到明清,海運起來了,買賣人都往海邊湊,原本擠著人與貨的內陸通道,一下就冷了下來。走陸路的商隊少了,順江運貨的船也稀了,廣元這種靠著“路口”過日子的城,最先受了影響。
四川廣元劍閣縣城(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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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元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這一靜,就是好幾百年。
可廣元人從來不是只靠熱鬧過日子的人。四川人特有的安逸性子讓他們在慢悠悠的日子里,反倒穩穩攥住了一份刻在故土里的念想——這份念想不是憑空而來的。廣元,本就是一代女皇武則天的出生地。
四川廣元皇澤寺:女皇帝武則天的祀廟(圖源@圖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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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是武則天年少生長的故土,也正因這份血脈淵源,城里的皇澤寺,是全國獨一份專為供奉武則天而立的祀廟;江畔的鳳凰樓,亦是為紀念這位從川北走出的傳奇女帝所建。
這座有著一千五百余年歷史的祀廟,藏著廣元人與這位女皇最深的聯結。在廣元人心里,武則天從不是史書里隔著千百年的冰冷過往,不是遙不可及的老歷史,而是這片土地生養出來的兒女,是一份刻在骨血里的榮光。
廣元鳳凰樓,遠看像鳳凰回首,檐角造型寓意武則天北入唐宮仍眷戀故土,被譽“川北第一樓”(圖源@圖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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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九月一日的女兒節,便是這份念想最鮮活的證明。
那一天,整座廣元城會熱鬧得堪比過年。
嘉陵江邊搭滿彩棚,涼面、米涼蝦的小吃攤子挨挨擠擠,香氣漫了一江兩岸。小姑娘們穿得鮮亮明媚,上了年紀的老太太也會細細抹上口紅,笑得眉眼舒展。江面上,鳳舟破浪而行,劃開層層水紋,船上的姑娘們喊著清脆的號子,岸邊的人便追著江潮一路奔跑喝彩。皇澤寺里,從沒有人板著面孔肅穆祭拜,更多人只是站在武則天的塑像前,像對著自家長輩一般,絮絮叨叨嘮幾句家里的瑣碎日子,說幾句心底的期許。
你總能輕易看出來,廣元人念的,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女皇,而是故土走出的驕傲,大家也是在給自己悄悄鼓勁:哪怕日子慢了、城池靜了,可這片土地的風骨還在,我們守著自己的根,也守著這份生在骨子里的底氣。
這份不肯散的勁兒,并沒有白白熬著。
唐宋之后六百余年,廣元又一次被“路”叫醒。清末民初的時候,路又開始把人往這兒引了:北邊翻山來的馬幫,南邊順江上來的船幫,陜西的皮貨、四川的糧油,全往這兒聚。不是誰安排的,是這山、這水、這路,偏偏就選了廣元。
后來到了1935年,川陜公路全線貫通,廣元就像被擰開了憋悶許久的閘門,走遠路的、運貨的,都要在城里歇腳,喝碗蓋碗茶,攢夠了勁再接著走。那種熟悉的熱鬧氣,又漫回了街上、江面上。這座城,再度成了“川北喉嚨口”的命脈。
隨后到了亂世,時局飄搖,東部的工廠紛紛往西遷徙,人人都想往川北的深山里尋一處安穩藏身。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后,重慶、武漢等地的紗廠、兵工廠、機械廠沿著嘉陵江的水路一路西來,在江邊山坳里次第落腳扎根,像在山里插了許多顆釘子。晚上廠區燈火一片,機器敲個不停,聲音沉沉的、穩穩的,比夜風還讓人心里踏實。工人住的宿舍連成片,一到吃飯點,煙火氣順著江邊飄過去,整座城一下子又被生活點亮了。
紅輪機械廠生產區舊貌全景(圖源@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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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也火到不行。幾百家商號、十來家銀行往兩條窄街上一擠,路都被擠窄了。外地人路過廣元,真不覺得這是個“小地方”。1939年,廣元被定為“全國貨物集散市場”,足以見得廣元當時的地位。因此老廣元人常說:“那會兒的廣元,和成都、重慶比,也不怵。”不是吹牛,而是真有過那份排面。
再往后,就是新中國成立后的事了。廣元迎來了它的工業時代,就是在建國后的“三線建設”時期。
廣元因“戰略縱深+地形隱蔽+交通基礎”三大優勢,被列為四川省重點三線城市之一,承接了多個國家級保密軍工和基礎工業項目。
東河印制公司1965年落戶廣元,當時是全國唯一的綜合性印鈔廠,能造鈔票、造紙還能提煉貴金屬。緊接著來了081電子基地,專門生產雷達和通訊設備,屬于當時最尖端的軍工企業。最神秘的還數三堆鎮里的821廠,負責核燃料后處理,連當地人都不知道里面具體在干啥。
廣元三線建設施工場景(圖源@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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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大廠一來,廣元徹底變了樣。原本不足3萬人的小縣城,突然涌進來數萬技術工人和工程師。
也正是那幾年,廣元成了川北真正的亮堂地界。老火車站徹夜不滅的燈,貨列在這里換線,半夜三更還會拉一聲長鳴,像給整座城定個心。江上跑船的多,汽笛聲跟夜風混一起,走夜路的人常說:“聽到那聲,就曉得這城還醒著。”
老一代的年輕人說得直:“去成都太遠,到廣元就夠了。”一句話,把當時的城市地位點得透透的——那陣子的廣元,真的撐得起“川北老大哥”。
原本廣元七成經濟靠農業,三線建設后工業占比直接過半。
廠區職工文藝表演(圖源@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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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85年,廣元從綿陽地區獨立出來,成為川北重要的地級市之一,靠的就是三線建設打下的底子。
2025年,正是廣元建市的40周年。
只是,城市的命運,從來不按紀念日走。風一變,方向就變了。
改革開放之后,全國的重心開始往平原、往大城市挪。成都、綿陽一路加速,產業像被點燃了一樣往上沖。可廣元那些靠三線建設撐起來的廠子,卻慢慢走到了時代的邊緣。有的整體搬走,有的縮到只剩一半,再后來,下崗潮一來,很多人一夜之間沒了工牌。
老廣元人到現在還記得那種感覺:廠區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機器停了,停得特別干脆。以前經常轟鳴的車間,最后只剩下空殼,一些廢棄的設備被風一吹,哐當作響。整條嘉陵江,突然又暗了。
不過現在回頭看,總會冒出一個讓人心里發緊的念頭:要不是當年有過三線建設,今天的廣元,可能真的就只是綿陽下面一個不起眼的縣城,連被討論的資格都沒有。
廣元市位置示意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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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命運從來不是一條直線。它能把你推到臺前,也能在下一個路口,把你往后拽一把。
三線建設給廣元帶來的繁榮,本就是時代的紅利。紅利退潮之后,留下來的,是一座城市必須獨自面對的現實。廠子走了,人散了,工業這條路,被迫重新來過。
攤開如今的四川經濟地圖,廣元的位置確實有點尷尬。2020年,GDP才第一次過千億。到2024年,全市GDP達1279億元,在全省依舊排在中下游梯隊。曾經因為工業被看見的城市,如今被歸進“五線”之列,人口外流、產業轉型慢——這些詞語背后,藏著的是本地人一提起就懂的無奈與焦灼。
但生活里的細節,往往比數據更有意思,比如房價。
廣元的新房,均價六千多,放在四川并不算低,甚至比德陽還高。原因也不復雜。本地人常說一句話:“挨著甘肅,好多甘肅人愿意來這邊買房。”有時候,一座城市的需求,不是靠拼命吆喝來的,而是被地理位置悄悄托住的。可托住歸托住,托的是底,不是高潮。
廣元老城(圖源@圖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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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廣元還能不能回到唐宋、民國時那種熱鬧光景?
說實話,很難。
唐宋的繁榮,靠的是陸路商貿;民國的熱鬧,又帶著戰時背景。這些條件,今天都不在了。可即便如此,廣元也并不是沒有出路。
因為有一樣東西,幾千年沒變過——它一直卡在路上。
很多川北人都有相似的記憶:小時候出川,總得先折騰到廣元,再坐火車;從外面回來,也是在廣元下車,再轉大巴回家。那時候甚至會覺得,自己家門口的火車站,好像就是個擺設。
然而,這種“必經之地”的角色,看著被動,其實很值錢。要讓廣元繼續往前走,要依靠的還是交通。尤其是在“一帶一路”的背景下,這條老路,反而重新有了用武之地。
這些年,廣元也確實在朝這個方向慢慢使勁。不是喊口號,而是一點點鋪。
高速,從原來的一條,變成六條;鐵路,從寶成線一條,走到現在的“米”字型樞紐,是四川省僅次于成都的第二大鐵路樞紐。嘉陵江上,貨船又密了起來,預計2025年完成水路貨運量980萬噸。更重要的是,廣元開始不甘心只當“路過的地方”。貨來了,不再只是經過,而是留下來做生意。
鋁錠、煤炭、木材,一點點在這里集散。這里的鋁產業幾乎是從零起步,但幾年時間,產值就沖到四百多億。說白了,廣元正在學著,把自己從一個“過路口”,變成“停靠點”。就像把一個十字路口,慢慢修成物流園。車還是那些車,但有人開始愿意在這里停下來。
這條路不一定快,但只要走通了,這座川北老城,就能把幾千年來“在路上”的命運,變成真正屬于自己的優勢。
歷史不會等人,但它有時候會獎勵那些沒走偏、也沒放棄的城市。對廣元來說,最好的時光,或許不是記憶里的輝煌,而是正在慢慢鋪開的新路。
出品| 探客紀
本文創作團隊|千城記
撰文|楊辰可 編輯|聞 靜
設計|李北平 地圖|李北平
審校|小 弘
封面及首圖來源@圖蟲
【文獻來源】
1.《廣元水電五局的寶輪情懷:這里是曾經的起點 也是如今的“加油站”》廣元新聞2019-05-17
2.《檔案話百年 奮斗鑄輝煌》廣元新聞網2021-06-10
3.《用文化對話世界!2025四川廣元女兒節開幕》封面新聞2025-09-01
4.《廣元市簡史:廣元是怎樣的一個市?廣元市又有著怎樣的歷史變遷?》世界歷史網2025-06-30
5.《王少卿 ‖ 唯一的武則天祀廟——廣元皇澤寺》四川省情網2018-11-22
6.《2024中國(廣元)物流產業發展大會特別報道丨宏“途”致遠通萬里——廣元依托“公鐵水空管”交通運輸方式助力“物暢其流”》廣元新聞網2024-10-14
7.《廣元市發展“臨港經濟”打造成渝地區北向重要門戶樞紐》廣元市交通運輸局2025-03-05
8.《中國綠色鋁都的“進”與“勁”》四川日報2025-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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