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5日晚,小米17 Ultra發布會如期舉行。站在臺前全程講解的是小米集團總裁盧偉冰,而創始人雷軍則全程坐在臺下,期間,鏡頭幾次掠過他的面容,從其狀態來看也是疲態盡顯。
雖然早在2024年2月,雷軍就通過微博公開表示,為了全力推進小米汽車的發展,會暫時告別手機發布會的舞臺。但今年以來,雷軍不僅缺席了手機相關活動,就連上海車展、廣州車展這樣的汽車行業重要活動也多次缺席。
或許,雷軍與小米今日的處境,早在創業之初就已埋下伏筆。
多年前,在一次行業訪談中,主持人曾問雷軍和劉強東:“你們的偶像是誰?”雷軍率先回答:“柳傳志!”劉強東則不緊不慢地說:“任正非。”
企業家推崇誰,往往折射出其所認同的商業路徑。
聯想所代表的,是一條以組裝整合與市場運營為核心的貿易型模式。這條路徑在特定時期能快速做大規模、占領市場,卻常因核心技術的沉淀不足,而在長期的產業競爭中顯露疲態。聯想后來的發展困境,在某種程度上正是這一模式的縮影——僅依靠資源整合與渠道優化,難以構筑持久的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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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米的發展,某種程度上也映照著相似的邏輯:擅長流量運營、快速迭代與市場響應,能在風口期贏得顯赫聲量,但若缺乏底層創新與扎實的技術壁壘,長期的競爭力便會遭遇考驗。
事實上,不僅企業路徑相似,雷軍與柳傳志個人的公眾評價也可以說是如出一轍。
早年的雷軍被稱為“雷布斯”,承載著業界對其產品魅力的極高期待;現在卻成為了眾人口中的“雨田君”。而柳傳志早年被譽為“中國IT教父”,晚年卻在一些輿論中成為了網民口中的“賣國賊”,反差之大,令人側目。
這樣的反轉,令人不禁追問:柳傳志究竟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那個曾經激勵了一代企業家的創業偶像,為何在時代浪潮中遭遇了如此的評價格局?
對于這些答案,或許從柳傳志的創業歷程中,能窺見一二。
01
在中國商業史上,1984年是可以被濃墨重彩的一年。這一年,很多人把“鐵飯碗”扔到一邊,“下海”創業。
在這些人中有不少后來成為中國商界赫赫有名的人物,比如王石、張瑞敏、李東生、劉永好、南存輝、鄭元忠、馬勝利等等。
而多年后被馬云視為中國企業家教父、被雷軍視為偶像的柳傳志,也是在這一年下的海。
這一年,柳傳志40歲。
孔子說“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但到了不惑之年的柳傳志卻發現自己困惑得很。此時,中科院計算所的財政狀況日趨糟糕,國家的撥款減少,研究項目也日漸零落,1500多名員工無事可干。
柳傳志雖然已經從工程師“提拔”成了人事處的副處級干部,但整個單位發展前途茫茫,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會被怎樣的“安排”。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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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此時中國科學院院長周光召提出一院兩制的號召,即一部分科研人員做基礎研究;另外一部分出來辦企業,把科研成果轉化為產品。
當時的中關村,京海、科海、四通這些脫胎于中科院的公司,都辦得風風火火。于是,計算所所長曾茂朝也有了創辦公司的想法。
他找來科技處處長王樹和、人事處副處長柳傳志商議,沒想到三人一拍即合,都覺得可以去試一試。之后,三人又分頭游說,拉起了一支11人的隊伍。
1984年10月17日,11人相約在一間20平方米、分成里外間的小平房內開會,這里以前是計算所的傳達室。目的是給公司取名,在討論一番后,大家最終確定公司的名稱為:中國科學院技術研究所新技術發展公司。
就這樣,在一間20平方米,連一個像樣的桌椅都沒有的平房里,誕生了一家日后發展到世界500強的公司。
柳傳志后來回憶說:“它的位置在計算所西大門的東邊,房子是磚頭砌起來的,外面是深灰色的,里面被隔成兩間,水泥地面,石灰墻壁,房子里沒有寫字臺也沒有電腦。外屋有兩個長條凳,沿墻角一字排開,里屋有兩張三屜桌,桌子條凳都不用花錢買,是人家不要的破東西。”
不過,此時柳傳志在這家新成立的公司的職位是排在張祖祥之后副總經理,董事長為曾茂朝,總經理是王樹和。
02
所謂萬事開頭難,憑一腔熱血可以成立一家公司,但不能靠它生存下去。
公司創辦的頭一個月,大家無事可做,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最后沒辦法,王樹和不得不讓大家出去打探商機。柳傳志也是,他每天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轉來轉去,尋找看有什么能做的生意。
經過一段時間的走訪和內部討論,最后大家都認為倒賣小商品是門不錯的生意,既不需要門路,也不占用資金。
作家寧肯在《中關村筆記》中曾寫道:“與硅谷不同,中關村至少在初期與技術創新沒多大關系,主要是生意經,商品買賣,運輸工具簡單,至少是三輪車。”
柳傳志后來也回憶說:“當時實在是不知道要干什么好了,所以能干什么就先干著,哪怕掙點兒錢發工資也好。”
所以,在公司剛成立的那個秋天,中國科學院技術研究所新技術發展公司的員工是在倒賣商品,擺地攤中度過的。
只要動起來,就有賺到錢的機會,當然也有被騙機會。
在東游西逛和狼狽不堪中,他們聽到一個“可靠”消息,江西婦聯的一個女人,手里有大批彩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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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彩電可是緊俏貨,只愁沒貨,不愁賣。
他們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商機,于是將計算所給的20萬,拿出進貨。
當時,投機倒把、坑蒙拐騙的不良風氣,彌漫整個社會。他們為了防止被騙,專門讓一個同事前去探路,并囑咐同事一定要親眼看到彩電后,才匯款。結果,還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彩電的確有,但卻是別人的,騙子只等匯款一到,立刻逃之夭夭。
就這樣,公司創立不到半年,非但沒有創收,還將計算所撥給的20萬創辦費,給騙走了14萬。
賠了錢后,總經理王樹和給企業定了性——我們是計算所的公司,就應當賣計算機。
計算機,是當時絕對頂級的科技產品,怎么做,王樹和將張祖祥、柳傳志約到辦公室想辦法,每個人將自己的方案寫在紙條上,同時打開。
最終,三張紙條上出現了同一個名字——倪光南。
03
多年后,柳傳志對自己有個總結:“有的人不是珍珠,不能閃閃發光,但他是一條線,能把珍珠串起來,做出一條光彩奪目的項鏈,我想我就是那條線。”
而他所說的珍珠,肯定有一顆是倪光南。
倪光南是當時計算所里的紅人。
1961年,他以全5分的成績,畢業于南京工學院(東南大學前身),被分配到中科院計算所工作。
正趕上國內第一臺電子管計算機的研發工作展開,他投入其中,搞了4年,參與研發出一個籃球場大小的119型計算機。
“當時119計算機內存是2.4萬顆小磁芯,每一顆都要人工穿上4根線,內存只有24K,運算速度是5萬次/秒。”倪光南回憶。
一窮二白,一無所知,一群人就是搞出了當時追平國際領先水平的計算機。也正是這臺計算機,為當時的“兩彈一星”工程,提供了巨大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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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傳志對倪光南印象很深,上世紀70年代下放勞動時,他曾和倪光南同住一間宿舍。他發現倪光南即便高燒39度,仍堅持下地干活。多年后他回憶:“我覺得倪光南和我一樣,都是可以吃大苦的人。”
倪光南對柳傳志也頗為敬佩。他講起一件小事,當時在勞動時,柳傳志口才好,晚上休息便給大家講《基督山恩仇錄》的電影。
“他講得繪聲繪色的,文學功底和表達能力非常好。”
正是這種表達能力,讓柳傳志一行人在1984年說服倪光南,加入中國科學院技術研究所新技術發展公司。
柳傳志告訴倪光南:“我保證把你的一切研究成果都變成產品。”這也是倪光南一直的夢想。他認為科研不應該只存在于書本和實驗室里,要走進大眾,促進生產。
他也向公司提出三個條件:不做官、不接受采訪、不出席宴請。
就這樣,1984年年底,帶著“聯想漢卡”,倪光南成了新技術發展公司的總工程師。
有了聯想漢卡后,新技術發展公司終于有了主打產品。僅僅半年,漢卡銷售就帶來了毛利40萬元。而作為總工程師的倪光南,也成了為新技術公司技術的代言人和最閃耀的明星。
04
1986年7月,經過一番權謀操作后,柳傳志取代王樹成為了公司總經理,同時副總經理也替換成了一個叫李勤人。
自此,在成立一年零八個月后,公司正式進入柳傳志時代。
不過,此時倪光南的漢卡研發雖獲成功,但利潤太薄,為追求更高利潤,柳傳志決定直接進口微機,插上漢卡開賣。在朋友介紹之下,他和一位深圳商人搭上線,準備從對方那里進300萬的貨。
結果,300萬打過去,對方又消失不見了。300萬這個數字,和兩年前的14萬不可同日而語,等于是新技術公司的身家性命。柳傳志當即紅了眼,立馬坐飛機直奔深圳,打算找那人“拼命”。
到深圳后,他直接找到對方家門口,家里沒人,他便守株待兔,等了好幾天,那個人才出現。看到柳傳志一幅不給個說法就誓不罷休的樣子,那人也有點害怕,所以很快就把貨發了過來。
當年,漢卡收入大幅度增長,售出1300套,公司的營業額也增加到1745萬元,不僅站穩了腳跟,還成為了中關村的明星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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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87年,新技術發展公司僅漢卡一項產品,產值就已經逼近1億元。1988年,倪光南憑借“聯想漢字系統”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一年后,新技術發展公司甚至直接更名為“聯想集團”。
聯想式漢卡的銷售,讓聯想成為中關村數一數二的公司,但倪光南的研究,卻并未停止。1988年,拿下科技大獎的那一年,他將自己的研究方向轉向開發國產品牌的電腦整機上。在國外看到計算機技術飛速發展的他深知,電子產品、高技術產品壽命短暫,技術更迭迅速。
“當時看到漢字平臺技術前途不大,我去過微軟三次,也和比爾·蓋茨吃過飯,中文系統只能起到增值作用,很難成為平臺。”倪光南說。
倪光南是個天生的技術狂人,秉承了技術完美主義的特性,他頂著漢卡之父的光環,不斷埋頭開發新功能,剛搞出一個,轉頭又去搞另一個,根本停不下來。
搞到后來,柳傳志也有點吃不消了,第一個產品還在暢銷,倪光南就迫不及待要拿出第二個產品打倒它。
柳傳志后來說,倪光南要是在乎錢還好,關鍵他真的不在乎錢。
柳傳志從外部世界賺錢的野望,與倪光南對自己內心價值的野望,就像南北兩個極端,矛盾無法調和。
05
1992年,聯想的計算機已經發展到586型號,自主研發的電腦主板,占據世界2%的市場份額。聯想系列微機也再次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倪光南成為兩度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的科學家。
在科研道路上頻頻取得進展,倪光南的地位不斷提高。但他仍然感到焦慮,即便排在國內第一的位置上,他還是常常為核心技術徹夜難眠。
思來想去,目光落在電腦的核心部件芯片及操作系統上。他選擇的路,是其中最容易走通的路——芯片設計。
“芯片設計當時中國還是可以做的,也是比較快能夠追趕發達國家的路徑。”
本以為,這將是聯想又一個“拳頭級”的產品,卻沒想到,這一次,他卻因為芯片,被迫離開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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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光南認為,聯想集團能夠在電腦行業脫穎而出,原因來自聯想對微機主板擁有自主設計能力。一旦站穩腳跟,應該繼續擴大這種優勢。
“如果能在芯片這一領域突破,聯想將一舉確立在全球電腦產業中的地位。”
為此,當時54歲的他奔波于上海、香港等地,廣攬人才,成立“聯海微電子設計中心”。他將這個設想稱為“中國芯”工程。
在審批時,包括成立集成電路設計公司、與復旦大學聯合籌建的芯片設計項目,全部流產。
“當時我們很多年調查研究,制定了《1995年聯想集團發展規劃》,結果他(柳傳志)給出了幾個字,‘沒人啊,投資大,不宜搞’,否了。”倪光南后來回憶時說道。
柳傳志在給倪光南的一封信中明確表明,“我本人不同意倉促上馬”。在他的設想中,聯想應該先確立市場主導地位,“有了高科技產品,不一定能賣出去;只有賣出去,才能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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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誰都無法說服對方,爭吵越來越激烈。
這場讓所有人都痛苦和尷尬的爭吵,一直持續到1995年。
1995年6月30日上午,董事會把公司200個干部召集到六層會議室,宣布中科院的調查結論,并罷免倪光南的總工程師職務。
柳傳志發言時,嚇了眾人一跳,這個一向以硬漢形象示人的總裁,竟然一把鼻涕一把淚,還不時掏出手絹擦拭感傷的液體。
柳傳志說,自己沒有做任何對不起倪光南的事,每當新的公關部長就職時,他都會提出明確要求:公司只宣傳倪總……
柳傳志的聲淚俱下,打動了現場的很多人,唯有倪光南不為所動,冷冷看著他。
事后,倪光南說,將我免職,柳傳志應該高興才是,柳傳志只是在表演。
說到底,柳傳志與倪光南的根本矛盾是“貿工技”,還是“技工貿”的問題,這兩種戰略孰優孰劣,時間其實已經給出答案,看看現在的聯想和華為就能明白。
06
2019年12月,75歲的柳傳志,宣布正式退休。
在退休聲明中,柳傳志說,“在我們的整個企業生涯中,做了一些工作,取得了一些成績,同時也犯過不少錯誤,遇到過許多挫折。我們曾攀上高峰,也曾跌入深谷,但無論成功還是失敗,經驗還是教訓,都是用生命的精華在交付成長的學費,收獲存在的資格。”
梁啟超說,天下唯庸人,無咎無譽。
柳傳志不是庸人,曾經譽滿天下,在聯想2004年收購IBM后,還一度被視為“民族英雄”。
馬云說:“柳傳志和聯想,不亞于世界上任何一個了不起的企業家或任何企業家的教父,他就是中國企業界的財富。”
雷軍說:“柳傳志在我們每一個中關村人的心里,都是中關村的教父。我們每一個中關村人,都是在聯想、在柳傳志的感召下、激勵下、指導下,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
而如今,提起柳傳志則謗者多,贊者少,甚至有人將其視為“賣國賊”。這背后最主要的原因,可能就是2016年那次全球通信行業的投票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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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全球影響最大的通訊標準化機構3GPP舉行了幾次通訊領域的標準制定會議,在關于5G方案的一次投票中,聯想投給了LDPC技術方案,而中興、小米、酷派、努比亞、OPPO、華為等其他中國企業都投給了華為提出的L+P(即LDPC和Polar兩種方案都用)技術方案。
當時,華為特別想推Polar技術進入標準,這關系到它能不能占領5G時代通信技術的制高點。可以說,能否成功推動Polar進入標準,關系到華為的未來,也關系到中國5G技術的未來。
在這輪投票中,聯想是唯一一家沒有支持華為,而投給了LDPC的中國大陸企業。
2018年5月,在中美貿易爭端的背景下,這次會議投票結果被翻出來熱炒。聯想的行為,被很多人認為是“賣國”。
值得一提的是,柳傳志的父親柳谷書晚年曾因幫助外國企業,維護在華知識產權,常常要代表外國公司起訴中國人和中國企業,也被人稱為“賣國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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