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舉報授課內容致教師被解雇，教授：我害怕我的學生

從得克薩斯州到佛羅里達州，美國多所大學接連發生的課堂秘密錄音及舉報事件，讓該國高等教育信任危機問題再次引發關注。

據《高等教育紀事報》等媒體近日報道，得克薩斯州基督教大學教授尼諾·特斯塔（Nino Testa）發現一名學生疑似偷錄涉及敏感話題的課堂內容。

無獨有偶。今年9月，得州農工大學一名高級講師因為課堂授課內容錄音在社交媒體流傳而被解雇，校長隨后也因此辭職；佛羅里達州一名英語教師也因學生秘密錄音并投訴其“不當言論”而遭到開除。

信任的裂痕，一旦產生便難以彌合。圖由豆包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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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信任到監控

數十年來，美國高校課堂的運行遵循著一種不成文的默契：“教室里發生的事，就留在教室里。”無論討論的內容多么敏感或尖銳，大學課堂都被視作一個受保護的空間，允許師生探索觀點、堅持立場，甚至偶爾犯錯。這一學術探索使命的核心，是師生之間不言而喻的信任。

特斯塔教授的經歷是一個縮影。在課堂中，他邀請一名處于輿論爭議中的人到性別研究課堂發言，因擔心不良影響，便要求學生收起電子設備。然而，一名學生卻將手機留在了課桌上。特斯塔曾因類似課程受到該國某政治網站關注并收到死亡威脅，一股不安感頓時向他襲來。

隨后，另兩名學生向演講者提出一些有關跨性別恐懼癥的敏感問題。此問題一結束，那名學生桌上的手機也隨之消失。

課后，特斯塔當面質問該生，并要求查看其手機，果然發現一段錄音。學生聲稱是“意外錄制”。

幾天后，特斯塔得知該生竟因這次對峙投訴了他。盡管這段2024年的錄音最終未被公開，但它徹底改變了特斯塔的教學風格。他坦言：“這完全破壞了我的教學方式。”

他不僅擔心錄音會危及自己，更害怕可能暴露學生的個人經歷與觀點。因此，他被迫將課程從以討論為主的研討會模式，轉向以小團體和個人活動為主的方式。他表示，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這是一種不那么愉快的教學方式。

類似事件不斷上演，后果也愈加嚴重。

今年9月，得州農工大學高級講師梅麗莎·麥考爾（Melissa McCoul）因一段被學生錄制并上傳至社交媒體的講課視頻遭解雇，兩名主管也被免職，校長隨后辭職。

這一事件被許多教師視為“分水嶺”。美國康涅狄格州三一學院教授艾薩克·卡莫拉（Isaac A. Kamola）指出：“有足夠的空間讓師生自由表達觀點的課堂，才是真正的課堂。現在，這種信任真的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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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的推手

這場監控潮背后，是一張有組織、有資金支持的政黨媒體網絡。

2012年上線的“校園改革”（Campus Reform）網站公開付費征集所謂“左翼偏見”報道，隨后“教授觀察名單”（Professor Watchlist）等平臺紛紛加入，專門捕捉并放大課堂爭議瞬間。

它們自稱推動“透明與問責”，批評者則認為其故意把個別事件渲染成系統性問題，服務于政治宣傳。

隨著美國社會在種族、性別等議題上對立加劇，美國共和黨議員頻繁引用這些內容，指責大學課堂已從“教育”變成“政黨宣傳”。

網絡行動的影響力也正轉化為現實的政治與法律壓力。

近年來，隨著美國高校在課程中更多涉及諸如種族平等一類的議題，政客頻繁引用這些網站的內容，指責高等教育偏離“教育”本質。隨之而來的是一系列州級立法。

2021年，佛羅里達州通過的“眾議院第233號法案”明確規定，允許學生錄制課堂內容，不僅可用于個人學習，還可作為向學校投訴或法律訴訟的一部分。

新佛羅里達學院前性別研究項目主任艾米·里德（Amy B. Reid）指出，該法律“在功能上警告所有教師：你必須非常小心，你不能信任你的學生”。

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教授羅賓·古德曼（Robin Goodman）對此有深刻體會。她在課上所教授的結構不平等等議題本身就被某些政治力量視為“不該在課堂討論”的內容。如今，她不得不產生額外的擔憂：“我總忍不住想，我的班里哪一個學生是間諜。我害怕我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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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生還能坦誠交流嗎？

類似課堂錄音引發的爭議，在不同教育環境中都曾出現。

在大多數國家和地區，大學教師因課堂言論被學生錄像舉報并最終開除的事件，往往引發社會對課堂邊界、言論尺度與師生信任的廣泛辯論。很多時候，當地政府會將此行為定性為“吹哨”，而非“告密”。

在處理類似矛盾時，一些教育機構嘗試通過明確規則與加強對話來取得平衡。例如，部分大學在課程開始時即向學生說明課堂錄音政策，允許出于個人學習目的的錄音，但禁止公開傳播或用于投訴等學習之外用途。

此外，也有教育研究者呼吁，無論技術如何發展，課堂的核心仍應是基于尊重與信任的師生互動與知識傳遞。維護一個開放有序的課堂環境，不僅需要明確的制度規范，也離不開師生之間持續的相互理解與共同建設。

還有觀點認為，隨著人工智能技術被應用于課堂行為分析與監管，新的合規挑戰也隨之出現——AI課堂監管系統需重點應對個人隱私保護、數據安全風險與算法公正性三大挑戰，例如如何界定“異常行為”就可能涉及算法偏見。

“如何既保障學生的合法權益，又維護教師的教學自由與課堂信任，仍是需要教育者、學習者、技術開發者與社會共同深思的課題。”一位觀察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