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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智遠 | ID:Z201440
桌上的禮物拿在手里很輕,分量卻很重。
一張特制的紙,纖維里硬生生壓進了 1 克真黃金,上面印著一行字,致敬對面坐著的人:中國最著名的失敗者。
送禮的是劉靖康,影石 Insta360 那個 90 后創始人。
前陣子剛帶公司去科創板敲鐘,還得瑟地舉著全景相機搶鏡;收禮的是羅永浩,70 后老炮,為了還債,這幾年在直播間和脫口秀里沒少折騰。
乍一看,這像「新貴」致敬「老炮」的商業互吹現場;但把4 小時的馬拉松對談看完,智遠認為,這像兩個異類」的久別重逢。
他倆骨子里是一路人,如果不搞點出格的事兒,就渾身難受的「攻擊型人格」;在這個越來越精密、大家都謹小慎微不敢犯錯的商業世界里,一家公司到底要怎么保持那種野生、粗礪,甚至帶點魯莽的創造力?
答案或許藏在影石最新的 Slogan 里:Think Bold(敢想/大膽思考)。
01
大多數人看劉靖康,看到的是一個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名校出身、技術大牛、30 歲出頭身價百億。
在羅永浩眼里,這哥們兒身上最值錢的是那股「不惹點事就不舒服」的勁兒,這種勁兒,在那個年紀通常被稱為「得瑟」。
把時間倒回 2012 年,南京大學校園里,劉靖康絕對是個讓老師頭疼的刺頭。大二那年,為了證明自己牛,他利用漏洞黑進了教務員老師的郵箱,一口氣拿到了全校的期末試卷。
他沒改分,也沒把試卷拿去賣錢,純粹為了寫篇博客炫耀一下:你看,我是怎么進來的。
結果大家都猜到了:玩脫了。雖然學校寬容,沒開除他,但給了個「留校察看」的處分,差點讓他爸在老師面前急哭。
這還沒完。
在騰訊上海研究院實習的最后一天,因為閑著沒事干,他又順手通過按鍵音破解了周鴻祎的手機號。好在當時的互聯網環境還算草莽且包容,周鴻祎、李開復不僅沒報警,反而都向他伸出了橄欖枝。
你可能會問,一個技術天才,為什么非要干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
劉靖康在對話里非常誠實地剖析了自己當年的心理:那時的評價體系是向外求;因為怕挫敗,所以,需要通過做這種看起來很炫酷的事情,換取別人的“哇塞”,以此來建立自信。
這就是所謂的「得瑟」。它本質是一種過剩的、還沒找到正經出口的創造力。
羅永浩對這一點太有共鳴了。作為曾經的「攻擊型人格」代表,老羅在節目里甚至搬出了喬布斯,那個會在 IBM 大樓底下比中指的年輕人。
在他看來,循規蹈矩、四平八穩的「好學生」,往往做不出顛覆性的產品。這種帶有「攻擊性」的人格,只要不越過法律和道德的底線,其實是創新者最寶貴的生命力。
如果劉靖康當年是個乖孩子,可能現在也就是個大廠的高級工程師,恰恰因為他那種「把世界拆開來看看」的破壞欲,才讓他后來敢去碰那些看似不可能的硬骨頭。
只是創業后的劉靖康,把這種「向外求」的得瑟,進化成了「向內求」的創造;他后來找到了一種更高級的得瑟方式:黑進那個被巨頭壟斷的商業世界。
02
這套在學校里玩得轉的「野路子」,到了真刀真槍的商業戰場上,還能靈嗎?
回看 2016 年,那是 GoPro非常火的年代。那時,所有想挑戰它的對手,腦回路都驚人的一致:死磕性價比,或者死磕參數。簡單說,要做一個更便宜、或者像素更高的 GoPro。
在商業上,這叫「有限游戲」,也是死得最快的一條路。因為你在別人制定的規則里,試圖打敗制定規則的人。
劉靖康的思路就很清奇。
他沒打算「干掉」GoPro,他甚至不想跟 GoPro 在同一個維度競爭;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被巨頭忽略的痛點:大多數普通人拍不好運動視頻,不是因為畫質不夠好,是拍不到。
你想想看,當在滑雪、騎行或者跳傘時,人都要飛出去了,還得舉著相機找角度、看取景框?這對非專業人士來說,簡直是災難。
于是,Insta360 祭出了第一個殺招:全景運動相機。
它的核心邏輯是「先拍攝,后取景」。你不用懂構圖、看屏幕,只管把相機舉起來,它會把周圍 360 度的畫面全錄下來,回家躺在沙發上再慢慢選角度都沒事兒。
這直接把攝影的門檻從「技術流」降到了「傻瓜流」。
這只是第一步。在劉靖康腦子里,有一張清晰的作戰地圖:中間那個最大的圈是 GoPro。他沒有直接沖進這個圈去肉搏,是在外面畫了「三個圈」把它包圍起來。
第一個圈是全景相機(X 系列)。
它解決滑雪、摩托車這種「無法構圖」的場景。在這個領域,全景相機對傳統運動相機是降維打擊,因為它讓用戶擁有了「上帝視角」。
第二個圈,是拇指相機(GO 系列)。
劉靖康發現,很多人不想像特種兵一樣綁著胸帶、頭帶,那樣太重也太「社死」。于是,他們做了一個只有拇指大小、可以磁吸在胸口的相機。
這個產品降低了騎行、跑步、遛娃時的拍攝心理負擔,切走了一大塊輕量級用戶。
最后一個圈,是廣角相機(Ace 系列),等技術積累夠了,他們最后才殺回 GoPro 的腹地,做帶翻轉屏的廣角相機,用徠卡色彩和 AI 降噪去滿足 Vlog 創作者的需求。
這看起來是一場精密的「圍剿」,但在劉靖康視角里,這其實是一場「市場擴容」。
他在對話里說了一句非常有格局的話:我們的目標不是GoPro;全景相機出現后,并沒有完全替代傳統相機,反而把整個滑雪場里拿相機的人變多了。
所以,三個圈加起來,創造了一個比原來 GoPro 那個圈大得多的市場。當市場變大了,作為新規則制定者,影石自然拿到了最大的紅利。
在這個過程中,還有一個微小但極具爆發力的創新,不得不提:隱形自拍桿。
影石之前,沒人覺得自拍桿是個高科技。但影石通過算法,在全景畫面拼接的縫隙里把那根桿子「抹掉」了,這個功能給用戶帶來了一種極具欺騙性的體驗:
明明你自己舉著桿子拍的,但成片看起來像有一架低空無人機在跟著你飛。
這是一種極其聰明的「作弊」,用極其低廉的成本(一根桿子),滿足了用戶極其昂貴的心理需求(我想看起來很酷、很專業)。
從黑客少年的得瑟,到商業戰場上的圍剿,劉靖康的每一次破局,似乎都在驗證同一個道理:不要在別人擁擠的賽道里爭第一,要去無人區里定義唯一。
按理說,用這套戰術贏了 GoPro,日子已經過得很舒服了。對于一個「攻擊型人格」來說,最大的恐懼是沒有對手;他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座看起來不可逾越的高山:大疆。
03
如果說打 GoPro 為了生存,那做無人機,簡直是找死;在無人機這個領域,大疆不是巨頭,它是神。
在這個賽道上,尸橫遍野,不管國外的 3D Robotics 還是國內的各種 startup,只要試圖進入消費級無人機市場的,基本都死光了。
劉靖康自己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他在對話里坦承:按照歸納法,做這件事大概率會失敗;而且代價極高,每年可能要燒掉公司 20%-30% 的利潤。
那你可能會問:既然全景相機已經賺得盆滿缽滿了,為什么要冒著把公司拖垮的風險,去惹這個絕對惹不起的霸主?
這里,智遠要提到劉靖康那個著名的馬車與汽車理論。
他打了個比方:如果你去問騎馬的人需要什么,他會告訴你,我要一匹不睡覺、不吃飯、跑得更快的馬,最好椅子還能避震。
如果你照做,你就會陷入「參數內卷」,造出一匹「超級馬」;但客戶的本質需求是什么?是從 A 點更快地到達 B 點。所以,真正的創新不是造更好的馬車,是造汽車。
在劉靖康眼里,手持相機,無論 GoPro 還是影石自己的全景相機,本質上都是「馬車」。
為什么?因為你必須在現場,必須用手舉著它;你去迪士尼看煙花,為了拍下來,你的眼睛盯著的是小小的手機屏幕。這是很荒謬的。
影像的終極形態是汽車,一定是一個能上天入地、隱形的全自動攝影機器人;它能像鳥一樣飛,像影子一樣跟,讓你把眼睛還給風景,它負責記錄一切。
而在目前的技術路徑下,無人機是唯一接近這個終極形態的載體。所以,為了這個愿景,哪怕大疆再強,這個坑也必須踩;這是為了不被未來的「汽車時代」淘汰。
除了愿景,還有一個極其理性的戰略考量:用最難的仗,練最強的兵。
2019 年,劉靖康去了一趟日本和臺灣考察。他發現那些活了幾十年的長壽企業,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擁有可繼承的「能力棧」。
什么意思呢?
比如做光學的,最開始做膠片相機,后來做數碼相機,再后來做車載鏡頭、醫療設備。技術在變,但核心的光學能力一直在延展。
劉靖康意識到:投資無人機,本質上在投資影石的「能力棧」。
無人機涉及非常復雜的飛控、圖傳、避障算法;如果你能在這個最難的戰場活下來,你的工程能力、供應鏈管理能力、甚至對物理世界的理解,都會發生質的飛躍。
這些能力,將來可以復用到任何新的品類上。這才是企業穿越周期真正的護城河。
這一仗,不是為了贏大疆,在決定做無人機之前,劉靖康在內部問過高管團隊一個極其犀利的問題,這個細節讓我非常動容:
如果大疆承諾不做全景相機(放過我們),我們能不能承諾不做無人機(放過他們)?大家的答案出奇一致:還是要做。
為什么?因為客戶有需求,因為那是影像的未來。
那一刻,商業競爭邏輯讓位于了使命感。他們不再是一個只想守住一畝三分地的相機公司;這就是Think Bold、探索者的勇氣。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因為看見了比輸贏更重要的東西;但按下這個「勇敢按鈕」之后,劉靖康又不得不面對一個新的、更無解的對手:AI。
如果說大疆是在物理世界里的霸主,那 AI 正在試圖消滅物理拍攝的必要性。
現在生成式 AI 已經進化到了可怕的程度。有一天,我在家里敲幾行代碼,就能生成一張「我在埃菲爾鐵塔下喝咖啡」的完美照片,光影、細節無懈可擊,那我還需要花幾千塊買相機、再花幾萬塊飛過去拍嗎?
甚至,連無人機都可能被顛覆;如果 AI 能通過算法腦補出完美的「跟拍視角」,那物理意義上的「跟拍」可能就不需要了。
04
在一個「全假」成本趨近于零的時代,相機價值底座還在嗎?理工男劉靖康給出了一個非常反直覺的社會學答案:AI 越強,「真實」反而越昂貴。
他把影像分享的核心需求,直白地拆解為一個字:裝。
別笑,這不是貶義詞。分享生活,本質上為了展示一個更好的自己,獲取社交貨幣。但在 AI 時代,「裝」正在發生通貨膨脹。
以前你發一張精修的風景照,大家覺得厲害,是因為修圖有門檻,去那個地方有門檻。現在,AI 能一鍵生成好萊塢大片級的特效。
當所有人都能輕易「裝」得很牛時,「裝」就不值錢了。就像大家都變成億萬富翁了,錢就只是紙,大家開始比誰家里有絕版的古董。
劉靖康舉了一個極具洞察力的例子:
抖音上有一種很火的視頻,前半段是 AI 生成的酷炫游戲畫面,主角像超級英雄一樣飛天遁地;但后半段畫風一轉,無縫銜接到真人滑雪的鏡頭,哪怕是你摔了個狗吃屎。
這個視頻為什么火?因為前半段的 AI 做得好?不是的。那是標配。主要在于后半段那個真實的摔跤。
所以,AI 抬高了視覺體驗的下限,但大家最后比拼的,依然是那個無法作弊的上限;那個真實的后空翻,真實的日照金山,即使技術再發達也無法被算法替代的肉體風險和情緒震顫,這才是稀缺品。
除了「裝」,還有「創作」。
很多人擔心 AI 會讓攝影師失業。劉靖康打了個比方:如果你只想吃面包,買一個就行了(用 AI 生成);但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學烘焙?
因為「揉面團」的過程本身是一種快感。
AI 可能會分流掉只想「吃面包」的人,但永遠取代不了那些享受「手作」的人;攝影也是一樣,調整光圈、捕捉瞬間的那個過程,本身就是意義。
更重要的是,記錄除了沒,還有真。
AI無法替代你拍下的孩子第一次叫爸爸時那個模糊、甚至光線不好的瞬間。那個瞬間是獨家記憶,是你生命在這個坐標系里真實存在的證據,AI 算力再強,也腦補不出這份重量。
所以,劉靖康并不焦慮。在 AI內卷一切的浪潮里,他反而看到了「硬件」的新機會:
當軟件(AI 服務)變得越來越昂貴,用戶開始習慣為好的算法付費時,硬件公司會迎來商業模式的質變:也許未來,賣相機只是為了交個朋友,賣能幫你更好記錄真實的 AI 服務,才是真正的生意。
這又是一個 Think Bold 的視角:在別人看到毀滅的地方,他看到了價值的重估;無論對抗巨頭,還是審視 AI,你會發現劉靖康的所有決策,都帶有一種「非理性」的執拗。
05
這種執拗到底為了什么?一家企業注定會消亡,那這一路上的折騰和創造,到底留下了什么?
商業世界里,企業的平均壽命短得驚人。哪怕強如諾基亞、柯達,也終有謝幕的一天。
坐在劉靖康對面的羅永浩,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錘子科技,在商業層面上無疑是失敗了。但劉靖康卻對他說了這樣一段話:
錘子可能不在了,但您做的“大爆炸、一步、閃念膠囊”,成為了后來很多手機創新的基礎;對于年輕的消費者來說,他們可能不記得是誰發明的,但這些東西留下來了,變成了行業的養分。
這就是錘子存在的意義。
這番話,也是劉靖康對自己企業終局的預演;他很清楚,哪怕影石今天已經是行業第一,哪怕全景相機賣爆了全球,總有一天,它會被新的技術取代,甚至公司本身也會消亡。
如果在未來某一天,影石不在了,它能給這個世界留下什么?劉靖康答案是三個字:新知識。
在他看來,絕大多數商業教材都錯了:企業存在的最大目的,除了為股東創造回報,還應該「創造新知識」。
哪怕全景無人機最后大疆贏了,哪怕全景相機變成了手機的一個功能,但只要品類是影石定義的,只要解決問題的方法論(新知識)是影石創造的,這家公司就沒有白來過。
另外,還有人。劉靖康說,自己構想的影石,最終會變成一個「創業者的黃埔軍校」。在這里,年輕人經歷了「全棧式」的折磨和訓練,擁有了極強的工程能力和商業直覺。
哪怕有一天公司沒了,這群人散作滿天星,去創造新的公司、新的產品;這些流動的生命力,也是影石留給社會的遺產。
這讓我回想起開頭提到的那張「黃金紙」。
為什么劉靖康非要費勁巴力地把 1 克黃金壓進紙纖維里,做成給員工的獎狀?他給了一個很理工男的解釋:因為黃金是所有人價值認同的最大公約數。
但智遠理解出了一種更深層的隱喻:
那張紙,像我們平庸而脆弱的日常工作;而那 1 克黃金,是那點稀缺的、不甘平庸的創造力。我們要做把這點沉甸甸的靈魂,硬生生壓進那個看似普通的軀殼里。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影石會從 200 多個備選中,堅定地選擇了這句 Slogan:Think Bold;它有點像蘋果的 Think Different,卻多了一層「魯莽」的味道。
在這個精密計算 ROI、崇尚「穩健」的時代,像劉靖康和羅永浩這樣,保留一點「蓄謀已久的得瑟」、一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沖動,或許,才是對抗平庸唯一的解藥。
畢竟,比生存更重要的,是微小、但閃著金光的念頭;一切偉大的商業帝國,最初也不過是一念忽起,然后,風起云涌;嗯,年輕人,敢想敢干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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