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作為“創作者”：鯨吞流量之后，是窒息還是解放？

2025年，當谷歌AI概覽（AI Overviews）功能在全球悄然上線后，一項來自媒體的統計揭示了一個令無數內容創作者徹夜難眠的事實：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AI摘要功能已導致全球新聞網站月自然訪問量損失約6億次。這并不是孤例，而是一個新時代開啟的冰冷注腳：人工智能不再僅是輔助工具，它正以前所未有的高產與高效，成為內容生態中一個龐大的、無休止的“創作者”種群。它從信息產業鏈的最底端——知識整理與基礎內容生產——開始，系統性地鯨吞著本屬于人類創作者的流量與需求。這場沖擊究竟是數字內容世界窒息的前奏，還是將人類創造力從重復勞動中解放的革命？答案并非非此即彼，而在于生態中的各方——尤其是人類創作者自身——如何在這場人機關系的深刻重構中，完成一次痛苦的、但必要的進化。

一、 雙重擠壓：AI作為“流量鯨吞者”與“價值天花板”

AI對內容生態的沖擊，首先表現為一種“釜底抽薪”式的流量截留。以搜索引擎中的AI概覽、智能助手的直接問答為代表，生成式AI正在重塑用戶獲取信息的根本路徑。過去，用戶通過搜索關鍵詞，點擊進入一個個網站，流量在分發中滋養了整個內容產業鏈。如今，AI將全網信息咀嚼、消化后，直接生成簡潔的答案摘要。用戶“即問即得”，不再需要訪問源頭。這種模式固然提升了效率，卻也無情地截斷了內容網站的生存命脈——流量。對于依賴搜索引擎導流的資訊、知識、教程類創作者而言，這無異于水源上游被筑起大壩，下游的田地逐漸干涸。流量，這一數字時代最基本的養分，正在被AI大規模“內化”與“截流”。

其次，AI在基礎內容生產領域的“平權化”能力，正在系統性拉低低階創作的市場價值與準入門檻。當AI能在一分鐘內生成一篇結構清晰、語句通順的產品評測、活動新聞稿或社交媒體文案時，大量處于“信息搬運”和“格式填充”層次的創作崗位便岌岌可危。這不單是效率的碾壓，更是對內容“價值基線”的重定義。當市場充斥大量低成本、合格線以上的AI內容時，人類創作者若僅滿足于提供類似價值，其勞動價格必然被擠壓至與AI運維成本相當的水平。AI就像一道不斷抬高的海平面，淹沒了那些僅略高于水面的創作“洼地”，迫使所有從業者必須向更高的“價值高原”遷移。

更深遠的影響在于，AI可能正在塑造一種新型的“創作依賴”與“認知近視”。當創作者過度依賴AI進行靈感啟發、資料搜集甚至初稿撰寫時，其自身的深度思考、原創研究和獨特敘事能力可能面臨退化風險。長此以往，整個內容生態可能陷入一種“AI回聲室”：AI基于已有人類作品進行學習，生成內容；新的人類創作者又將這些AI內容作為養分，進行二次加工。原創的源頭活水一旦枯竭，生態的多樣性與思想的深刻性將無從談起。這并非危言聳聽，而是一種必須警惕的潛在系統性風險。

二、 范式轉換：從“工具輔助”到“創意指揮官”的人機協同

然而，將AI視為純粹的“替代者”是片面且悲觀的。縱觀技術史，每一次顛覆性工具的誕生，在消滅舊崗位的同時，也必然催生新角色、新范式。AI對內容創作最根本的解放，在于將人類從繁瑣、重復、高強度的“執行層”勞動中剝離出來，從而更專注于作為人類獨特優勢的“戰略層”與“創意層”。

這一轉變的核心，是從“Copilot”（副駕駛）到真正承擔任務的“AI Agent”（智能體），再到人類作為“創意指揮官”的演進。在“Copilot”階段，AI是聽話的工具，聽從人類的詳細指令。而在“創意指揮官”范式下，人類與AI的關系發生了根本逆轉。人類不再事無巨細地“如何做”，而是清晰地定義“做什么”以及“為何做”——設定核心創意、價值主張、情感基調與美學框架。AI則化身為一支高度專業化、不知疲倦的執行團隊，負責將抽象創意快速具象化為海量可選項，完成從文本生成、視覺渲染到音樂編曲、視頻剪輯的全流程任務。正如騰訊研究院專家王鵬所言，AI在此扮演了“數字腳手架”的角色，填補了普通用戶“想象力”與“執行力”之間的鴻溝，實現了創造力的平權。

這種新范式要求創作者的能力模型發生根本性重構。傳統創作所倚重的精湛技藝（如華麗的文筆、復雜的軟件操作）價值權重下降，而以下能力變得至關重要：

1. 提出真問題的能力

   ：在信息過載時代，比尋找答案更稀缺的，是提出一個引人深思、直擊本質的好問題。這決定了創作的思想深度與話題價值。

2. 審美判斷與策展能力

   ：當AI能生成無數風格變體時，人類的核心價值在于擁有獨特的審美體系，能從中識別、篩選并組合出最具感染力的方案。

3. 跨界聯想與架構能力

   ：將不同領域的知識、情感、文化符號進行創造性連接，設計復雜的內容敘事結構與互動體驗，這是AI目前難以企及的。

4. 情感共鳴與人性洞察力

   ：理解人性的復雜微妙，創作能觸動心靈、引發共情的故事與表達，這是人類創作者永恒的護城河。

在AI的驅動下，整個內容生態的格局也在發生劇烈而清晰的重塑，呈現出三大并行趨勢：

其一，是創作的極度專業化與垂類深化。 通用、淺層的內容空間被AI大幅擠壓，生存機會更多地存在于需要深厚行業知識（Know-how）的垂直領域。例如，在2025年YC夏季演示日上，成功的AI創業項目不再追逐通用平臺，而是深入醫療、法律、金融、建筑等傳統行業肌理，解決如自動生成救護車報告、進行工程藍圖合規檢查等極度專業化的問題。對于人類創作者而言，這意味著成為某個細分領域的“知識尖兵”或“情感專家”比成為泛泛而談的“通才”更具抗風險能力。

其二，是“情感價值”與“人格化”成為核心貨幣。 當信息本身變得廉價，承載信息的情感溫度、人格特質與價值觀認同便成為稀缺品。用戶關注的將不再是“內容”，而是內容背后那個鮮活、可信、獨特的“人格體”。創作者需要從“內容生產者”徹底轉型為“魅力人格體”的經營者。無論是真誠的分享、犀利的觀點，還是獨特的審美趣味，其本質都是與受眾建立一種基于信任與情感連接的新型社會關系。AI可以生成邏輯完美的文案，但難以偽造一段打動人心的真實人生體驗。

其三，是AI基礎設施化與“創作者經濟”升級。 AI不僅在生產端變革，也在催生全新的基礎設施與服務市場，為創作者賦能。一方面，面向開發者和企業的AI代理評估平臺、算力優化工具、數據合成服務等“水電煤”型基礎設施正在成熟。另一方面，面向廣大創作者的“模型即服務”、“智能體即服務”等新模式，能將頂尖的AI能力以普惠方式提供。更重要的是，基于“人機共創”的新商業模式正在興起，從“售賣內容資產”轉向“售賣創作能力”，通過AIGC工具激活用戶創作，形成可持續的共創生態與交易閉環。

四、 破局之路：擁抱“創造性不適”，邁向人機共生新常態

面對這場不可逆轉的變革，被動的恐懼無濟于事，主動的進化才是唯一出路。對于個體創作者、內容平臺乃至整個社會，都需要調整認知與策略。

對于創作者個體，必須主動擁抱“創造性不適”，完成從“工匠”到“架構師”的思維升級。這意味著：

• 深耕垂類，構建知識壁壘

  ：選擇一個熱愛的領域，扎到最深處，掌握AI無法輕易獲取的隱性知識與經驗。

• 強化“人”的不可替代性

  ：有意識地將創作重心轉向需要深度訪談、實地調研、親身經歷和個人強烈風格表達的領域。

• 成為AI的“戰略總監”

  ：積極學習并駕馭最新AI工具，不是被其替代，而是將其納入自己的創意工作流，指揮AI完成執行，自己把控靈魂。

對于內容平臺，責任在于構建促進人機共生的新規則與新場域：

• 改革評價體系

  ：降低對“純信息增量”內容的流量傾斜，增加對“思想深度”、“情感濃度”、“創作獨特性”和“人格化程度”的權重。

• 提供高階AI工具箱

  ：超越基礎的寫作助手，開發能輔助復雜敘事、風格化表達、互動設計的創作型AI工具。

• 搭建人機協作社區

  ：創造環境，讓創作者分享基于AI的先進工作流，舉辦人機協作創作大賽，探索新的內容形態與版權分配機制。

對于社會與教育體系，則需前瞻性地培養“AI原住民”一代的創造力：教育必須從知識灌輸轉向創新能力、批判性思維、審美素養和情感教育。我們需要培養的不是與AI比拼記憶和速度的“勞動力”，而是善于提問、敢于創造、充滿同理心且能優雅指揮AI的“新人類”。

結論

AI作為“創作者”的崛起，絕非內容世界的終結，而是一次殘酷而公正的“大過濾”。它過濾掉的是缺乏靈魂的信息堆砌，是畏懼思考的重復勞動。它留下的，則是人類智慧、情感與創造力的真金。這場變革的本質，是要求創作回歸其本源：不是信息的搬運，而是思想的探險、美的發現與情感的共鳴。

鯨吞流量的AI，正在抽干內容的淺灘，卻也迫使我們去挖掘更深的地下泉。它帶來的窒息感是真實的，但由此激發的、向更高維度創造力躍遷的解放潛力，同樣巨大。未來，最成功的創作者，將是那些能夠將自己的心靈深度、生命體驗與AI的超級執行力完美融合的“創意指揮官”。他們發出的，將是人機協奏曲中最輝煌、最不可替代的那個音符。這場進化之路注定崎嶇，但它通向的，是一個創造力因技術而空前勃發的新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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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易白，智庫學者，文藝創作者。長期從事政策研究、智庫咨詢與公益普法，曾擔任軍隊政工網《建言獻策》頻道編輯、多家報刊專欄作者及特約撰稿人。在經濟學、社會學、文化學及人工智能產業領域有持續觀察與研究。文藝創作逾三十年，詩歌、散文、歌曲、繪畫、影視及音樂作品累計在各級各類比賽中獲獎百余次，作品散見于多種文學期刊及媒體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