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歲那年,她第一次看到那張著名的“暗淡藍點”,開始對太空產生興趣。后來,她成了央視記者。在酒泉、文昌、太原的發射場,離火箭只有4公里,記錄一次次點火升空。她站得離國家宏大敘事很近,卻也第一次看清:航天,離普通人的生活,依然太遠。
于是她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極不理性”的決定——辭掉體制內的確定性,用600萬押上全部人生,成為中國最早一家民營衛星公司的創始人。
她被捧上高峰,也在黑暗里獨自熬過至暗時刻。
但十年里,她始終在做同一件事:
把遙遠的航天,拽回到真實的產業與生活中。
真正的關鍵轉折,發生在2020年。那年4月,衛星互聯網被正式納入國家“新基建”。資本涌入、公司扎堆,商業航天一夜之間成為風口。而深耕產業的彭媛媛,把目光移向了另一個地方——“從衛星走向載荷。”
2021年底,她創辦星移聯信,把全部精力押在產業中最難、也最核心的一環——綜合數字處理載荷,也就是衛星真正的“大腦”。
在中國,“5G上天”,不是幻想,而是一次產業遷移。
在對談中,她一語點破這個賽道的本質斷層:
“能敲一億行代碼的人,不知道天上的事;
真正做衛星的人,又不知道這一億行代碼怎么寫。”
而這道斷層,正是創業者真正的戰略窄門。
今天,商業航天正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時間點上,而彭媛媛,已經提前站在了這個交匯點。她不是追風口的人,而是把一條最窄、最難的路,走成長期價值的人。
這一次,她與李善友教授展開了一場極長、也極坦誠的對談——從童年成長、到創業履歷,再到中國商業航天真正的拐點與底層邏輯。這是一個關于好奇、野心、代價與時代窗口的故事;
也是一次女性創業者,在最硬核賽道中,走到牌桌中央的完整復盤。
如果你關心:
? 商業航天真正的價值洼地在哪里
? “星上大腦”與“天地融合”背后的產業邏輯
? 創業者如何與國家戰略同頻,而不是被浪潮吞沒
那么,這一期播客,你不該錯過。彭媛媛×李善友|深度對談完整版。已在小宇宙上線。去聽她親口講述——一個人,如何在時代的窄門里,走出一條真正的寬路。
![]()
![]()
被馬斯克點燃的火焰:
我想發一顆衛星
李善友:我覺得你挺有意思的,你是文科出身,卻對航天這種高遠、充滿英雄情懷的領域如此熱衷,這種反差背后肯定有不少故事。
彭媛媛:我從小就愛好廣泛,喜歡看各種各樣的書。
1990 年2月14日那天,那時我10歲,卡爾?薩根說服 NASA 讓旅行者一號在離開太陽系 10 年后,掉頭拍一張地球的 “全家福”。那張照片上只有一個小點,卡爾?薩根后來在《暗淡藍點》一書中寫道:“無論你是國王還是農夫,無論你是作戰勝利的將軍還是懦夫,我們愛的人和我們恨的人都生活在這陽光下的一粒塵埃上。” 這段話讓我深受觸動,從那時起,我就對太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李善友:那應該是你第一次對太空感興趣。
彭媛媛:對,當時就像種下了一顆小種子。比如,郭永懷先生就是“兩彈一星”功勛科學家之一,他因空難逝世時,和警衛員緊緊抱在一起,懷里揣著中國的導彈圖紙。當我采訪他的妻子、中國科學院院士李佩時,她非常淡定地給我講了這些事,當時我被深深震撼,哇哇大哭。從那以后,我就覺得自己身上有一種為國家做點事的力量。
我在北京臺從事航天領域采訪工作一共持續了四年。
李善友:這四年簡直就跟念了四年博士一樣。
彭媛媛:對,等到了2013年年底,我開始在中央電視臺駐航天口采訪,主要關注載人航天、探月工程和北斗工程等項目。那時,我采訪的不再是單純的科學家,而是各種航天工程師和項目團隊,見證了他們完成一個個工程項目,一次次發射成功。
我會在距離火箭4公里的地方進行報道,介紹任務詳情、飛船型號、火箭類型(固體還是液體)、衛星用途(通信、導航還是遙感)以及衛星軌道(高軌還是低軌)。正是在那個階段,我對航天產業有了系統的梳理。
但隨著時間推移,我開始覺得有些枯燥。那段時間,中央電視臺有不少人辭職,投身互聯網創業浪潮,比如凱叔講故事。而我感覺自己身上沒有互聯網基因,我所擅長的只有航天領域。
李善友:航天確實很硬核。
彭媛媛:是的。馬斯克的出現讓我很激動。獵鷹9號一次次的發射失敗和嘗試,他那種不斷嘗試、不怕失敗的精神讓我很崇拜,也讓我思考什么時候能達到這種水平。
李善友:那你是什么時候開始關注他的呢?
彭媛媛:我從2008年獵鷹1號發射時就開始關注他了。但真正讓我深受觸動的是2014年3月8日馬航MH370失聯事件。這件事讓我意識到衛星通信和定位的重要性。我看到馬斯克的Starlink計劃在2015年取得進展,他甚至在2015年到過北京,和楊元慶有過對話。我聽了他們的對話,雖然有些細節忘了,但覺得很有意思。
這讓我萌生了自己去做衛星的念頭,但具體怎么操作我完全不清楚。我投入了自己之前在電影頻道做節目賺的600萬,公司法人和大股東都是我。
我找到長城工業,他們負責對外發射業務。搭載費用是每公斤15萬。我簽了搭載合同后,融到了第一筆天使輪資金,來自中國科學院西光所的米磊博士。
李善友:是米磊投的。
彭媛媛:對,米磊投了第一筆2000萬,后來又持續投入了8000多萬,一直支持我們。
2015年開始,我可以說是“無所不為”。那五六年時間,我覺得我把商業航天行業在那幾年攪得“亂七八糟”的,他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打法,只能跟著學。當時一位領導跟我說:“媛媛,你的衛星不要以掙錢為目的。”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掙錢。
![]()
發衛星怎么盈利?
“中國航天科普之母”的搞錢之路
李善友:那怎么掙錢呢?
彭媛媛:這位領導建議我說:“那你以公益為目的。”后來我就聯合了科協、宋慶齡基金會和教育部,做了一個項目,“讓中國的青少年共同創造一顆衛星”,這個創意我覺得很絕,叫少年微星計劃。我的第一顆衛星叫少年星,是一顆Cubesat(立方體衛星),成本也不高,整個火箭發射到衛星研制可能就1000萬。
李善友:那很便宜了。
彭媛媛:對,它很小。衛星上有一個無線電轉發器,能發句話再傳下來,還有一個小小的遙感相機,能拍地球的湖面。基于我在天上有一顆衛星,我在地面做了很大一個賽事,讓小朋友們共同參與創意動手制作,最后選拔出一組,我們的工程師帶著他們一起造衛星并發射上去。
同時,我在全國各個學校建了一個測控站,讓小朋友有體驗,他們可以通過這個站往衛星上傳信號,讓它去拍攝南極冰川的變化,研究大氣變暖,有很多課題可以做,把數理化等學科知識和航天事件完全融合在一起了。所以,我開創了中國的航天科普之路,并一直堅持到現在。當衛星發射上去后,我掙了7000萬。
李善友:還掙錢了?
彭媛媛:對,米磊他們后來調研時,還驚訝地問:“怎么發衛星還能掙錢?”
李善友:跨界跨得厲害。
彭媛媛:所以有人叫我“中國航天科普之母”,大家都在學。其實這也受我童年時看《暗淡藍點》的影響,我覺得這東西能代表探索和好奇,你能站到更高維度去看地球,視野不一樣。其次,它是一個系統工程,涉及很多基礎知識,你要把衛星送上天,幾十個分系統都要學,所以它能讓孩子有解決復雜問題的能力。第三,它其實有愛國主義教育的作用,我會給孩子們講科學家的故事,我覺得這是功德一件。當時公司不知道怎么掙錢的時候,就開始開創航天科普這條路。在學校里有相應課程,在外面有研學基地。
當時我做科普項目的時候,一年的營收就做到了四、五個億。我做了一些小館,這些館有周一到周五的研學旅行項目,周六到周日的節假日親子活動,還可以賣一些衍生產品。
我特意去美國NASA奧蘭多參觀過好多次。因為NASA除了本身的航天工程之外,還做科普。我一直堅持做科普,因為中國航天當時還沒有人做科普,但科普對孩子們從小種下探索的種子,觸動還是蠻大的。我們還在一兩年時間里探索了航天科普文創,也吸引了很多航天人出來。我覺得哪怕我最后沒做成,但對中國的商業航天還是有貢獻的。
某天有個領導問我:“媛媛,十年了,為什么你還在堅持?”我對他說:“如果中國的商業航天有一本書的話,我希望彭媛媛的名字能在書里有體現。”
李善友:那肯定能寫上。
彭媛媛:而且說不定還能寫上第一章呢。
我從2017年開始決定做窄帶物聯網星座。窄帶物聯網和寬帶不一樣,窄帶主要是物體的連接,而寬帶是人的連接,比如人上網。窄帶物聯網主要應用于海上、空中、沙漠等特殊場景,比如海上集裝箱、重型裝備的數據回傳等。我的想法是借鑒美國的OBCOM公司。
我們在做窄帶物聯網驗證性衛星時,我發射了7顆衛星,主要是驗證衛星與地面終端的聯通性。當時我想跨界做點創新,于是在主星上加了一個顯示屏,并在衛星上安裝了一個自拍桿。我讓工程團隊把自拍桿彈出去,屏幕上可以播放畫面,然后在太空中拍攝屏幕與宇宙的合影。
這顆衛星現在還在天上,用戶可以通過手機APP上傳照片,我們會根據不同的經緯度和背景,調整衛星姿態,讓用戶獲得獨一無二的太空自拍照。這個創意我賣給了ofo小黃車的戴威,他們希望通過物聯網連接小黃車和衛星,利用太陽能發電實現數據傳輸。
另外,我在衛星上做了一個LED陣列。衛星以7.9秒每公里的速度飛行,從頭頂飛過很快就會過去。為了讓人們肉眼看到它,我們需要調整衛星姿態,就像手電筒一樣,讓光在一瞬間照下來,通過姿態調整凝視一個地方。這樣,人們在陸地上就能看到一顆星星在天上閃爍而過。這個創意來源于《三體》,我想讓夜空為一個人閃爍。
2018年12月7日,我們在酒泉發射了這顆衛星。
但是12月7日衛星入軌后,出現了一點問題。他們告訴我一側太陽翼的敏感器傳下來的信息是沒有打開的,姿態和電源都有問題。那段時間我心情特別差。
12月14日是我生日,早上我去公司,一個男同事拿了一朵花給我,搖下車窗說:“送你一朵花,生日快樂。”從公司大門口到我們辦公樓的地下,每個拐角都有同事給我一朵花。當我走到公司大門,大門右側有一個很大的屏幕,上面顯示著一顆衛星,衛星上是我的照片。那天我發了個朋友圈,說這是12月14日收到的最特別的禮物。其實他們已經修好了衛星,只是騙了我一下。最后我是第一個把照片帶到太空中的人,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創意。
李善友:最后真的實現了。
彭媛媛:特別感動,也很意外。其實太陽翼是展開的,只是敏感器沒有把信號傳下來。但衛星下面的電源能量是夠的,所以他們說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結果我衛星上的自拍桿派上了用場,自拍桿可以拍到太陽翼那邊展開的情況,他們說穩了,自拍桿立功了,說彭總的創意簡直了。
李善友:自拍桿立功了。
彭媛媛:工程師也很浪漫。當時我在實驗室里,他們給我看大屏幕,播放視頻,最后出現了一張照片,還有我們團隊給我送的花。
李善友:這是工程師的浪漫,特別的浪漫。
![]()
不做衛星殼子,要做“星上大腦”
彭媛媛:2020年,九天微星的訂單達到了6個多億。當時市場還沒有規模化,但是當時科創板當時給了很多人假象,火箭企業股東集體狂歡,股東們都覺得公司要上市了。但我那時不這么認為了,我的認知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因為時代來到了一個天地產業融合交叉的時代。因為2021年3月,通信領域有個3GPP組織,里面的版本叫R17,凍結了,這代表全球通信產業在做衛星的標準化提案。這是6G的典型特征,它再也不是一個國家封閉工程,以網絡安全、信息安全、軍事目的為主,而是要飛入尋常百姓家。
因為3GPP組織確定的事情,決定了終端芯片,高通、聯發科會按這個體制做。這意味著下一代手機將連接衛星,所以它已經成為一個產業了。
李善友:完全變成產業了。
彭媛媛:確實是翻天覆地的變化。那時候我意識到,商業航天的春天真正來了。別看我之前東一下西一下的,其實我心里很清楚。
李善友:你自己腦子里很清楚。
彭媛媛:是的,我一直認為,如果它不能和行業、產業以及老百姓的生活緊密相關,甚至不符合地面ICT(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規律,不符合摩爾定律,那么它本質上就是一個要和巨頭正面競爭的領域。你拼不過的。
所以我看到了2021年的國際趨勢,選擇了一個難但正確的方向,載荷。
衛星上去的信號要在天上做所有處理,處理完之后我還要在天上找路,我需要有路由。于是,這帶來了三大關鍵技術,其實在2020年已經出現了。
我是通過市場、通過政策、通過對技術的理解,看到了極強的機會。
第一個關鍵技術是星上的綜合數據處理,就是我現在做的產品——數字處理,你可以叫它是天上的基站,天上的路由。我的衛星上去就是一個“超級大腦”,我需要把這大腦搬到天上去。
第二個關鍵技術是星和星之間要激光通信。
第三個關鍵技術是相控陣天線。
相控陣天線相對成熟一點,但之前主要用于導彈領域。2020年3月,我召開了一次股東會,我提議暫停上市。我們現在還不知道規模化訂單在哪里,卡脖子的是衛星。
說實話,大家一說造衛星,就覺得很高科技,其實它就是一個載體。我就跟股東會提議,公司現在需要拿出3個億砸三款載荷研發。
李善友:三款加起來叫載荷研發,是吧?
彭媛媛:對,平臺是保證衛星在天上飛的,干活的是載荷。
我現在在做載荷,不做衛星了,后來我創辦了新的公司——星移聯信。
李善友:你這三個洞見非常了不起,而且核心關鍵詞已經從衛星轉移到了載荷。你是怎么形成這三個洞見的?
彭媛媛:我覺得關鍵在于你是否能夠站在行業的角度看你的公司,是否能夠站在國家的角度看整個行業。我的這些洞見其實就是先從行業看我的公司,當行業發展到一定程度時,國家層面的需求出現了。國家需求出現時,我再從國家角度審視我的行業,尋找公司的機會。同時,在選擇方向時,我考慮的維度比較寬。
首先是市場價值。載荷部分在2020年依舊面臨很多挑戰。以前衛星上的協議代碼量最多也就幾十萬行,運算能力甚至不如一個智能手機,火箭的性能也不如它。現在我的代碼量達到一億行,我團隊的2/3都是程序員,一行代碼一行代碼敲出來的。
當然,這時候有一個基礎,那就是地面通信的發展。5G的協議棧已經很成熟了。于是你能看到,我們有產業基礎,只需要在上面做創新。這是我們的產品力的核心壁壘。
第二個是從發展趨勢上看,中國的通信人才特別多,但地面通信基礎設施已經基本完善。我們現在的通信人才非常頂級。我挖人的時候有一個金句,基本上大家一聽眼睛都亮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代碼能飛到天上去?”那種感覺就像“哇塞,我真的可以嗎”?我說可以,你的手機能和衛星連接,是因為你敲的代碼,最后我們連上了,他們就很興奮。
我們團隊里有很多來自華為、中興、阿里云的人,還有航天五院的人,是從做平臺轉到做載荷的。
你不能第一天就招到合適的人,對吧?他以前做衛星,根本不知道這一億行代碼怎么敲,因為他以前沒有接觸過。而能敲一億行代碼的人又不知道天上的東西怎么做。于是,你就有這個機會了,可以一起做一個沒人做過的事情,美國也沒做過。
李善友:美國也沒做過,全世界沒人做過這件事情,所以你的洞見是世界級的。
彭媛媛:我覺得馬斯克現在可能在做類似的事情。
我覺得是,還是當時做低軌設計的那撥人,大家都有這個集體洞見。只不過我有幸先去做了,大家都看到了,但有些人看到了也不一定能做。
李善友:所以這個洞見還是被你捕捉到了。
![]()
“天地融合是必然趨勢”,
開始被資本追著投
李善友:那個“載荷”這個詞是什么意思?
彭媛媛:載荷就是衛星上所有干活的部分加起來。如果是加上星上的基站、路由和天線,就叫通信載荷;如果是相機,就叫遙感載荷;如果是導航模組,就叫導航載荷。所以衛星的功能可以分為通、導、遙,即通信、導航和遙感。
李善友:在天上的?
彭媛媛:對,在天上的。通信是現在大國之間,比如美國和中國直接競爭的領域。你可以想象,衛星未來通信就像一條高速公路,只要建成了,我就可以在上面掛遙感相機,再掛導航模組。你看看那些城市里的鐵塔,上面掛滿了基站、攝像頭等各種設備。你可以把衛星平臺想象成鐵塔,上面掛的就是那些載荷。這三塊——通信、遙感和導航——是我肯定要去布局的。
李善友:你的節奏感很強,感覺一天都沒耽誤。
彭媛媛:確實沒耽誤。這幾年,每一個里程碑和產業的發展都讓我覺得非常神奇。
我的運勢和產業發展的勢能好像一直緊密相連。
我接著把這個小型demo產品做出來后,又融到了一筆資金。
之后我開始與中國移動合作。我說服了中國移動,發射了中國移動歷史上第一顆衛星——中國移動01星。2023年2月,這顆衛星在陽江發射,引起了整個衛星產業鏈的轟動。
天地融合是必然趨勢,這個趨勢一定是技術融合、市場融合、客戶融合以及投資方融合。中國在這方面有很大的優勢。融到中國移動的資金后,我正式對外宣布了我們的項目,之前一直都很低調。做完這些后,我融到了第四筆資金。5月份招標,我有在軌經驗,是唯一一家把基站打到天上的公司。我把所有在軌測試數據都開放,包括處理器的單粒子擊穿情況和備份方案,這些都是他們以前沒有的經驗。
彭媛媛:2022年,成立了一個中國衛星互聯網行業標準小組,我在標準組里,我們一起制定中國6G標準,天地一體化標準。這個標準最終會通過中國向國際發聲,形成專利。我們公司專利特別多,這將影響中國未來在6G的持續領先。
李善友:現在融資情況怎么樣?
彭媛媛:資金還可以。
李善友:所以接下來特別重要的一個單點就是一體化,對不對?
彭媛媛:對,這是我明年必須贏的一場戰役,一體化是關鍵。
彭媛媛:載荷里有個大腦,但它們分屬于航天科技不同的院,所以沒人愿意去簡化、合并或刪除。以前的航天項目最重要的是成功率,這意味著一旦失敗,我能迅速定位問題,所以每個黑盒子都能精準定位。但商業航天不是這樣,不能一損俱損。
我是一個腳踏實地的CEO,天天和團隊混在一起,基本能看懂這個賽道和產業。你要找別人做一體化設計是很難的,為什么要做垂直整合?伊隆·馬斯克就是這樣做的。如果找其他合作方,大家都會有所保留。
我覺得我明年的必贏之戰是從載荷做起,做一體化。先質疑現在的這種能力,各干各的,協同起來很亂。我能看到這個問題,但只有真正把它優化、簡化、一體化,才能真正提升效率、降低功耗。
星上有兩個特別大的約束條件,一個是重量,第二個是功耗。如果太陽翼太大,你的電量就會增加,能量就會變大。把它們做成一體化后,功耗會指數級下降,成本也會降低。還有一個問題是,你敢不敢用工業級器件去替代原來高可靠的宇航級器件?我的路由芯片是地面用的,就是那種小基站里的。
李善友:你把馬斯克的模式學得很透了。
彭媛媛:當我把方案拿給領導時,他們問:“這玩意能抗單粒子翻轉嗎?”我說:“一個不行,我就用5個、10個,即使翻轉了,我還有冗余備份。我們上次發射的兩顆衛星用了這種芯片,一次都沒翻轉,可靠性非常高。”以前為什么不用?因為成本高。現在一個基帶芯片只要500塊錢。
所以我明年會真正把載荷做出來,讓大家看到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我要重新定義產品,引領一個新的產品標準。
彭媛媛:但這場戰斗我們必須贏。贏了之后,我們就能在這個領域占據一席之地。我一直都在思考一個問題,就是我們到底為客戶創造了什么價值。
李善友:到底為客戶創造了什么價值?
彭媛媛:客戶的價值首先在于他們需要的解決方案要又好又便宜。其次,他們需要別人幫助他們實現盈利。所以,我提供的解決方案就是幫助他們賺錢的路。我們可以分享收益,通過分潤模式合作。
這種模式有點像地面基礎設施建設,就像中國移動和聯通建設的地面骨干網。我做的事情,就像是把這種專網模式復制到天上。現在正好處于早期階段。
我覺得這是我最核心的優勢。在一體化方面,我可能幫不上太多忙,只能把理念和概念傳達給他們,找人幫他們挖人才。
很多人一聽我說完就眼前一亮。他們覺得這是他們想去做的方向,而我又沒有被投資人裹挾,初創時間不長,所以我不需要那么強烈地追求營收,我可以拿出一些資金去做研發,不需要那么快交出答卷。
所以我可以按照我的方式去做真正有價值的東西。而這個第二曲線,我覺得是我可能要去對抗風險的,而且是我真心想做的事情。我覺得它是個賺錢的事。
![]()
我不是生意人,
我是好奇的“怪物”
李善友:我覺得你的人生正在經歷一個重要的轉變,用我的術語來說,就像美劇一樣,是從第一季到第二季。這份事業就是你畢生的事業。
第一,你的載體已經非常清楚了。尤其是第二次創業,你做過衛星,這次把載荷想清楚了。你把載荷一體化,我覺得這件事非常了不起。所以我覺得第一點是,你有了載體,這個載體充滿無限的想象力。
第二,你有了天賦。我覺得你的認知能力,你的天賦開始展現出來了。今天我知道你對這件事的理解,我覺得在行業內都是頂尖的。你已經形成了一種特別的認知能力。但這種認知能力好像還沒有經過特別的淬煉。到底是基于經驗的歸納法,還是下沉到一種原理性的思考,或者是一種從心而發的整合性、愿景式的認知能力,我覺得這件事可能還需要花點時間來整頓一下。越清楚地把它弄出來,就像馬斯克提煉出他的五步工作法一樣,它就會變成整個公司的一種東西。
人到40歲、45歲時,應該有自己的獨一無二的認知力。比如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思維方式,喬布斯十幾歲就開悟了,黃仁勛是基于經驗,一步一步下沉為認知。
第三點,你有了這么強大的認知力,你進入這個載體要做什么呢?你當下感知一下,你的天命是什么?你此生為何而來?
彭媛媛:我一直在思考我的初心。我想飛出去看看,我覺得地球就是一個搖籃,人總是要走出去的。
我喜歡看科幻片,《星際穿越》《火星救援》我來回看,很喜歡這種片子。我能不能搞個飛船給大家弄出去?所以我跟我兒子商量說,做個去火星的衛星試試,能飛多遠就多遠。這是我的探索和好奇心,我是個“好奇寶寶”,喜歡去看看那些新奇的事物,對新生事物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望很強,這對我來說很重要,也是為什么我那么忙,還想去挑戰。
本質上就是想出去,就像旅行者1號,暗淡藍點旁邊有那么多地方能去看。我倒沒有像馬斯克一樣要讓人類成為跨星球的物種,如果他做到了,我肯定要報名去的。這可能比較小我一點,但可能是我想做這個行業的一個方向。
李善友:你想想看,你從北京臺到中央臺,再到航天創業,你都離不開航天這件事。
彭媛媛:不少人覺得我能有今天,靠的是強大背景、有人幫扶。事實并非如此——我不過是認準了就去做,才走到現在。到了這個年紀,我越來越覺得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仿佛是被命運選中的人。哪怕我曾想偏離方向,也總會被以慘烈的方式拉回正軌。我心里清楚,自己背負著一份使命,必須做成一件事。可這件事究竟是什么?這一年,我一直在苦苦思索。
李善友:但還沒有答案。人生下半場其實就思考兩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我該干什么事?總得做我此生該干的那件事吧?第二,我到底是誰?在做這件事情的過程中,這兩個問題合起來,它指向一件事情,就是修行有兩條路。
第一條路,你拋開俗世的東西專心修行。很顯然,你我都不是這類人。但我們又想在精神上有所追求,那只剩第二條路,你在事情當中去看見自己。在事情上看見自己的人,最了不起的就是有商業載體的人。
我覺得特別好。你所做的一切,你是我所見過的朋友里最了不起的,我很榮幸能和你在一起。
彭媛媛:我也很榮幸。我覺得混沌對我來說是一種很特別的感受。混沌沒有給我具體的方法,也沒有告訴我什么是對的。它只是讓我多想“我是誰”,給我一些啟發,讓我自己去思考。所以我覺得它更加平等,更符合我的價值觀。
李善友:我也很榮幸陪伴你。
打開小宇宙 app訂閱混沌創辦人李善友的播客節目,每兩周的周四準時上新,我們期待與你相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