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程琳 | 將目光投向都市街頭：《街角之治》自序

魏程琳

（同濟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學院）

既往社會學人將村落、城市社區等有著固定空間和穩定結構的單位作為研究場域，本書將流動的城市公共空間作為研究場域無疑是一次探險。城市街面是各種力量的匯聚之地，也是國家與社會交互作用的公共場所，街面治理為筆者研究國家與社會關系提供了獨特的視角。2015年，筆者在城管部門實習調研期間，對城市政府和街面社會群體的博弈策略有了初步了解，遂將其作為博士論文選題展開深入調研。本書的研究對象是大江市城管局，研究內容所處的歷史時段是1991年至2015年。大江市城管局于2001年年底成立，其前身是成立于1991年的市容監察隊，各區城管局大都于2002年成立。

大江市是地處中部的一個超大型城市，2015年城市人口達1000萬人，是一個56個民族集聚、外來流動人口眾多的特大型城市。筆者的主要田野調查區域集中在大江市的江南和江北兩個區域，調查對象包括市城管局和3個區城管局以及12個城管中隊，文中的滄浪區位于江北，望月區和至善區位于江南。筆者選取的調查區域包括具有都市特征的地域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街區，以及具有城鄉混合特征的城中村、城郊街道。同時，筆者還采取個案追蹤法和參與式觀察法對其他區的城市管理事件進行調研。

2015年3月下旬，筆者以“借用人員”身份進入大江市城管局參與日常工作、翻閱材料并進行試訪談，5月下旬開始到基層一線調研，除中間2個月整理材料外，調研工作一直持續到12月份，累計調研時間180余天，累計訪談（每次訪談通常在2小時左右）人數200余名：其中市區城管局領導干部、工作人員30余名，一線隊長、指導員、副隊長等中層干部30余名，一線執法隊員70余名，一線協管員60余名，街道領導干部和工作人員10名，街面攤販10名，參與現場執法20余次。

在城管部門親身參與街面執法的收獲和感悟，是通過單一訪談和二手材料無法獲得的。筆者在市局多次參與城管委召開的處級干部工作會議，對政策制定者的目標和行動策略有了初步了解。在一線調研期間，筆者多次跟隨城管執法隊員到街面執法，有時還扮演城管協管員規范街面經營，也曾多次到城郊村、居民小區觀察拆違過程。為了體驗夜間執法環境，筆者曾跟隨城管執法隊員徹夜守控雙休日市場，參與夜間巡查處理渣土運輸問題和噪音投訴問題。此外，筆者隨城管局、街道領導參與多部門協調會，隨工作人員到環保局、住建局等單位協調工作，這些經歷都使筆者對基層條塊關系運作有了新的認識。

調研期間，筆者與城管中隊工作人員一起進餐，中午在城管中隊辦公室休息，與他們朝夕相處讓筆者捕捉到正式訪談時無法了解的信息，甚至不少意外發現都是從飯后閑聊中所得，比如城管職業聲譽對婚姻家庭、生活習慣以及子女學習成績的影響，再如職業預期對城管執法隊員行為的影響，還有城管部門與其他部門協調中的關系運作以及城管執法隊員與不同類型社會人士接觸的技巧，這些進一步滿足了筆者對“飽和經驗”[1]的追求。

需要補充說明的是，筆者開展田野調查的時間是2015年，其時正值國家治理現代化轉型和城市街面治理體制轉型，故書中所描述的街面治理中的零星沖突具有轉型特征和時間局限性。筆者在書中探尋了大江市城市管理的歷史，更側重當時城市治理機制創新，如渣土運輸管理中的技術引入、車窗拋物治理中的共同體構建等，這些個案經驗清晰地展現了一個城市以人民城市為理念邁向現代治理體制的過程。10年后的今天，無論是大江市還是筆者工作的上海市，抑或其他城市，都較少出現“城市管理沖突”的新聞或現象，這無疑是城市治理進步的重要體現。

在研究立場上，筆者采取經驗本位和機制分析法，并綜合運用文獻分析、田野調查、個案研究、機制分析和類型分析等方法。學界同人對以上諸研究方法并不陌生，在此著重介紹個案研究和機制分析兩種方法在本研究中的意義。

個案研究即通過完整的個案揭示事物的內在邏輯，展現其代表性。個案分析通俗地講就是解剖麻雀。從城市發育、經濟體量、區域位置、政治級別（副部級）等方面看，大江位于第一序列大都市（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等都市）之末，第二序列都市之首，它的都市管理歷程及存在的問題在全國具有代表性，有些是發達城市經歷過的，有些是二、三線城市正在經歷的，本書希望為全國城市治理提供一個有代表性的個案。

個案研究通常采用“過程—事件分析”[2]策略，以從人們的行動所形成的事件和過程中去把握社會結構與社會過程。然而，當前在運用這一方法時容易陷入繁雜無章的經驗之中難以自拔，案例復雜性與結論理性難以兼顧，通常會被質疑個案的代表性。

機制分析意指一組被明確限定的事件，在各種不同的環境中，以相同或者頗為類似的方式，使特定要素之間的關系得以改變的原理，諸機制的組合則形成過程。[3]簡單地講，機制是多個要素之間的邏輯必然性關聯，具體環境的改變并不影響這種邏輯必然性。華中村治學者強調“田野的靈感”，強調在復雜的經驗現象間抽取關鍵要素形成關鍵性聯系，從而形成對中國經驗的解釋。[4]此外，經驗的認知需要一個循環往復的過程，通過修正機制，不斷深化、提煉中觀機制和中觀概念。綜上所述，本書的研究方法是在個案基礎上的“過程—機制”分析。

本書在學術脈絡了延續了《街角社會：?一個意大利人貧民區的社會結構》（威廉·富特·懷特）、《漢口：一個中國城市的商業和社會》（羅威廉）和《街頭文化：成都公共空間、下層民眾與地方政治》（王笛）等作品所關注的都市街面公共空間的社會治理議題，希望通過對現代中國城市街角空間中的人、事和治理過程的深描和解釋，為學界提供一個觀察當下中國城市治理轉型的案例。遵循學界慣例，本書中的人名、地名皆做了化名處理。

本書的形成和出版離不開諸多師友的幫助。首先要感謝我的導師賀雪峰教授，他在學術研究上的開放包容和銳意創新讓我得以和呂德文、王德福和張雪霖等師友“闖入”城市研究領域，為“華中鄉土派”開辟新話題；其次要感謝那些接納我并接受我訪談的眾多一線城管工作人員，沒有他們和大江市區城管局領導們的支持，就不會有這本書；再次要感謝同濟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學院的領導和同事們的關心和支持。本書從博士論文變成一本專著，期間幾易其稿、反復修改，到最終成功出版，離不開東方出版社高玉梅、江丹丹兩位老師的專業負責地編輯工作和職業精神。最后，感謝我的家人，你們既是我奮斗的動力，也是溫暖我的港灣。

參考文獻

[1] 賀雪峰：《飽和經驗法——華中鄉土派對經驗研究方法的認識》，《社會學評論》2014年第1期。

[2] 孫立平：《“過程—事件分析”與對當代中國農村社會生活的洞察》，載王漢生、楊善華主編《農村基層政權運行與村民自治》，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版。

[3]［美］查爾斯·蒂利，西德尼·塔羅：《抗爭政治》，李義中譯，譯林出版社2010年版，第36頁。

[4] 賀雪峰：《華中村治研究中的機制研究》，《云南行政學院學報》2016年第2期，另參見同期刊發的呂德文、劉燕舞等人的“實踐社會學2.0：機制研究”筆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