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8000年？

看了《圓桌派》“昆侖”一期，嘉賓是馮時老師。作為天文考古學創始人，馮老師是我非常仰慕的學者，豐富的知識和卓越的學術想象力令人敬佩。

但是，我還要說個但是。在這期節目中，馮時老師提起他關于“中華文明至少8000年”的理論，我以為有待商榷。

他從“文明”一詞入手，談起我們古代典籍中早有“文明”的表述，《周易》中有“見龍在田，天下文明”，也有“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這里的文明，指的是以 “文德” 為核心 ——“文” 指人文、禮儀、教化，“明” 指明理、光明、昭彰，核心是道德與教化的彰顯。唐代孔穎達注疏進一步明確 “文明” 為 “文德教化”。而我們現代所說的文明指的是civilization，這個文明的定義來自西方，更強調城市、文字、國家等物質和制度標志。

他以古漢語中“文明”的定義出發，另起爐灶重新定義中華文明。提出新的文明三要素：道德、知識、禮儀。他強調“以文教化，以止為度”，認為文明是人類對自然規律（天文）的認知與應用，進而發展出道德與制度體系的過程。從這個角度出發，他提出中華文明至少有8000年歷史。馮老師也在談話過程中表現出一種傾向，重文教而輕技術，反對西方文明三要素以“物質”為指標（城市、文字、冶金）。

我當然知道城市、文字、冶金術這文明三要素有瑕疵，比如良渚雖然沒有冶金術和文字，但有了成熟的城邦；比如瑪雅文明有文字和城市，卻沒有青銅器；印加文明有城市和冶金，卻沒有文字。這些足夠成熟的文化聚落能否被稱為“文明”，對目前通行的文明三要素提出挑戰。

但馮時老師提出的三要素似乎有更大問題，即如何操作和證實（或證偽）。首先道德就是個太含混的定義，什么時候人類有了道德？原始人類開始形成聚落，會扶老攜幼互相幫助，算不算道德？如果這樣的話，那人類的文明可以追溯上萬年甚至更遠。馮老師提出的第二個要素是知識，尤其是運營自然和天文規律的知識。如果以這個標準，南非出土的3.5萬年前的狒狒腓骨，刻有 29 道痕跡，精確對應月相，也許能算早期的“知識”。在歐洲、澳大利亞都出現過關于月相的記錄，大約都在3萬到4萬年前。舊石器晚期獵人已能利用北極星辨別方向，將其與 "永恒" 概念聯系，發展出原始宇宙觀。法國拉斯科洞穴壁畫中出現的動物圖像與特定星群位置對應，表明早期人類已將天體與地面生物建立象征性聯系。他的第三個要素“禮儀”，在很多原始圖騰崇拜中，也存在初級的儀式和制度，是否能被定義為禮儀，也成了一個難題，因為8000年前中華文明也沒有文字記載，都依靠出土的器物和圖像來解釋，很多文明都可以辯稱自己的禮儀上溯得更早。

馮時老師表現出“重道輕技”的傾向，這是很傳統文人的一面。似乎也忽視了技術對文明的重大作用，青銅器的出現徹底改變了戰爭、禮儀、農耕的形態，才有了人類組織方式的改變。印刷術和造紙術的出現和普及，才帶來知識的廣泛傳播，打破了神權和貴族的知識壟斷，讓社會制度發生巨大變革，更別提晚近的工業革命、信息革命等等。

我依稀記得，似乎這次節目中也提到，物質豐富但人類精神世界和實際生活卻止步甚至倒退的說法。這種觀點在文化精英中也頗為流行，以致于大眾也普遍接受。但我們很容易忽視的一點，正是近年來科技的發達，才讓全球人類普遍擺脫了饑荒。即使不是全部，也是大多數人得以溫飽，而無餓死的恐慌。1960年后的綠色革命，成為全球糧食安全的分水嶺，大規模饑荒威脅才基本消除。1980年后，亞洲、拉美多數國家解決饑餓問題，尤其是中國實現歷史性突破，才讓全球90%以上的人口擺脫饑餓。

才吃飽飯幾十年，我說不出“今不如古”的話。

說回文明的演進，技術、制度與人，密不可分。現在通行的文明三要素“城市、文字、冶金”固然有不足，但好處是可以有清晰的標準。我們不認為這個標準是“西方標準”，而是一種有瑕疵的傳統標準。我們可以基于這個標準進行修正和迭代，而不是另起爐灶自說自話。人類社會在原始狀態中分歧并沒有那么大，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與老莊孔孟之間，往往能精神共鳴。反倒是后來者逐漸有了“分別心”。

全球化通過技術革命帶來人類思想的融合，通過物質共享、概念厘清、邏輯共通，人類能實現彼此理解和溝通，這時不必再有“華夷之辯”吧。按照馮時老師“去物質化”的文明要素，人類文明的起源變得愈發難以說清，現代文明的成就也容易被抹殺。吃飽，是天下大同的基礎，也是文明的方向之一。既然天人合一，讓人類在物質上有安全感和富足感，免于恐懼，應該也是天道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