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 地震 冷鍋魚

1.

>>>順風車<<<

五菱小面包車在國道疾駛，說是國道，不過是僅有一來一去兩根車道的盤山公路，一個又一個的U型彎，司機都不怎么減速，他蜷縮在小面包車的后排，一陣陣泛起惡心。

司機和副駕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好像是藏語，又像漢語方言，事實上，今天清晨他們才認識。本來，他應在昨晚和同伴們一起搭乘從成都前往九寨黃龍機場的航班，然而，中午的一家蒼蠅館子把他留在成都。

那是一家冷鍋魚店，老板是個中年婦女，嗓門很大。來成都前，他從沒聽說過冷鍋魚的大名，老板說自家出菜比較辣，一桌人都說沒問題，不太能吃辣的他就不好意思推辭。這冷鍋魚說是火鍋，上菜時卻沒火源，不過真是好吃，不覺中，他吃撐了。

也就一會兒，他的腸胃開始翻江倒海，幾乎無法離開洗手間。同伴們都好好的，看到他這個狀況面面相覷，糾結后，他退掉傍晚的機票，吃了藥，折騰了一晚上，而同伴們按計劃在入夜前到達九寨溝。

第二天一早，雖然還有不適，但他自感好了點，看了看飛往九寨溝的機票，今晨開始，本來就不多的航班班班取消，人稱“九黃機場（九寨溝黃龍機場）、十飛九黃”并非虛名。為了追上同伴，他通過旅館老板，找到了一輛要從成都送散貨去九寨的小五菱，談好價格后，兩個藏族司機把散貨扒開，給他在后排空出個位子，接下來的一整天，幾百公里路，就要在這里渡過了。

他偶爾會加入司機和副駕的聊天，從成都、川西，甚至還聊到漢藏關系，但一說到政治，藏族司機話便少了很多，唯一的觀點，就是跑車雖然辛苦，但活很多，錢也賺的不少，日子過的不錯。

車過都江堰后，經過一個個隧道車一頭扎入川西的群山，聊著聊著，忽然間他覺得腸胃又再造反，實在忍不住又不能隨便停車，終于挨到了一個小鎮，司機在第一家小店停車，他顧不了那么多，沖進店里借洗手間。雜貨店的老板被嚇了一跳，指了指店內的一個小門，說你用好了，沒事的。他說了聲謝謝，好像瞥到店招牌上寫著——映秀XX五金店。

2.

>>>映秀鎮<<<

用過早飯，天邊的云又散開了些，幺妹峰清晰地杵在旅館觀景臺的面前，看著美景，縈繞這次川西旅行的高反好像都消散了。

山區很涼，他裹著沖鋒衣，涂了在平原從不用的防曬霜，在雙橋溝逛了一圈后，直接往東下山離開四姑娘山景區，海拔每降低一點，氣溫就提高一些，到達映秀鎮時，他穿個短袖就可以下車蹦噠了。

映秀鎮是從成都平原西進川西山區的要沖，從這個山谷里的小鎮，往北可經汶川前往九寨溝，往西則能沿著熊貓大道前往四姑娘山。這不是他第一次在映秀駐足，十幾年前，他和同伴一起去川西旅行，因為身體抱恙脫離大部隊，坐了輛送貨的順風車去追趕同伴，途中難忍腹痛，在映秀鎮的一間小店解了個手便匆匆離開，印象中，小鎮四周風景不錯，安逸而安靜。不過，就在他那次川西旅行回滬后不過幾天，512汶川大地震震驚全球，而那場災難的震中，便是映秀。

映秀在地震中遭到滅頂之災，那位為他提供方便的五金店老板是否生還不得而知。直到今天，他依然記得觀看地震報道時的震驚和悲愴，他也記得，地震和同年舉辦的北京奧運，讓國人空前團結，那種家國情懷超越了未經歷者的想象。

如今的映秀，鎮民搬去地質結構相對穩定的新鎮居住，老鎮區域建造了震中紀念館。

漩口中學舊址是紀念館的中心，哪怕那么多年過去，在廢墟前佇立，他依舊感受到地震的強大破壞力和經歷者的不幸與絕望，在那個下午，這里的師生和鎮民，遇到的是什么樣的災難。

這一個個名字全部消失于2008年的5月12日，那位五金店老板的孩子是否也在此讀書，以及那兩個藏族司機地震時人在何處，是否健在，他都不知道。

3.

>>>冷鍋魚<<<

到達成都時，才是真正的盛夏，哪怕在陽光下多呆幾秒，人都會化掉，在城里轉了很久，找到了這家小店。他忘卻了映秀五金店的名字，沒有留藏族司機的聯系方式，卻依然記得這家冷鍋魚的店名——藿香冷鍋魚。

不在飯點，店里沒有其他客人，賬臺后坐著一位小姐姐，百無聊賴地對著店門發呆，另一邊，一個穿著廚師服的小哥哥在刷王者榮耀，游戲的聲音在空曠的店里飄來轉去。

“請問本地人愛吃什么魚？”

“我們什么魚都好，隨便點，實惠點就好了。”

于是要了便宜的花鰱、牛蛙和魚泡，小姐姐沒有問是否能吃辣，他也沒要求減辣，歲月流逝，腸胃大概也硬氣，對辣菜，他有了一點點抵抗力。

依舊是沒有熱源的魚火鍋，湯面平靜，紅油貼著盆邊凝著，像一層不再翻滾的情緒。魚肉已經熟透，第一口下去，他下意識地停了幾秒，等著身體給出反應——腸胃沒有抗議，喉嚨只是微微發緊，額頭滲出一點汗，很快又退了下去。

牛蛙處理得干凈，入口彈牙，魚泡在湯里泡得發脹，一咬開，湯汁涌出來，帶著熟悉的麻和一點點回甘。空調吹著，做完菜的小哥哥又打起游戲，音效還在店里回蕩，一切都顯得過于正常，正常到讓人有些恍惚。

結賬的時候，小姐姐抬頭看了他一眼，報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數字，他忽然想起，問起當年的大嗓門的阿姨是否還在，得到的回答，她不知道店里曾有這樣的老板阿姨。

于是掃碼付錢，走出店門，盛夏的熱浪迎面撲來，街道嘈雜，人流如常。冷鍋魚依舊很好吃，而這一次，沒有把他從隊伍里拉出來。

——在整整一個白天的車程后，窩在五菱后排的他終于到達九寨溝。告別時，他忽然想到要為這兩位司機拍照，司機有點害羞，對著鏡頭表露著緊張。

“不要緊的，就是拍張照留作紀念，來，笑一下吧。”

附上上次做的知乎Live的鏈接

《如何在日本體驗米其林餐廳》

依舊可以進入聽我的演講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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