甾 王 城
趙汗青·劉欣華
行走在皖北平原的晨曦里,腳下的泥土總是帶著幾分厚重的歷史質感。宿州市埇橋區支河鎮的初冬,風掠過山區平原,卷起田壟間最后一縷玉米秸香。湖水凝著薄冰,白楊樹落盡了葉,枝椏疏疏朗朗伸向灰藍的天。村頭老槐樹下,曬著玉米的竹匾蒙了層細霜,幾聲雞鳴掠過,驚起檐角的麻雀,簌簌抖落一身清寒,這是一派安然的鄉土圖景。
很少有人知道,這片看似尋常的土地之下,沉睡著一座兩千年前的古城——甾王城。它曾是漢代沛郡的甾丘縣治,是黃淮之間的一方行政樞紐;如今,它化作了地方志里的墨痕、田埂間的殘瓦,在時光的長河里,靜靜訴說著皖北大地的滄桑與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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甾王城的名字,藏著一段與水共生、與字同行的淵源。“甾”,這個略顯生僻的漢字,是解讀古城身世的密鑰。西漢之時,此地設縣,名曰“甾丘”,隸屬豫州沛郡。彼時的甾丘,正臨古陴湖,湖水煙波浩渺,環繞城郭,“甾”字本義,恰是“水澤環繞之地”,而“丘”則點明了城址的地勢——在水鄉澤國之間,一方稍顯高阜的土丘,成了先民筑城定居的理想之所。因水得名,因勢立城,甾丘縣的誕生,本就是人與自然相依相存的見證。后來,民間漸有“甾王城”的稱謂,或許是對這座區域中心城邑的尊崇,或許是流傳著某位“甾王”守土安民的傳說,雖無正史佐證,卻為這座古城添了幾分傳奇色彩。
“甾”與“支”的文字流轉,更是一部鮮活的地域文化演變史。古音之中,“甾”與“支”聲韻相近,二者互通互用,在歷代文獻中屢見不鮮。城中的河流,古稱“甾河”,后世多寫作“支河”;城邑之名,也在歲月的沖刷下,漸漸被“支河”取代。明代以降,“支”字的使用愈發普遍,成為官方與民間的主流稱謂,而“甾王城”這個古雅的名字,卻并未徹底消逝,它藏在地方縣志的字里行間,留在鄉老們口耳相傳的故事里,成為一種鐫刻在血脈中的文化記憶。這種文字的嬗變,無關對錯,只關乎時光的選擇,是地域文化在傳承中自然而然的調適與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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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甾王城的歷史沿革,恰似翻開一卷跌宕起伏的漢家城邑興衰錄。西漢初年,天下甫定,郡縣制推行天下,甾丘縣應運而生。彼時的它,是沛郡東部的重要城邑,城內屋舍儼然,市井繁榮,官吏百姓往來其間;城外阡陌縱橫,湖光瀲滟,一派富庶景象。作為區域行政中心,甾丘縣不僅掌管著一方的民生吏治,更承載著中原文化向淮河流域輻射的使命。兩漢四百余年,甾王城見證了大漢王朝的盛世榮光,也經歷了王朝更迭的風雨飄搖。東漢末年,群雄逐鹿,皖北大地戰火紛飛,甾王城雖屢遭兵燹,卻依舊挺立,未曾徹底沉淪。
真正讓這座古城走向衰落的,是肆虐千年的水患,是那場改變了黃淮流域地理格局的“黃河奪淮”。自南宋紹熙五年(1194年)始,咆哮的黃河水沖決南岸堤防,裹挾著巨量泥沙,涌入淮河河道。從此,淮河流域的水系徹底紊亂,昔日清澈的河道被泥沙淤塞,平靜的湖泊被肆意侵占。甾王城腳下的古陴湖,首當其沖。湖水漸漸渾濁,湖面日益萎縮,曾經環繞城郭的水澤,變成了一片泥濘的灘涂。而甾王城本身,也難逃厄運。一次次的洪水漫過城墻,淹沒街巷,泥沙一層層堆積,將房屋、道路、市井,悄然掩埋在地下。明清兩代,水患愈演愈烈,古城屢遭淹沒,百姓流離失所,曾經繁華的甾王城,終于在歲月的侵蝕下,漸漸荒廢,淪為一片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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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支河鎮,早已不見當年的城郭風貌,但泥土之下的歷史痕跡,卻從未湮滅。在田間地頭,時常有農人耕作時,挖出漢代的陶片、殘破的磚瓦,或是一口刻著繩紋的古井圈。那些帶著歲月斑駁印記的遺物,無言地印證著這座古城的存在。陶片上的紋路,依稀可見漢代的工藝之美;磚瓦的殘片,仿佛還殘留著當年工匠的溫度;而那口古井,或許曾滋養過一代又一代的甾王城居民。這些散落在田野間的“爛瓦殘樁”,是甾王城留給后世的信物,也是皖北大地歷史底蘊的最好證明。
甾王城的文化記憶,不僅藏在地下的遺跡里,更流淌在古陴湖的煙波里,飄蕩在文人墨客的詩篇里。唐代之時,古陴湖依舊煙波浩渺,是江淮一帶的游覽勝地。彼時,白居易正值青年,寓居符離東林草堂,常常與“符離五子”泛舟湖上,把酒臨風,吟詩作賦。這位后來名滿天下的詩人,在古陴湖的波光里,寫下了許多清新雋永的詩篇。他眼中的陴湖,“陴湖綠愛的鷗飛,睢水紅鯉魚兒肥”,由此可見陴湖的清麗之美。與白居易同時代的劉禹錫,也曾游歷于此,面對湖光山色,留下了“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的千古名句。除了文人雅客,古陴湖畔的市井生活,同樣充滿煙火氣息。史料中“漁翁撈鐵鏡,農夫趕早集”的記載,生動勾勒出一幅鮮活的水鄉生活圖景:清晨的湖畔,漁翁搖著小船,在水中打撈著不知何時沉落的鐵鏡;岸邊的市集上,農夫們帶著自家的物產,早早趕來,叫賣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歲月流轉,古陴湖早已消失在歷史的塵埃里,化作了如今的萬頃良田,但那些與湖相關的記憶,卻從未被遺忘。而“甾王城”的名字,也在民間傳說中不斷豐富。當地百姓口耳相傳著“甾王”守土的故事,說他曾帶領百姓抵御洪水、抗擊匪患,是一方的保護神。這些傳說,雖多為附會,卻飽含著百姓對故土的熱愛,對安寧生活的向往。事實上,“甾王城”之名,更多的是后人對漢代甾丘故城的歷史追認,是對一段逝去歲月的緬懷。明、清的《宿吧志》中,仍清晰地記載著“甾丘故城”的方位與沿革,將其視為皖北地區重要的歷史遺跡。2022年,支河鄉撤鄉設鎮,地方政府在命名與宣傳中,特意強調其“甾王城”古址的身份,正是為了喚醒沉睡的歷史記憶,傳承這份厚重的地方文脈。
縱觀甾王城的興衰,最核心的線索,莫過于地理與自然的變遷。這座古城的誕生,得益于古陴湖的滋養;而它的消亡,則源于黃河奪淮帶來的水患。自南宋以來,黃河水裹挾著泥沙,在淮河流域肆意泛濫,不僅淤塞了河道,填平了湖泊,更讓無數城邑淪為澤國。甾王城地處黃淮平原腹地,地勢平坦,無險可守,在洶涌的洪水面前,顯得如此脆弱。一次次的洪水侵襲,讓城墻傾頹,屋舍坍塌,最終,整座古城被深埋于黃土之下。明清之后,隨著水系的進一步演變,曾經的甾河,漸漸被“支河”之名取代,成為當地的主要水道,而甾王城,則徹底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只留下一個名字,在歲月中靜靜流傳。
這種因水患而導致的城邑興衰,并非甾王城獨有的命運,而是整個黃淮地區的共同歷史軌跡。在漫長的時光里,黃河與淮河的博弈,塑造了這片土地的地理風貌,也決定了一座座城邑的生死存亡。甾王城的故事,正是黃淮地區生態變遷與人文發展的縮影,它讓我們看到,人類文明與自然環境之間,有著何等緊密而微妙的聯系。
如今,行走在支河鎮的土地上,已經很難尋見甾王城當年的模樣。唯有那些散落在田間的漢代遺物,唯有地方志里的寥寥數筆,唯有民間口耳相傳的古老傳說,還在訴說著這座古城的過往。但甾王城并未真正消失,它化作了一種文化符號,一種精神寄托,深深植根于這片土地之中。它是支河鎮的根,是皖北大地的魂,是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橋梁。
從甾丘到甾王城,從甾河到支河,一個稱謂的嬗變,一座古城的榮枯,見證了兩千載歲月的悠悠流轉,鐫刻下黃淮大地的沉沉滄桑。黃土下掩埋的城墻街巷,古陴湖上漫溯的詩情畫意,鄉野間流傳的軼聞傳說,共同熔鑄出甾王城獨有的文化底蘊。它雖沉寂于塵泥,卻從未被時光遺忘——它承載著一方水土的歷史根脈,賡續著一輩蒼生的文化基因。在皖北平原的晨曦暮色里,甾王城的故事仍在傳誦。
趙 汗 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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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汗青文史作家、文化學者、高級記者、博士,《中國新聞雜志》副總編、中國網?韻動安徽地方部新媒體主管,宿州市白居易研究會會長、宿州市隋唐大運河研究會駐會會長。
代表作品:20萬字軍事歷史小說《垓下之戰》等,歌詞“我有一個夢”獲2021年安徽省直機關工委組織的“頌歌獻給黨”大賽一等獎。
劉 欣 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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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欣華英文翻譯、文化學者,博士。中國網?韻動安徽地方部主任,宿州市隋唐大運河研究會會長、宿州市白居易研究會駐會會長,宿州市埇橋區政協委員、區知聯會副會長、區歐美同學會副會長。
代表作品:散文“緬因州賞紅葉”、“秋風中的圓明園”、“愛上臨海”、“西塘·等那一籠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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