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化記：塬谷褶皺里的時光刻痕

淳化記：塬谷褶皺里的時光刻痕

仲山的風(fēng)掠過爺臺山的梢林，帶著野核桃的澀香與黃土的干爽漫過來——混著深谷的幽寂與古窯的蒼涼，不是漢云陵的游客喧嚷，不是金川灣的尋常尋訪，是黑松林正午溪澗的銀線，是十里塬暮色里夯土墻的剪影，是姜嫄河古道上星夜下的車轍石，是秦直道遺址晨霧中荒草的霜痕。三日穿行如撫過一張被歲月揉皺又攤開的粗鞣皮子，每一道紋理都滲著淳化秘境與往昔相守的印漬：梢林的黛，拓著護林員的足跡；塬畔的褐，凝著守村人的指尖溫度；河道的清，載著巡水人的日志；古道的赭，映著尋碑人的拓包墨色。沒有醒目的景區(qū)門楣，唯有柴刀、瓦刀、水樣瓶、拓片紙這些沾著塵土與露水的家什，串起了松林的脈搏、土塬的呼吸、河道的記憶與直道的筋脈。

黑松林自然保護區(qū)：深澗里的護林年輪

從縣城驅(qū)車向北，黑松林的核心區(qū)便在仲山南麓的褶皺里收緊入口。五十八歲的護林員老趙，正用柴刀清理一條被山洪沖垮的巡山小徑。他腳上的黃膠鞋裹滿泥漿，刀柄被汗水浸出深色木紋?！斑@林子是渭北旱塬的‘濕島’，涵著幾十道泉眼，一天也離不得人?！彼成系闹窨鹄镅b著幾株剛拔除的毒害草，還有半塊干饃——這是他看護這片梢林的第三十一個年頭，從跟著林場老師傅補栽油松，到如今監(jiān)測野豬種群，親眼見禿兀的陽坡，重新被椴樹與五角楓的濃蔭覆蓋。

林子的妙處不在高聳，而在“黑龍?zhí)丁钡挠纳钆c“一線天”溪澗的清涼。日頭過午才能照透谷底，在布滿青苔的巨石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空氣里混著松脂的香氣和陳年落葉的腐殖味道。老趙在一處三岔溪流停下，用刀尖指了指石頭上一個模糊的刻痕：“這是老輩人畫的山神符，我們巡山看見了就添筆新色，既是敬畏，也是路標(biāo)。”他俯身撥開溪邊狼牙刺叢，露出一汪極清的淺潭，“看這‘羊奶泉’，水從石縫滲出來，冬暖夏涼。以前放羊的常把羊趕進來禍害，我們壘了石欄，現(xiàn)在水還是透亮?！?/p>

行至一片華山松母樹林下，幾個林業(yè)學(xué)校的學(xué)生正跟著老趙辨認樹齡?！翱催@松皮，魚鱗片粗的，少說百二十年了；細密的，是后生的樹?！崩馅w用刀背輕叩樹干，聲音沉實，“去年松毛蟲害，我們掛鳥巢引山雀，沒打藥，今年蟲就少了?！彼谘沧o本上記下：“甲辰秋，于西溝見林麝新鮮糞粒，蹤向東北?！奔堩摫簧嚼锏某睔鉂櫟梦⑽l(fā)皺。黑松林的魂，不是“森林公園”的名號，是溪水長流的柔，是梢林蔽日的剛，是老趙三十一年繞山不止的腳印，替這面旱塬守住了最珍貴的一份濕潤與蔭涼。

十里塬夯土遺址群：風(fēng)刮不散的守土志

從林區(qū)轉(zhuǎn)向西南，十里塬的北緣，一段段或立或頹的夯土墻垣，如同大地裸露的肋骨，蟄伏在麥田與荒溝之間。六十七歲的村民老董，正用瓦刀將新和的“料礓石土”（當(dāng)?shù)匾环N紅粘土與料礓石碎塊的混合土）仔細拍打進一段墻基的裂縫。他手上老繭厚重，動作卻穩(wěn)當(dāng)精確。“這墻是老祖宗安身立命的根本，周秦漢唐都在這土里疊著，塌一點就少一點?！彼_邊的鐵桶里，土漿保持著千年前的比例。

塬上的光景，開闊得有些蒼茫。風(fēng)毫無阻擋地刮過，帶著成熟的麥香和遠處苜蓿地的青氣。老董在一處有明顯夯窩層理的斷面旁坐下，用瓦刀側(cè)面刮去浮土：“看，這層土里夾著碎瓦，是漢代以后修補的；下面那層純黃土，夯得密實，是老祖宗的手藝?！彼钢鴫Ω聨讌裁⒌囊拌坭?，“這東西根深，能抓土，我們特意留著，比啥水泥都護墻?！?/p>

幾個村里后生跟著他學(xué)補墻，他遞過瓦刀，指點著力道：“要順著老墻的肌理走，不能硬填。土干了，它就又是幾百年?！毙螘r，他從布兜里掏出幾個烤得焦黃的饃片，就著罐罐茶吃?！笆剡@土墻，跟守莊稼一樣，急不得。你敬它一寸，它敬你百年?！毕﹃枌⒑煌翂θ境蓽嘏某赛S，那顏色仿佛從大地深處滲出。十里塬的厚重，不在博物館的玻璃柜里，而在老董那桶遵循古法的土漿中，在他那一下下沉穩(wěn)的拍打里，是無數(shù)平凡子孫對腳下土地最無言、最堅韌的看顧。

姜嫄河古河道（乏牛坡段）：車轍石上的流水賬

循著隱約的水聲下到一條早已改道的古河床，姜嫄河乏牛坡段裸露著滿川斗大的卵石。六十二歲的退休教師老文，正蹲在一塊表面有幾道深槽的青石旁，用軟毛刷和噴壺清理石面。“這不是普通石頭，是‘車轍石’。千百年的木輪鐵輪，硬是在石頭上軋出了渠。”他身旁的帆布包里，拓片工具一應(yīng)俱全——這是他尋訪記錄這些石頭的第十五年，從第一道模糊的印痕開始，到如今拼合出古代鹽道、糧道的局部走向。

河床早已干涸，只有雨季才有短暫的水流?？諝饫镉嘘柟庵丝臼^的燥氣，以及沙蒿和地椒草的辛辣味道。老文在一處轍印最密集的緩坡停下，鋪開宣紙，開始拓印?！翱催@組印子，一深一淺，間距合唐尺，應(yīng)該是雙轅車。旁邊這組窄而深的，像是獨輪車。”他邊拓邊講解，仿佛那些車隊正從時光另一頭吱呀駛來。他的記錄本里，每一處車轍都有編號、草圖、 GPS 定位和可能的年代推斷。

“以前人都嫌這溝荒，砍柴都不來。我覺得這是寶貝，石頭不會撒謊。”他抹了把汗，喝口水壺里的涼茶，“這些年，我拓了四百多方有清晰印痕的石頭。有人說是徒勞，可我覺得，這是在給一條消失的路寫賬本?！憋L(fēng)吹過空曠的河床，卵石縫隙里傳來細微的嗚咽。姜嫄河古道的價值，不在風(fēng)景，而在這些沉默的石頭與老文的拓片之間，是他用十五年的孤身行走，為一段湮沒的物資流動史，找回了確鑿的物證。

秦直道（淳化段）遺址：荒草間的丈量尺

最后一日，爬上子午嶺支脈的一條山脊，眼前豁然展開一條在荒草與灌木中頑強延伸的平直“通道”，這便是秦直道。五十五歲的文物保管員老秦，正拉著測繩，與助手復(fù)核一段路面的寬度。他手里拿著卷尺和羅盤，襯衫被荊棘刮破了幾處。“這不是尋常的路，是‘古代高速公路’。夯土層還在，排水溝的痕跡也還能辨?！彼曇衾飵е次贰@是他負責(zé)這段遺址巡查的第十九年，從參與首次系統(tǒng)普查，到如今定期監(jiān)測水土流失對路體的影響。

遺址區(qū)遠離村莊，唯有風(fēng)聲與蟲鳴?？諝猱惓Ｇ逍?，帶著艾草和野菊的苦香。老秦在一處斷面清晰的路基旁停下，用卷尺仔細量著夯土層的厚度：“看，每層夯土厚約十厘米，極其均勻。這底下還有一層紅燒土，可能是筑路時焚燒灌木清理地基留下的?！彼钢h處一道幾乎被填平的低洼，“那是當(dāng)年的排水側(cè)溝，現(xiàn)在還能看出走向?！?/p>

他攤開手繪的遺址圖，上面標(biāo)注著每一處重要遺存?！氨Ｗo它，不是圍起來，而是理解它。要弄清楚路為什么這么修，怎么排水，怎么保持筆直?！彼难膊槿罩纠?，記著每次暴雨后路面的變化、野生動物新挖的洞穴位置。夕陽將這條古老的“中軸線”染成金色，它沉默地躺在山脊，如同大地一道愈合已久的疤痕，又像一句指向天際的無聲誓言。秦直道的偉大，不在其終點或起點，而在老秦手中那不斷復(fù)位的測繩與卷尺上，是一種用最嚴謹?shù)默F(xiàn)代方法，去理解并守護古人那驚人意志與工程能力的漫長對話。

從黑松林的深澗到十里塬的土垣，從姜嫄河的石轍到秦直道的荒脊，淳化的魂魄，從未依附于熱鬧的傳說或顯赫的陵寢。它滲在護林員鞋底的濕泥里，夯在守村人修補的土墻中，刻在退休教師拓印的石紋上，嵌在文物員測量的數(shù)據(jù)間。是老趙的柴刀、老董的瓦刀、老文的拓包、老秦的卷尺，這些樸素如泥土的工具，連接起這片土地最深的記憶與最執(zhí)著的守望。在這里，守護意味著與風(fēng)沙角力，與遺忘賽跑，在黃土的厚重與時光的流逝之間，找到一種沉默而堅定的平衡，讓歷史的刻痕在當(dāng)下依然清晰，讓土地的故事得以向著未來，繼續(xù)綿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