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曾有九座“平康里”，一部老青島的娼妓業舊史

如今，青島一些歷史老城區經過保護更新后，以前破舊不堪的老里院重新煥發了新的光彩。作為青島建筑特色的里院，也以舊時的名稱掛牌展示給市民游客，九如里、立德里、介壽里、駿業里、積慶里......，很多里院的名字也充滿了歷史底蘊和文化氛圍。

如今四方路19號的“平康東里”新貌

不過也有一些里院的名稱容易讓人混淆，例如現在四方路19號的平康東里和黃島路17號的“平康五里”。平康，單純從字面的解釋，第一感覺就是平安的意思。而在過去，它卻代表著另一種意思。

老青島人常說的“平康里”，在舊時其實就是指的煙花柳巷，它也并不是單單指某一家妓院。翻閱歷史資料，老青島的“平康里”，就曾有平康一里到平康六里，平康東里，以及東鎮平康里、滄口平康里等九處之多。

“平康里”一說，源自于唐代，長安城區最為繁華熱鬧的一處街坊，名為“平康坊”。唐代娼妓之盛，首推“平康坊”，又稱為“平康里”，當時的有名娼妓業多集中于此，這里是唐代最具代表性的紅燈區。后來“平康里”一詞，逐漸成為了妓院的代名詞，意為娼妓聚居之所。

“平康里”不僅僅是老青島的花街柳巷、紅燈區的舊稱，國內其他地區亦是如此，而它在青島的出現，是在上世紀20年代開始。

上世紀30年代的青島里院，很多成為娼妓業的場所。

從膠澳開埠到青島解放，娼妓業一直作為城市的一種行業存在，與國內其他城市一樣，這畸形的行業也從某種方面反映了舊社會發展的歷史。上世紀初，少數日本商人就在市區開設妓館，青島出現了最早的娼妓業。《膠澳志》記載：“日本之初來青島在1901年左右，人數僅五、六十名，而賣春婦局多數……據1907年6月之調查，留青日人僅30戶，196名，其中照相業5戶，21名，咖啡店6戶，15名，妓館4戶，妓女59名......

日本第一次侵占青島后，日本僑民大量涌入，數量驟增，娼妓業也開始迅速增多。日占當局對于娼妓場所并不注重管理，以致散居四處，雜亂無章。稍有姿色者多流居本市旅館客棧，再知名者則固定于莘縣路上的東海樓，山西路上的雙鶴里，黃島路上的寶興里等里院，這些地方也成為樂戶聚集的所在。

1929年青島特別市警察局樂戶登記報備照片

1922年青島主權回歸后， 日籍、朝鮮籍妓院隨即減少，華籍妓院日漸增多。 膠澳商埠警察廳曾于1925年，修訂管理樂戶娼妓各項規則，并按照規模做了分別等次，飭令按月繳捐。此時，劃定平康一里，平康二里，升平一里，平康三里等，按照評定等次，懸牌營業。

圖中標注的邱縣路“平康二里”，這里指的邱縣路26號，是“平康二里”的后門，前門在朝陽路14號。

拆遷前的朝陽路14號，“平康二里”正門，這里也叫“朝陽里”。（李黎明攝影）

拆遷前的邱縣路26號門洞，上方的“平康二里”字跡仍依稀可見。

上世紀40年代的冠縣路，可見門洞上方的“平康三里”字跡。（卡爾·邁當斯攝影截圖）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海關后朝陽路、冠縣路的平康里院，是舊青島有名的“姑娘街”。1929年劉少文著《青島百吟》中描述：“青島妓院有平康一二三四里及升平一里，皆在小港海關后一帶“。

1946年，美國攝影師拍攝的照片，“平康三里”下的英文翻譯為“一等妓院”。（網友“澗中細流”提供）

隨著港口的繁榮，帶動了周邊區域及大鮑島一帶的日趨繁華，直到抗戰勝利后美軍的到來，除了各行業店鋪林立，為之服務的行業如飯店、咖啡廳，舞廳等與日俱增，同時也帶動了娼妓業的快速發展。

2007年，冠縣路上“平康三里”舊址。（隋邦森攝影）

冠縣路，曾經連接串起西部老城區的繁華，新舊時期的紅燈區，也讓這里至今被人不時提起。這幢外表漂亮的建筑，就是解放前著名的“平康三里”。如今的一條高高在上的快速路下，整條老街已找不到過去的一點蹤跡。

1926年，因娼妓人數日增，在云南路定安橋以西， 云南路49號致仁里， 設立了“平康四里”。

平康一里、二里、三里、四里，平康東里樂戶信息。

1934年春，又開辟黃島路“鎮海樓”為平康五里。

1934年2月18日《青島時報》，平康五里定期開業的新聞。

黃島路與芝罘路交界“平康五路”新貌

黃島路17號“平康五里”，這座現今保留完好的老里院，在諸多資料里被介紹成為是當時青島最大、最繁盛的妓院。

1939年黃島路“平康五里”舊影

1933年11月6日，這座少有的四層 新里院通過青島工務局驗收，被命名為“鎮海樓”。轉過年來的1934年2月20日，“平康五里”在此正式開張營業，此時，“鎮海樓”的名字消失了，以另一種形式與稱呼進入人們的視野與坊間的評論中。

樓中各層從妓者陸續搬入，門首均懸某某書寓之各色長方形牌匾。這里很快成為最紅火的妓院之一。二等妓院價格上有所低廉，加之建筑及裝修風格新穎溫馨，所以開業伊始就引起轟動。

1934年10月《社會周刊》中介紹，平康里，即妓院所在之處，原分一二三四四里，另外有一個升平一里。這五里，是所謂頭等窯子。新建的鎮海樓是二等場所，價格便宜，由于一等的花捐貴生意差，很多樂戶便便自降身份退掉花捐來到二等的鎮海樓，生意反而好了起來，黃島路17號的平康五里，本名鎮海樓很快被人淡忘了。

“平康五里”樂戶信息

作為二等妓院的“平康五里”內有樂戶20家，妓女109人，知名樂戶有天香樓、艷芳書寓、同慶書寓、福祥書寓、鳳喜班、連升班、同慶班、艷紅班等。沒多久，占據整個四樓的天香樓，就升到了樂戶一等。

如今修繕更新后的“平康五里”

當年這里的風月故事，曾經的一代名妓、被譽為島城第一美女的“于小腳”的傳說故事，至今仍在一些老青島的茶余飯后中成為一種話題。

1939年的四方路街景，左前方建筑即為“平康東里”。

如今 “茍不理”所在的建筑，四方路19號“平康東里”，也是舊時島城一處非常有名的風月場所。1934年11月，“平康東里”大樓完工，它比“平康五里”恰好晚了一年。該建筑由俄國建筑設計師尤力甫設計，內部有三處天井，鋼筋混凝土結構，也是地上四層的稀少里院建筑。

“平康東里”樂戶明細

“平康東里”的知名度雖然比不上現在的“平康五里”，但在當時，其妓院樂戶等級卻是最高的。“平康東里”，其實就是早期的“升平一里”。1925年膠澳商埠督辦公署警察廳整頓娼妓，設定了幾處合法經營的妓院，其中就有海關后的“升平一里”。后因升平一里的房屋過于陳舊，不堪居住和營業，在四方路19號里院建成后，“升平一里”遂遷移至此，并更名為“平康東里”。

修繕更新后的“平康東里”內景

傳說當年號稱島城第一名妓的于小腳（于文卿，可參考本公眾號之前編發圖文），未在“平康五里”創建妓院前、就曾住在“平康東里”右側的里院。最初在“升平一里”入門開辦的于小腳，應該是隨著“升平一里”整體遷入了“平康東里”。

1932年3月19日，青島市公安局發布了《厲禁煙賭暗娼獎懲辦法》，對誘引良善婦孺從事娼妓活動或介紹賣淫者，開始進行審查嚴管。由公安局召集各頭等班主訓話，到者有平康一、二、三、四里及升平一里各班主四十余人。隨后選定朝陽路民房數間作為校址，籌設平康里女子補習學校辦法，規定在未實施廢娼以前，使平康里妓女一律識字及學習職業、音樂、體育等科目，以便后期改業。

1934年底，朝陽路升平一里遷至四方路，是為平康東里，這里也成為 第一女子補習學校的所在。平康五里為第一女子補習學校（平康東里）的分校。如今，其他的“平康里”均已不在，唯有這兩座最著名的“平康里”依舊完好。

青島平康里的娼妓（源自遠藤一二《青島特別市寫真集》）

當時青島領有開業執照的妓院，由政府出資聘請教師，提供校舍，各里（指平康里，即妓院）班主，為妓女上學提供方便，學生上課，一律穿著制服，不得無故缺課。

“平康五里”開業后，根據青島市公安局制定頒布的《青島市管理樂戶規則》，對本市樂戶重新分為一、二、三等級別。平康一、二、三里，平康東里被列為一等，平康五里為二等。其他如德興里，寶興里，雙鶴里，東海樓等等，皆為三等。

1939年黃島路“平康五里”舊影，男子站立處為里院四層的一等妓院“天香樓”。

1937年，全青島的中國妓院在黃島路17號“平康五里”成立了“妓館公會”，會長由“天香樓”樂戶班主王子英擔任，會員209人，均是名妓院班主。

此時，因房屋破敗，“平康一里”的喧囂已不在。各樂戶紛紛各奔他處，尤以搬到“平康五里”的居多。

日本二次侵占青島后，娼妓業達到了巔峰。僅冠縣路上的“平康三里”，多時就有百余名娼妓從業。

1945年抗戰勝利后，美軍盤踞在青島達4年之久。這段時期，妓院再次達到一個鼎盛時期，很多地方被美軍搞得烏煙瘴氣。如“平康二里”，在1933年時只有77名娼妓，到了1947年則變成了108人。

1946年的統計檔案中，還看到了“平康六里”，東鎮和滄口平康里的信息。

“平康六里”位于德盛路、豐盛路、臺東三路與臺東二路之間，是老臺東最著名的妓院。與“平康五里”同為二等妓院，也是東鎮檔次最高的。時有金鳳書寓、鳳鳴書寓、九紅書寓、鳳霞書寓、安樂班、艷寶班、艷紅班、鴻順班、富貴班等客戶。

如今已被改造的支離破碎的臺東二路

解放后這里成了自行車廠職工宿舍，因為反感別人議論“平康六里”過往不光彩歷史，后來把門楣上的“平康六里”四個大字用水泥遮擋住，改成了華昌大院。

此外，東鎮“平康里”在龍門路上，有從妓者43人。滄口“平康里”在柳林路，時有順鳳堂、福喜班兩家樂戶，從妓者20人，兩座“平康里”均為三等妓院。其實，最初的東鎮“平康里”是在“平康六里”這里，后來這個名字落到了龍門路。

1951年10月，青島市人民政府決定全面取締妓院，教育改造妓女。1951年12月22日，青島市人民政府發出布告，決定即日起封閉一切妓院。自此。青島港延續了半個世紀的娼妓行當從此絕跡。

2022年8月，在黃島路17號“平康五里”修繕施工中，里院入口處上方被水泥掩蓋了近90年的“鎮海樓”牌匾，重新露出真容。

有關的風月故事就此成為了歷史，那些曾藏污納垢繁華喧囂的“平康里”，也漸漸安靜了下來。海關后一帶的“平康二里”、“平康三里”，四方路的“平康東里”、黃島路的“平康五里”與德盛路的“平康六里”等風月場所，經過清理改造后，也以民居的形式成為了普通市民的居所。

如今，僅存的“平康東里”和“平康五里”被裝扮的花枝招展，但它的背后，還有多少人知道，這些個“平康”，它過往的那段不堪歷史......

“平康里”，既是舊時一種特殊行當的代名詞，也代表了不同時期的社會陰暗現象。走進青島歷史上的“平康里”，則像是翻閱一部老青島的娼妓業舊史，僅僅半個世紀的縮影，折射出的是整個舊社會的黑暗。

文章參考：

1932年、1933年青島社會局編《青島市社會局業務特刊》；1933年魏鏡編輯《青島指南》；1934年駱金銘編著《青島警察沿革》；1934年10月《社會周刊》；1935年駱金銘編著《青島風光》；1936年青島市政府編《青島市市政法規匯編》；1939年青島特別市社會局理教科編著《青島指南》；1940年青島特別市公署總務局編輯《青島特別市公署行政年鑒》；1946年《青島市統計年鑒》；1947年《青島市統計年鑒》；1947年李森堡主編《青島指南》；《 膠澳志》、《沈鴻烈主青施政見聞》、《青島市解放后封閉妓院取締娼妓制度的工作》、青島市志、青島檔案信息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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