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藍天彬律師《正義不倒》連載26

張雨生在《我期待》中唱著，我期待有一天我會回來……昂首闊步不留一絲遺憾……

但人世總有遺憾。刑事辯護也不例外。做過許多案件，有過一些成功案例，也有過一些遺憾。

當事人葉盈盈（化名）涉嫌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我認為不構成犯罪，一直做無罪辯護，希望能夠不起訴。最后一刻，權衡利弊之下，葉盈盈選擇認罪認罰，此后宣告緩刑。

申請取保候審未遂

2021年11月，還在疫情期間。我前往南方J市看守所會見葉盈盈。葉盈盈再三說，不知道在犯罪，相信老公沒有騙自己，除非老公親口說。

葉盈盈說，她的丈夫馮勝（化名）在珠寶批發市場有個檔口，做珠寶原材料和成品的批發生意。馮勝向大料商即上一級批發商鄭榮（化名）進貨，賣給下家。鄭榮只收數字貨幣，用于在國外購買寶石原材料。因此，馮勝也要購買數字貨幣，用于向鄭榮購買寶石原材料。馮勝把購買數字貨幣的事情交給葉盈盈辦理。當下家把錢轉給葉盈盈的數字錢包賬戶，葉盈盈提現到銀行卡賬戶，進而去某app購買數字貨幣，再把數字貨幣轉給鄭榮，鄭榮就把寶石原材料發貨給馮勝或者馮勝的下家。馮勝負責寶石原材料的進出貨，葉盈盈不參與具體的經營，只是幫助丈夫接收款項。

葉盈盈接著說，她接收的下家的錢是貨款，是用于購買寶石原材料的。她用貨款購買數字貨幣，也是為了促成在鄭榮處的寶石原材料交易。她作為普通人沒有能力去調查下家的錢來自何處，她認為下家的錢是合法的。她不認識被害人史曉燕（化名），不知道史曉燕被詐騙120萬元，不知道史曉燕的一部分錢為何轉到她的數字錢包。

我問，有沒有獲利？

葉盈盈說，沒有。今年十月才開始做寶石原材料生意，目前主要在做人氣，也沒賺什么錢。

聽完她的陳述后，我認為，葉盈盈并非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網絡實施犯罪，主觀上沒有犯罪故意，不屬于“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網絡實施犯罪，為其犯罪提供互聯網接入、服務器托管、網絡存儲、通訊傳輸等技術支持，或者提供廣告推廣、支付結算等幫助”情形，不構成犯罪。

我告訴葉盈盈，我會做無罪辯護，先去公安機關申請取保候審。

葉盈盈說，女兒今年16歲，在上高二，兒子13歲，在上初一。父母年老多病，無力幫忙，在這關鍵的時候，希望能早點出去，照顧孩子。

我說，我理解你的心情，會盡力去爭取。

隨后，我打的一百公里，去J市下屬Z縣的派出所溝通案情。在偏遠的派出所門口，陽光明媚，輔警在逗貓，空氣中彌漫著悠閑。辦案民警今天不在派出所，去縣公安局了。我又打的一百公里，去縣公安局。見到辦案民警，民警說，能否取保候審，要向領導匯報。

刑事拘留滿三十天了，遺憾的是，葉盈盈沒有被取保候審，公安機關提請檢察院審查逮捕。

檢察院不批準逮捕

2021年12月，我從南京出發，去J市Z縣檢察院，和檢察官當面溝通，提交法律意見書，建議檢察院不批準逮捕。檢察官態度客氣，遞給我一支煙，我們在云霧繚繞中探討。

檢察官說，葉盈盈應該是明知丈夫和上游犯罪，明知電信網絡詐騙，仍然提供幫助，利用數字錢包、數字貨幣，幫助轉移資金。

我說，葉盈盈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明知電信網絡詐騙，提供幫助；另一種情況是，不明知。現在葉盈盈的丈夫沒有到案，葉盈盈本人堅持說不知道、不知情，這種情況下，我們認為確實有可能被利用、不明知。從存疑時有利于犯罪嫌疑人的角度，不批捕更適宜。

看得出來，檢察官也有點拿不準。我趁熱打鐵，繼續闡述不構成犯罪的理由。

審查逮捕第七天，所幸檢察院決定不批準逮捕，葉盈盈順利取保候審。

堅定做無罪辯護

取保候審期間，我多次和辦案民警溝通，能否考慮撤銷案件或終止偵查。遺憾的是，一年后，2022年12月，公安機關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

閱卷過后，我更加堅定做無罪辯護，連夜起草法律意見書，次日向檢察院遞交。

一、葉盈盈并非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網絡實施犯罪，沒有犯罪故意。

（一）葉盈盈丈夫馮勝稱錢款系做石料生意的貨款，葉盈盈相信丈夫的說法，不知道系贓款。

（二）交易數字貨幣系馮勝要求并參與操作，綁定數字錢包也是馮勝操作，葉盈盈以為是合法的商業交易。

（三）交易石料生意由馮勝聯系鄭榮，葉盈盈沒有參與具體經營，不知道上線鄭榮涉嫌犯罪。

（四）馮勝辦理珠寶行營業執照，讓葉盈盈更加相信馮勝從事的是合法生意。

（五）葉盈盈只有初中文化水平，認識能力較低，存在被人利用的可能性。

二、葉盈盈沒有違法所得，沒有刑事懲罰的必要性。

三、鄭榮辯解在從事珠寶生意，葉盈盈的上游鄭榮是否構成犯罪存疑。

“不是明知、沒有獲利”

回南京后，我們繼續搜索近年來不起訴的類案，供檢察官參考。

我們認為，是否認定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要綜合考慮其認知能力、既往經歷、行為次數和手段、與實行犯的關系、獲利情況、是否曾因電信網絡詐騙受過處罰，以及是否故意規避調查等情況。在案證據不能證明行為人主觀上明知他人實施犯罪而提供幫助的，不認為是犯罪。

2023年8月，我們再度前往Z縣檢察院。你來我往，我和檢察官針對每份證據，逐條進行交流。

檢察官說，認罪認罰的話，可以考慮建議適用緩刑。

我說，葉盈盈可以用八個字來形容，“不是明知、沒有獲利”，不構成犯罪，希望檢察院能夠考慮不起訴。

經過兩個下午有理有據、理性平和的當面溝通，檢察官有點猶豫了，本來說打算下周就起訴到法院，這會兒說要再研究一下，再核實一下。

我們只好先打道回府，留待下次。期間，我和檢察官多次打電話溝通。

無法逆轉的結局

2023年9月，檢察官認為我們的意見有道理。

10月，檢察院退回補充偵查。

11月，我們再度去前往Z縣檢察院。針對新的證據材料，我和檢察官繼續交鋒。經過一下午溝通，檢察官仍傾向于起訴。

當事人葉盈盈反復說，我確實不知情，為什么要認為我犯罪了？

檢察官說，綜合各項證據，可以推定你明知。

至此，葉盈盈扛不住了。她最大的訴求是，只要人在外面，不要進去就好。老公已經被判刑，她不能再進去，否則兩個孩子怎么辦？

那天下午，我和葉盈盈從檢察院出來。

天氣微涼，陽光卻是猛烈。穿過大片收割過后的金黃稻田，溪水潺潺，雞犬相聞，如果沒有這一切的糾葛，會是一個美好的時刻。但這個案子，如影隨形。

第二天，葉盈盈選擇認罪認罰，檢察院建議適用緩刑。

此后，案件起訴到法院，葉盈盈很快宣告緩刑，判處有期徒刑十個月，緩刑一年，并處罰金三千元。

葉盈盈說，藍律師，謝謝您對我案子的盡心盡力。

我一直希望能夠有個無罪的結果，為此數次失眠，為此反復溝通。最后時刻到來，終究留下遺憾。

2024年2月20日

藍天彬律師：

法德東恒律師事務所全國刑事專業委員會主任、權益合伙人，江蘇省人大常委會法工委規范性文件備案審查咨詢專家，江蘇省律師協會維護律師執業權利工作委員會委員，南京市律師協會刑事訴訟法律專業委員會秘書長，前政法記者，畢業于廈門大學，專注于刑事辯護，多起案件獲得無罪、不起訴、撤銷案件、終止偵查、宣告緩刑或二審改判等結果，著有《正義不倒：刑辯律師辦案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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