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結史觀，為什么受到嚴重抵制？

一、什么是團結史觀？

所謂“團結史觀”，出現的其實非常晚。

中央民族大學于21世紀提出的一種歷史敘述范式，主張以民族團結與融合為理解中國歷史發展的核心線索，強調中華民族各族在長期歷史進程中通過交流、互鑒與融合，共同形成了多元一體的中華文明。

團結史觀的核心思想包括三條：

1. 中國歷史的主流趨勢，是多民族的團結與融合；

2. 各民族在共同體形成過程中，均對中華文明的發展作出貢獻；

3. 歷史的多樣性，應服務于整體認同的建構。

這一史觀主張從中華民族整體的視角審視歷史事件與民族關系，強調"一體包含多元，多元組成一體，一體離不開多元，多元也離不開一體"的辯證關系。

團結史觀最大的問題，就是先射箭后畫靶，用結果倒推原因。

不能因為殷商最終融于華夏，就說殷商本來就是華夏的一部分；

不能因為滿清融于華夏，就說滿清本來就是華夏的一部分。

假設將來西方文明也會融于華夏，那么現在面對來自西方的挑戰，難道就不需要斗爭了嗎？

根據西方融于中華的假設再反過來推，當年滿清跟西方簽了這么多不平等條約，把國家賣了個干凈，難道也不應該批判了？因為有利于融合嘛！

團結史觀更大的問題，就是會鼓勵躺平、鼓勵背叛、鼓勵當漢奸、奴才。

因為從結果上看，漢奸無一例外不是促進了民族融合。

團結史觀作為一種"國族史觀"，其維持依賴于政府的強力推動和持續的經濟增長。一旦經濟下行或政府控制力減弱，這種基于政治概念而非文化認同的"團結"可能面臨分崩離析的風險，蘇聯解體和南斯拉夫解體后的民族沖突就是前車之鑒。

這里面的危害性不言而喻。

團結史觀雖然也提“多元一體”，但與費孝通先生提出的多元一體史觀存在明顯差別。后者于1988年首次系統提出，

其核心觀點也有三條：

1. 中華民族，是包括中國境內56個民族的民族實體，56個民族是基層，中華民族是高層；

2. 形成多元一體格局有一個從分散的多元結合成一體的過程，漢族在這個過程中發揮凝聚作用；

3. 高層次的認同并不一定取代或排斥低層次的認同，不同層次可以并存不悖。

兩者對比，可以發現相對于多元一體史觀，團結史觀有如下差異：

1. 漢族失去了作為凝結核主體地位，降為和其他各個民族地位相同；

2. 在"維護穩定""促進和諧"的名義下，對歷史上和現實中存在的尖銳矛盾、深刻教訓采取回避、淡化甚至"遮羞"的態度；

3. 沒有站在歷史發展的角度，客觀思考中華民族形成的過程，也就是違背了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

二、輝格史觀的歷史教訓

天底下沒有新鮮事。

在西方，存在一個團結史觀異父異母的孿生兄弟：輝格史觀。

歐美混成今天這個鬼樣子，原因固然有很多，但是輝格史觀至少占一半。

輝格史觀起源于17世紀英國輝格黨（自由黨前身）的歷史書寫。輝格黨代表資產階級和新貴族利益，支持議會權力、限制王權。

19世紀，輝格黨歷史學家如哈蘭、麥考萊等人從政黨利益出發，將英國歷史編纂成論證輝格黨政治理念進步的歷史。他們強調英國自古以來就存在憲政傳統，將1688年光榮革命描繪為"自由戰勝專制"的必然進程，構建了"輝格黨是英國歷史進步力量"的敘事。1931年，巴特菲爾德將這一概念擴展為對歷史研究中普遍傾向的批判，指出這是一種"以現在為中心、將歷史人物分為進步與反動兩個陣營"的心智習慣。

將團結史觀和輝格史觀相比，存在如下相似性：

1. 目的論傾向：兩者都預設歷史發展的明確方向。輝格史觀將歷史視為朝向現代民主、自由的必然進程；團結史觀則將歷史視為多民族團結融合的必然過程，強調中華民族從多元到一體的發展主線。

2. 以今釋古：輝格史觀用現代價值觀評判過去；團結史觀同樣用當代"中華民族共同體"理念反投到前現代歷史，將現代統一的多民族國家概念投射到封建社會。

3. 選擇性敘事：輝格史觀突出符合"進步"主線的事件，忽略歷史復雜性；團結史觀在強調民族團結的同時，可能淡化或回避歷史上存在的民族矛盾、沖突與統治關系。

4. 服務于現實政治：輝格史觀為輝格黨政治主張提供歷史依據；團結史觀則服務于"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現實政治需要，通過歷史敘事強化民族團結和國家認同。

5. 對歷史復雜性的簡化：兩者都可能將復雜的歷史進程簡化為單一主線，忽視歷史發展的偶然性、多樣性和矛盾性，將歷史簡化為符合特定價值導向的"進步故事"。

輝格史觀的廣泛傳播，對公眾歷史認知產生了深刻的誤導效應，并對如今歐美陷入嚴重的社會困局，造成了不可忽視的促進作用。

其簡單化、理想化的歷史敘事模式，使得大眾在接觸歷史知識時，極易形成刻板、片面的歷史印象。這種被扭曲的歷史認知，不僅限制了公眾對人類過去豐富經驗的全面汲取，更可能在現實生活中引發對歷史教訓的誤讀。

最為典型的影響，就是輝格史觀直接造成了白左價值觀的產生。

線性的歷史敘事："白左"群體，指西方社會中極端自由派/進步主義者，他們的歷史觀受到輝格史觀深刻影響。輝格史觀強調歷史是朝向現代民主、自由等目標的必然進程，而"白左"群體同樣秉持強烈的進步主義史觀，認為歷史是不斷從蒙昧、專制走向理性、自由的過程。這種歷史目的論使得"白左"群體在審視歷史時，往往用現代價值觀作為標準裁剪過去，將歷史簡化為符合"進步"主線的線性敘事。

強化的道德優越感：輝格史觀將歷史人物劃分為"進步陣營"和"反動陣營"，這種道德二元論在"白左"群體中得到了延續。"白左"群體往往自認為代表"正義"和"進步"，將不同意者斥為"落后"和"不道德"，這種道德優越感與輝格史觀中的道德審判傾向如出一轍。輝格史觀用現代價值觀評判過去，"白左"群體則用其進步主義價值觀評判當下，兩者都表現出強烈的道德化傾向。

選擇性敘事：輝格史觀在歷史敘述中會剪裁史料，突出符合"進步"主線的事件，而"白左"群體在關注社會問題時同樣表現出選擇性。例如，在移民問題上，"白左"群體強調人道主義和多元文化，卻往往忽視移民帶來的社會沖突和經濟壓力；在環保議題上，他們主張零碳排放，卻可能忽視經濟發展和就業的現實需求。這種選擇性敘事與輝格史觀為了強化"進步神話"而剪裁史料的做法具有相似性。

忽視歷史復雜性：輝格史觀最大的問題在于忽視歷史的復雜性，而"白左"群體在處理現實社會問題時也常常表現出類似的傾向。他們傾向于用簡單的道德框架分析復雜的社會問題，忽視問題的多維度性和歷史背景。例如，在種族問題上，"白左"群體往往將問題簡化為"種族歧視"，而忽視經濟、教育、文化等多重因素的交織；在性別議題上，他們強調性別平等，卻可能忽視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差異和復雜性。這種簡化處理與輝格史觀對歷史復雜性的忽視存在內在聯系。

政治正確至上：輝格史觀在19世紀英國被用來為輝格黨的政治主張提供歷史依據，而"白左"群體的政治正確話語同樣具有強烈的政治功能。輝格史觀通過歷史敘事強化了輝格黨的政治合法性，"白左"群體則通過進步主義話語為其政治主張提供道德支撐。兩者都將歷史或現實問題納入特定的政治框架中，服務于特定的政治目的。

團結史觀比輝格史觀更加不堪，后者雖然是線性發展敘事，好歹還有個歷史發展過程。團結史觀則連發展的概念都沒有，將會導致比白左更嚴重的誤導。

在輝格史觀之前，占據西方主流的事基督教神學史觀。后者認為： 上帝是歷史進程的主宰者 。歷史不是偶然事件的集合，而是上帝通過特定事件啟示自身、施行審判和彰顯慈愛的過程。這種歷史觀將歷史視為上帝救贖計劃的展開，最終在末世達到上帝設定的目標。

這一史觀這讓歐洲人完全喪失了主觀能動性，一切都是上帝規定好的，信就完了。如果不符合預期，那么還是信的不虔誠啊！

如果你把“團結”替換掉上面這段話中的“上帝”，恭喜你，你發明了團結史觀！

推廣團結史觀，就是明知前面有個巨大的火坑，還要義無反顧地往里面跳。

不是蠢就是壞，要么就是既蠢又壞！

雖然團結史觀整體是又蠢又壞，但是在團結滿蒙這個議題上，又存在幾份合理性。

這又是怎么回事呢？這就體現出歷史的復雜性了。

我們需要回到商周時期，甚至文明的源頭去尋找答案。

接上篇：

三、商族老家在東北？

根據最新的研究，商族很有可能不是中原地區的原住民，而是起源于東北的游牧民族。

東北地區的西拉木倫河、老哈河流域，即西遼河的上游一帶，正是殷商氏族的興起之地，跟后來的東胡、鮮卑、 突厥、 蒙古、女真，共享同一個發源地。

西拉木倫河就是蒙古語中的“黃色的河”，被稱為華夏文明的祖母河。

上述論斷的主要依據，有如下三個方面：

1.神話傳說與文獻記載

"玄鳥生商"的神話，是商族起源的重要線索。

《史記·殷本紀》記載，商族始祖契的母親簡狄吞食玄鳥卵而懷孕生契，這種"鳥生"神話，與東北地區多個民族的起源傳說高度相似。女真、高句麗等東北民族，都有類似的卵生神話。

相傳，長白山之東有一座山叫布庫里山，山下有一池叫布勒瑚理。有一天，三位仙女來到此湖沐浴，忽然有只神雀銜朱果飛過，神雀因羨慕小仙女佛庫倫的美貌，擲朱果于其衣服上。佛庫倫見朱果非常喜愛，便含在口中，但一不留神把朱果吞入腹中，因而懷孕。后來佛庫倫生下一男孩，并給他取名叫愛新覺羅·布庫里雍順。這就是愛新覺羅氏的先祖。

距今6000年前，中原地區的主要古人類分為兩大族群，分別是西羌和東夷。最早的華夏族群，就是兩者通過戰爭和聯姻融合而成。兩者分界線，大致就是今天的胡煥庸線。

羌這個字，由羊和人組成，意思就是“養羊的人”，代表西羌是游牧部落。華北平原、東北平原大部分被沼澤所覆蓋，當地人類主要采用漁獵生產方式。“夷”這個字，就代表“使用弓箭的人”。在這種處處都是水鄉澤國的地形，能夠自由來去的鳥兒仿佛具有神力，因此成為先民們崇拜的對象。

羌與夷的分布圖

以神鳥為圖騰，是古東夷部落的普遍特征。商族就是來源于東夷，關鍵是屬于東夷中的哪一支。下圖中， 東北遼河平原和膠東半島同屬嵎夷人群，這說明那時候，煙臺和大連之間就存在海上交通線。再加上從福建一帶擴散到太平洋的南島族群，古人的遷徙能力可能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

文獻中的地理線索，指向東北地區。

《荀子·成相篇》記載"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石，遷于商"，《世本·居篇》也提到"昭明居砥石"。根據《淮南子·墬形訓》和《水經注》的記載，"遼出砥石"，砥石山是遼河的發源地，位于今內蒙古赤峰市克什克騰旗一帶。

這表明商族早期活動于遼河流域。這片區域距離紅山文化遺址也不遠，可以認為他們是同一片區域，屬于同一個早期文明。

商朝滅亡后，箕子帶領一部分殷商移民前往朝鮮建立箕子朝鮮，他們很有可能是從海上過去的。

2、考古學證據

紅山文化與商文化的聯系，是支持東北起源說的關鍵證據。

紅山文化（距今約6500-5000年）分布在西遼河流域，出土的玉器在雕刻手法和造型風格上，與商代玉器存在驚人的相似性。

紅山玉龍，被稱為中華第一龍

紅山文化的玉龍與商代婦好墓出土的玉龍在形制上高度一致，紅山文化出土的玉鳥作為鳥圖騰崇拜的標志，與商族的鳥崇拜有著明顯的淵源關系。

紅山玉鳥

婦好墓玉鳥

位于內蒙古赤峰的夏家店下層文化（距今約4000-3500年）是另一個重要證據。這一文化出土的青銅刀、箭頭、馬骨等文物，以及彩繪陶器上的饕餮紋、夔龍紋等紋飾，與商代青銅器的風格非常相似。

因此，夏家店下層文化被認為是先商文化的重要源頭之一。

3、體質人類學與DNA研究

在仰韶文化前，中國主要分化為三種類型的體質，即內蒙興隆洼文化代表的“古東北類型”、河南賈湖遺址代表的“古中原類型”、廣西桂林甑皮巖遺址代表的“古華南類型”。

人骨考古學研究顯示，殷墟出土的商代貴族人骨具有高顱、寬面的特征，與東北地區古代人群的體質特征相似。

復旦大學通過對中國人群父系Y染色體譜系的研究發現，牛河梁紅山文化遺址第五地點大墓墓主的DNA屬于Oα譜系，這一譜系在現代中國人中占比超過40%，被認為是商族的重要遺傳來源。

四、華夏文明如何形成？

綜合各種證據，商族的遷徙路線最有可能是：

從東北遼河流域出發，沿燕山山脈南下，進入河北地區，再逐步向河南、山東等地擴展。在遷徙過程中，商族與當地文化不斷融合，最終在商湯時期滅夏建立商朝。

商族遷徙路線

考慮到夏朝和商朝的文化高度異質性，華夏第一次亡天下，很有可能并不是發生在元朝，而是上古時期的商湯滅夏。

如果我們串聯整個中國五千年歷史，那么起源于黃河流域的華夏文明，三次亡天下（商-蒙古-女真），其實都是亡在同一伙人手里，那就是起源于遼河流域的東北游牧文明！

這么說，也不完全準確。

因為如果追溯到文明的起點，源自東北的紅山文化可能也對華夏文明的形成，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甚至有一種觀點認為：黃帝族群，源自紅山文化。

考古學家蘇秉琦提出，紅山文化的時空框架與黃帝時期高度相符。黃帝部族活動的區域（如燕山以北）與紅山文化核心分布區重疊，且年代上接近黃帝傳說的時代。?

如果這一說法成立，紅山文化就不光是原始股東那么簡單了，華夏文明股份有限公司的第一任董事長兼CEO，干脆就是來自紅山文化。

在這一視角下，黃帝與炎帝的“阪泉之戰”，被解讀為仰韶文化（代表炎帝）與紅山文化（代表黃帝）南北交匯的反映；黃帝與蚩尤的“涿鹿之戰”，則關聯東方大汶口文化與小河沿文化的交匯。這些戰爭地點集中北京西北方向上的桑干-永定河流域，是南北文化交融的節點，因此也促進了文明的演化。

如果時間尺度放得更遠一些，桑干河流域就更特別了。

桑干河中游的泥河灣盆地， 約9000平方公里的覆蓋范圍，400多處遺址，形成了跨越200萬年至1萬年的完整地層序列，構建起東亞古人類獨立演化發展的完整證據鏈，與公認的古人類發源地 坦桑尼亞的奧杜威峽谷相比，也是不遑多讓。

參見：

從黃河流域、桑干河流域和遼河流域的互動歷史，對于華夏文明形成過程的影響，我們似乎可以得出一個結論：人類文明史，本質上就是“環北京貧困帶”的內戰。華夏文明就是東北的紅山文化、西北的仰韶文化和東部的大汶口文化，三股力量相互斗爭并融合而形成的。

盡管歷史上曾經打來打去，但最終融為一體。

五、人類命運共同體如何形成？

如果以中原為視角的話，山東江淮一帶的東夷和陜西甘肅一帶的西羌，最遲到漢代之后就完全融入核心區，不再構成威脅。東北地區的威脅卻長期存在，唐朝后期成為心腹大患。滿清入關更是帶來慘痛記憶。直到新中國建立后，東北才算完全融入。

因此在大部分人的文明記憶中，東北非華夏的記憶根深蒂固。

特別是遼河流域這個板塊，更是麻煩的淵藪。

遼不寧，怎有長安！

這一地理區域，在如今的中文互聯網上有個著名模因，叫做宇宙中心通遼。通遼基本覆蓋了遼河流域的上游地區。

請記住這個地方，羅馬正統所在地，共濟會的老家，可薩猶太人的故鄉以及華夏文明宿敵的巢穴。

從文明誕生的時候就是宿敵，現在依然是宿敵。

不過，既然他們是從這里分化出去的，將來再融合回來，也很合理吧？

最終形成的華夏文明，是一個混合型文明，這就是為什么說，華夏文明多元一體，包容并蓄，與西方文明的異質排斥非常不同。

華夏文明的主流形態，是大陸文明統御游牧和海洋，但其中也必然包含了后兩者的要素，既可能被后者奪舍，也有可能再撥亂反正。

比如商代夏就是第一種情況，周翦商就是第二種情況。

所謂民族融合，歸根結底是文明的融合。

所謂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文明尺度的融合，至少需要上百年，上千年也實屬正常。

融合不存在一蹴而就，而且融合之后還會再度分化，因此分分合合，反反復復，持續動蕩。

團結沒有問題，但是誰是主體很重要，具體歷史階段具體對待，也很重要！

（未完待續）

洪清宇宙系列（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