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東：“狂野時代”，不夠狂野

對《狂野時代》我有一種復雜的觀感。

如果畢贛按照令他在國際影壇聲名鵲起的路數來執行這個項目，第三部長片最安全的做法，當然是完成蕩麥三部曲終章，再次引領大家做一個目眩神迷的凱里之夢。

是的，畢贛電影最吸引我的就是其夢之旅程，他被人膜拜或詬病的長鏡頭，就是我同他一起做夢的入口。因為他某個畫面的意像，就說他是塔科夫斯基的拙劣后輩模仿者，體現的是對塔氏和畢贛的雙重無知。

在我看來，畢贛前兩作（尤其是地球）在氣質上最接近的大概是大衛林奇。這是華語電影第一次在大銀幕上展示這種詭譎神秘中帶有一絲死亡恐怖的夢境之美。所不同者，大衛林奇更多憑借的是故事結構的復雜度，復雜到雙峰最終季了結于令人抓狂的無窮可能性之中，永遠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而畢贛的手段則更加技術流，如果將他的一部長片看成是一場睡眠，長鏡頭就是這睡眠中的華彩段落，學名叫做快速眼動期。長鏡頭的潛臺詞是拒絕蒙太奇，鏡頭開端和終局之間無法通過剪輯作假，理論上它所捕捉到的一切都是與物理世界時間一致的現實——像《贖罪》或者《謎一樣的雙眼》那樣利用隱藏剪輯點甚至CGI來完成的長鏡頭可以說是“偽長鏡頭”，用精巧的機關把戲來促成一場創作者和觀眾心照不宣的互相欺騙。

相較而言，畢贛式的長鏡頭則恪守原教旨主義，堅持真正的一鏡到底，這與他夢境構建的目的相符：當真正的長鏡中出現與現實經驗偏離的場景時，最適合的闡釋是下意識地以夢代入，夢境體驗由此產生。

《狂野時代》將長鏡頭置于千禧年前夜，偏紅濾鏡下的視角追隨兩位主角在昏暗的雨巷中穿行，街巷兩邊的影碟招牌，隨時出現的流鶯，和身著統一雨衣的黑幫打手，跟前作一樣營造出畢贛電影標志性的似夢又似真的幻境。

我特別希望他能夠將這種特色保持下去，未來作品中總能貢獻獨樹一幟的長鏡頭。都說電影是造夢者，在我看來，他的造夢能力自有其天才的部分，屬于老天爺的特別饋贈。

不過天才的問題往往是高估自己的掌控力。

《狂野時代》的問題在于，它太像是一個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好學生的命題作文了，或者說，為這碟醋包的這盤餃子，像是一個高度概念化的拉投資PPT演變而來的作品。其中既包含眼耳舌鼻身意六根六識，又要影射歷史，還要傾注電影人對電影的一腔深情，成為一種元電影。迷魂者和大她者的角色貫穿始終，顯得頗為牽強，可能換成觀音姐姐和某個不斷轉世的魂靈，都要比這種設定更容易自圓其說。最終效果是成片呈現出一種割裂感，幾個故事在自己的舞臺上都堪稱精彩，串聯到一起卻失去了錨點。船舶系于電影人的自戀情結之上，已經揚起的船帆失卻風力，遺憾未能將船帶到河流的那一邊。

如果沒有元電影在其中搗亂，畢贛此作的野心昭然若揭。從聽覺這一部分挖掘四字體內的神秘聲音算起，到千禧年四字將整個身體奉獻給吸血鬼為止，倘若把開篇大她者在鴉片館找到迷魂者也算上，幾個片段時間跨越了整個中國近現代史。

用一句話來總結：人在歷史當中呈現出了無邊的痛苦。聽覺篇，大家苦苦相逼，試圖找到解決問題的終極方案，一勞永逸，為此不惜刺聾自己的耳朵拒絕一切其他聲音。最終趙又廷扒開四字的皮膚，一切毀于一道強光。味覺篇，四字父親在運動中為瘋狗所傷，四字為了結他的悲劇命運，不惜弒父，此后一直生活在痛苦的折磨中，直到被苦妖開示，以自戕完成救贖。味覺篇是最像普通劇情片的一章，經濟改革開始啟動的大潮中，四字試圖以特異功能神童作餌，從老爺子那里分一杯羹，最后以亡命收場。

值得注意的是老爺子的設定，旅館服務員說他“一身福爾馬林味兒”，四字和他見面是在游泳池邊，老爺子上身赤裸，被醫護團隊簇擁。這場景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那一位著名人物。至于觸覺篇，有人說四字跟吸血鬼的愛情意味著中國人開始擁抱西方文明，這固然是一種闡釋。但擁抱的結果是雙方都在日出當中灰飛煙滅，毋寧說這個具象的中國人，在新千年到來之際，尚未找到真正的出路。從這一歷史脈絡來看，畢贛確實決心超越蕩麥前兩部曲懸浮于歷史之外的純個人經驗，開始承擔起一個電影人的歷史責任。這或許是與大她者和迷魂者的精神呼應。雖然對電影的整體完成度上存有爭議，但每個章節都延續了他獨特的情感表達方式，令人動容。所以在些許遺憾之外，我樂見他離開文藝青年的舒適圈，開始邁向真實世界。在賈樟柯越來越癡迷于各種媚俗時代符號拼貼的當下，畢贛的這一轉向，或許是中國電影一個新的起點，也未可知。

至于說蕩麥三部曲的第三篇，也許會像大衛林奇的雙峰大結局，成為一個永遠的謎。如果是這樣的話，姑且不妨把《狂野時代》中的味覺篇，當做蕩麥夢之旅的收尾。畢竟那一個掉落于雪地的火柴盒上，蕩麥兩個字清晰可見。這一章節也是我在《狂野時代》中最喜歡的部分。不僅因為它是最近這些年來，中國大銀幕上第一次敢于直面文革的段落，并且以弒父這一隱喻，直指所謂“艱辛探索”斬斷了一個民族的文化來路。更因為小姑爹陳永忠不出意料的神級演出，令這個民族的慘痛經驗，與一種神秘的宿命（苦妖）糾纏不休。

在味覺篇的結尾，四字懺悔自己的罪過之后，以他殺死親生父親的同樣方式，服下發芽土豆自戕。隨后轉世成為一只小黑狗，于雪地上孑孓獨行，穿過寺廟大門，消失于畫面之外。片刻之后，畫面外響起小狗一聲凄厲的哀鳴，聲音減弱，終于漸不可聞。我想，這一聲哀鳴，對于任何一個深愛這片土地的人來說，很難不感到痛徹心扉。就憑這一聲凄厲的哀鳴，我跟畢贛的心意在此刻相通，盡管這不是一部完美的作品，我仍愿對他獻上十分的敬意，期待他有朝一日，終成我們這個時代的大師。